平國公府畢竟是京中豪門,此次平國公夫人沒了,連宮中都先後有幾撥太監出來代主子祭拜。過得七七,出殯往江南去前一晚,衆親朋好友,堂客男眷,都往平國公府中去行伴宿禮,許家族中親眷,自然是前一天白日已經到齊了,至於別家有要送殯的親眷們,則是入夜後陸續到齊,院中亦備下了兩班小戲並耍百戲的,從靈堂到儀門,俱是燈明火彩,熱鬧到了十分。

n如今親眼一看,桂含沁雖沒多少大將軍的威嚴,看起來笑嘻嘻的極是和氣,但靈動機敏,幾句話就顯出了活泛氣兒,一聽就知道,腦子轉得快着呢這樣的人能沒有自己的主意?宜春號這些年在廣州發展得快,因海軍收入豐厚,又要寄錢回家,他們和宜春號的接觸是最多的,從這些人口中,宜春號的夥計們,不知聽了多少桂將軍的故事。說實話,在如今與會的這麼些人裏,蕙娘倒是看他最高,連許鳳佳都要暫且靠後桂含春她是接觸過的,也是個人才,還是他們家的宗子就是如此,他混得也還沒桂含沁出息,可見這位庶子出身,如今只算是桂家旁系的桂小將軍,有多能耐了。

她在看這兩人,這兩人自然也在看她,因人尚未到齊,一時還無人說話,屋內氣氛有些微尷尬。孫夫人當着兩位男眷,也不便多說什麼直到許家少夫人進來,衆人方纔都自然得多了,各各打了招呼不說,許鳳佳還道,“你臉上連血色都沒有了,乘姐夫沒來,快先歇一歇,用一盞茶再說。”

雖說當着衆人的面,不好過分肉麻,但關切之意,還是溢於言表。

連日操勞,的確令許少夫人有幾分憔悴,脣色都有些泛白,她擺了擺手,一開口,還是那樣輕聲細語、不疾不徐,“不礙事的,我都有用權世兄給開的方子這是抹的白蠟。”

許鳳佳頓時一怔,還未說話時,桂含沁已打了個哈哈,道,“嫂子心思好靈巧,倒是討了個巧宗兒,我和升鸞還要哭足一炷香時分,把他給哭暈過去,你也無須做作,往那一跪,怕便有人來勸了吧?噫,早知道,我也抹些白蠟,也省得和升鸞對着擠眼淚兒。”

許少夫人抿了抿脣,露出一點笑影子來,“你道我心思巧?我還道你太捉狹,你們兩個手握着手對着哭成那樣,故事都傳到後頭來了,我母親觸景生情,還當你們真是憋屈得厲害,又哭得兇起來,白賠了許多眼淚呢。”

蕙娘倒不知道這兩人還在外頭鬧騰出了這樣大的動靜,但她倒是看出來了:別看桂家、許家沒什麼交情,但這兩個小家庭的關係顯然相當不錯,桂含沁和許少夫人說話的口吻,都是親切熟絡,顯然,這已是通家之好了。

“裏頭人擠人的,哪個姓許的不是忙得團團轉,連侯爺都沒能脫身呢,我不這麼搞,哪能把升鸞帶出來。”桂含沁卻嘆了口氣,“再說,過幾天他就要南下了,這一回不哭一哭,以後,怕是想哭都找不到人哭了!”

他這話說得有點誇張,以許家、桂家的底蘊,哪裏就這麼危急了?送靈南下回來了,見面機會還多得是麼。蕙娘不熟悉桂含沁,沒有接話,孫夫人卻是神色一動,她有幾分不滿地道,“怎麼,妹夫你還是一心就要辭官?這也太兒戲了些麼!善桐她是不肯進京,不然,我、七妹,甚至還有娘,那都是要說她的。哪有這樣爲人妻子的,這才遇到一點風雨,便要回去老家了,日後風浪再大些,她難道還揚帆出海,躲到海外去?”

她掃了衆人一眼,自然而然,便有一股氣勢出來,“今日也都不是外人,我是有話直說,夫爲妻綱,三堂妹不懂事,你要教她,不是順着她一道胡鬧。她想你辭官就辭,難道她想你殺人,你就去殺了?今日由着她的性子,日後你是後悔也買不着仙丹喫了!”

蕙娘這才知道,原來桂含沁鬧脾氣要辭官,還真不是有意拿捏皇上,他是真的不想幹了他比許鳳佳大了一歲,今年纔剛剛三十,正是大有作爲的時候,這時候辭官退隱,的確是駭人聽聞。尤其聽來,彷彿還是因爲妻子的意願要辭官的,也難免孫夫人對桂含沁夫婦如此不滿,甚至要當着自己這個外人的面,正色訓斥。

不過,按孫夫人一貫的性子來看,不是自己人,她也不會這樣說話。如此看來,孫家和桂家之間的紐帶,倒還真是桂含沁這一房夫妻了。倒也在情理之中,桂含春夫妻進京的時間,畢竟還是短了點兒,兩家又沒有姻親關係,這樣的同盟,確實是脆弱了一點。桂含沁夫妻這一退隱,說不準兩家的溝通就要出問題

“二堂姐你也是知道我的,”桂含沁受了這一番數落,卻仍是笑嘻嘻的,沒半點脾氣。“她就是叫我造反,我都去造,當官不當官這樣的小事,我可還不是由着她麼?”

孫夫人氣得罕見地翻了個白眼,許世子亦是搖頭輕嘆,世子夫人卻失笑道,“明潤,你真可說是五好丈夫了。三姐姐也不知哪輩子修來了福氣,今生能說到你家呢。”

毫不在意桂含沁的怪誕不說,居然彷彿還隱隱有些欣賞之意

“福氣那也是她自己修的,”桂含沁的一雙眼睛,彷彿永遠都睜不大,他自然而然,倒像是有點打趣自嘲地道,“我這個人,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地方,她竟瞎了眼還肯嫁我,我只好多疼疼娘子了麼。不比你們家老許,樣樣都拿得出手了,待娘子便苛刻了點。”

許鳳佳便嚷道,“喂,做什麼又扯到我頭上,你自己懼內也就罷了,未必要成天同我娘子說些歪理邪說的,也要把她慣成”

他話未說完,桂含沁和楊七娘同時看去,許將軍口中那句話便說不出來,‘你們家娘子’幾個字,只含混了一個你字,便移開話題,衝孫夫人道,“姐夫怕還要過一陣子,適才牛家人來了,大家總要應酬一番”

蕙娘同他們不熟悉,也就不去插話,她帶笑坐在一邊,望着許鳳佳同桂含沁來回鬥嘴,不知如何,又想到了皇上曾把他們兩人再加個權仲白,湊成了個懼內三傑。不過,權仲白同許鳳佳加在一起,怕也實在是趕不上桂含沁的懼內了,連她都不能不承認,這個退隱山林的理由,實在是荒誕到了極點

但想到如今天南海北、了無音信的權仲白,心中又焉能沒有半點感慨?一樣是分隔兩地,人家是‘明月寄相思’,自己呢?卻是‘幸得明月隔天涯,隔了冤家’。桂少奶奶在西北思夫時,權仲白還不知在做什麼呢!

權仲白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倒也在看月亮。

依然在海上,在一艘船最上等的艙房裏,他靠在板壁邊沿看了看月色,便同桂皮感慨了一句,“天氣越熱,海船越南,這月亮真正也就越大越圓,掛得越低。想來若古人來此,也會有許多詠月詩句流傳吧。”

桂皮哭喪着臉,半點都沒有精神和他風雅,他又一次央求權仲白,“少爺,您就不回去,也很該同家裏打聲招呼,這麼不言不語地就上了船這是要去泰西英吉利那!一來一回,不得幾年的工夫?府裏不得急瘋了?您就是不爲家裏想,也得爲宮裏想想麼!難道難道皇上那頭,不”

權仲白瞪了桂皮一眼,見桂皮知趣地收斂了聲量,才道,“以後再胡說八道,自己掌嘴。”

桂皮也知道自己帶出皇上字眼,在生地已屬不夠謹慎,他輕輕地抽了自己一嘴巴,又開始央求了,“您就是不爲別人想,也好歹爲小的想想吧,風高浪急的,要是出什麼事,石英還沒給我生個一兒半女的呢”

“誰說要去英吉利了。”權仲白哭笑不得,他輕喝了一聲,敲了桂皮後腦一下。“閉嘴吧你。”

“那那咱們要去什麼地方”桂皮眨巴着眼睛,更迷惑不解了。

權仲白的眼神黑幽幽的,像兩潭深水,他望了桂皮一眼,卻並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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