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從前權仲白也曾帶着兒子四處走動,這一次蕙娘也不大放在心上,歪哥出門去,乖哥便尤其黏人,一起來便找母親玩,直道,“哥哥不在,娘是我的了。”

說句實在話,在兩個兒子中間,歪哥得到的關注比較最多,畢竟是長子,且又不消停,會哭的孩子有糖喫,乖哥和他相比,就要默默無聞一些了,都三歲了,國公也沒提起大名的事。蕙娘被乖哥一句話勾得大感對不起小兒子,又偏巧今日無事,便專心帶着他,在自己院子裏走了幾圈,到後花園玩了一會,乖哥倒是因禍得福,高興得撲在蕙娘懷裏不肯撒手,到了晚上,還想撐着等歪哥回來了和他炫耀,不想歪哥回來得晚,他實在等不得,趴在母親懷裏就睡着了。

歪哥回來時候,也是睡着回來的,第二日早上,權仲白一早就出去了,兩個兒子喫完早飯給母親請安時,蕙娘便覺得歪哥一直在偷看她的表情,她不免奇道,“你看我做什麼?難道我臉上有字?”

歪哥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想了一想,還是搖頭道,“我不告訴您!保密!想知道,您得拿東西和我換!”

說着,便拉了弟弟,一溜煙地跑出去,一路叫到,“上學嘍!上學嘍!”

蕙娘嗤了一聲,“作怪!”便不理他,隨意發落了家事,又叫雄黃過來,兩個人一起看看宜春號這一季的賬本。這都是昨兒剛送來的,爲了陪歪哥,倒是耽擱了一天。

兩人先看了總賬,雄黃還要看分賬,蕙娘道,“算了,底下人就是要做手腳,你看賬本能看出來?一個個都是人精子,有什麼事早就寫信來叫苦了。且看看總賬,覺得哪處不對了,再拿出來細說吧。”

雄黃不肯罷手,因道,“話雖如此,可賬本裏動的手腳,咱們也不是瞧不出什麼端倪。總要隔三差五揪點小辮子出來,拿捏敲打一番,好讓底下人知道頭頂還有這麼一重天這幾年來,李總櫃的身子越發不好,已經很少管事了,喬家那三位爺,除了大爺以外,二爺、三爺都不在國內,海內外地跑,這些事,咱們不抓起來,誰抓起來?”

蕙娘倒被她逗笑了,“到底是當孃的人了,和我說話,也擺出你的教子樣來。”

雄黃大膽地白了她一眼,蕙娘反而服軟了,“好、好,小雄黃說得對,是該揪點小辮子出來,不然,底下人不聽使喚呢。”

“姑娘盡欺負人。”雄黃嗔了一句,便又說起正事,“從總賬來看,票號這一季和去年比,吞吐量又大了些,現在萬國來朝,都到口岸上做生意,廣州、泉州、天津的票號,人手一直都不敷使用,賬面上看,銀子是越來越多的,都快愁花不出去了。”

“儲備總是不嫌多。”蕙娘也把總賬翻閱了一遍,蜻蜓點水般看了幾個數字,心裏就有數了,“二爺、三爺一個去了俄羅斯,一個去了南洋,到時候那裏的攤子要建起來,再多的銀子都怕不夠花呢。”

雄黃嗯了一聲,又說,“前一陣子,我爹過來看我,還說起這事。據說盛源號現在也開始往外走了,在朝鮮境內,已經開設了頭一個分號。”

蕙娘捻着書頁的指頭,不禁又用了幾分力氣,險些將上好紙張撕裂,她驚疑道,“嗯?朝鮮、日本不是閉關鎖國嗎,連生意都只和大秦朝廷做,盛源號就這樣大剌剌地進朝鮮開票號啊,不怕朝廷知道了有話說?”

“有錢能使鬼推磨,”雄黃道,“盛源號估計是看中了朝鮮和我們大秦的高麗蔘生意,那一帶水匪也厲害,也有日本人,也有沙俄那一帶的羅剎人,朝鮮的官商隊年年都有被劫的。盛源號有能力做這個匯兌,朝鮮朝廷,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至於我們這裏,誰還和他們計較這樣的事。”

皇帝一直都十分看重票號收集消息的能力,雖說朝鮮這個藩國,素來忠心耿耿,但這種事當然是伏筆越多越好。蕙娘對此並不意外,她蹙起眉頭想了一會,方斷然道,“盛源號能進朝鮮,我們也能進。我們不能進朝鮮,盛源號也別想進,這件事不是說只看眼下有沒有妨害的,取筆墨來,我要給喬大爺寫一封信”

這封信,蕙娘是文不加點一蹴而就,讓雄黃吩咐專人快馬送到山西以後,蕙娘又想了許久,雄黃看了,不禁便道,“雖說近大秦的這幾個國家,匯兌是十分有利可圖的,但朝鮮畢竟是蕞爾小國,論市場,怕是比不上南洋、俄羅斯這幾年宜春擴張得太快,您還說腳步要穩一些爲好,怎麼這就爲盛源的一個舉動,亂了方寸呢?”

就因爲朝鮮是蕞爾小國,什麼動靜都很難完全瞞死,所以她纔會這樣擔心。要知道從前朝鮮閉關鎖國,連和大秦的往來都不多,燕雲衛更是懶得在他們身上花費心機,權家那個山谷,倒還算得上是絕對隱祕。可上千人在一處地方過活,必定是處處露出痕跡,不可能完全隔斷和周圍居民的來往,更別說鳳樓谷和朝鮮王庭還有直接聯繫,盛源號這一進去不打緊,萬一發覺不對向朝廷上報,這一切可就全完了。

但再怎麼說,盛源號也都算是個龐然大物,沒有什麼合適的理由,很難去限制他們的活動。其實,從某個角度來說,蕙娘也不樂見宜春號在朝鮮開設分櫃,有些事,還是能撇清就撇清些好

因喬大爺遠在山西,有些事,又非得得他同意纔好,蕙娘雖然在票號中威嚴日深,但說實在話,現在老爺子去了,權仲白又沒有世子位在身,她辦事也不好太過霸道。雖說蕙娘頗爲介意,但這事,也只能等山西那邊給個回話,再商量個對策了。雄黃對喬大爺的反應,還不大看好。“這幾年,咱們的銀子賺得越來越多,桂家現在又是大興的勢頭。二爺、三爺還好,大爺年歲不小,倒是想着守成得多。若要在朝鮮生事,那就必須他出馬去辦了,年輕一代,還拿不出手,恐怕大爺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盛源就是做得再好,有桂家在前頭,也動搖不了宜春的根基就是他們做得再差,有王家在,咱們也兼併不了盛源”

蕙娘一人要管那麼多事,這幾年來,心思又在宮廷、政治鬥爭中放得多些,家事、鋪子裏的事,和票號中事,少不得都要栽培些親信來處理,雄黃也是從小跟着她一起長起來的,家學淵源,這幾年間,宜春號的事都由她經手打理,在有些細節上,她要比蕙娘還懂。

“這說得也是。”蕙孃的眉頭,又蹙得緊了一點,她慢慢地說,“這事,先擱一擱吧,等等大爺的迴音也好,正好,我也能好好想想”

雄黃見她微微閉上眼睛,也是鬆了一口氣,她起身要退出屋子時,蕙娘半閉着眼睛,忽然又夢囈一樣地開了口,“你小侄子和喬家的婚事,還是算了吧。看帳人,不大合適同東家結親戚的。瓜田李下,說不清楚”

雄黃頓時就出了一脊背的冷汗:看着是完全放手不管了,其實心底有數着呢。陳家就她一人在姑娘身邊做活,她父親和兄長都是焦家僱工。那邊的家事,多半都是兩個姨娘出面打理,姨娘是慈和人,不大管事兒,有些處置不到的地方,這裏也是毫無動靜。還以爲,姑娘平時太忙,就沒顧到孃家,不想,這裏才和喬家接觸,那裏就被姑娘知道了。

閒來沒事,不敲打敲打、揪住一兩根小辮子,不然,底下人不聽使喚呢

她忽然就想起了這句話,忽然間,就覺得自己十分愚蠢、笨拙,姑孃的這句話,可不就是說給她聽的?她倒是好,居之不疑不說,還反過來數落姑娘,爲她瞎操心

也不提雄黃這裏,如何疑神疑鬼、戰戰兢兢,蕙娘自己靠在炕上出了半日神,咬着脣思緒不定,許久,方下定決心,正欲將權仲白找來說話時,那邊喬十七又來求見,還帶了一份董大郎的口供來給蕙娘看。

“十八般武藝還沒使到一半呢,他受不住,全招了。”他頗有幾分自得,“這件事,背後的確是有金主支持,弟妹你也知道,騙門中人,都比較老練。雖說金主也不會傻到自揭身份,但他們收人錢財,爲人辦事之餘,也不免反過來探探底,爲的就是預防今日這樣的場面。董大郎好歹是把命給撿回來了,他情願隨我們反過來對付背後那人。”

說了半天,也不說背後主使者究竟是誰,多少有點賣關子的嫌疑,蕙娘笑吟吟喝了一口茶,望着喬十七也不說話,喬十七倒覺得有點沒意思,他訕然道,“說來也是奇怪,雖說那家人和您們家也是有宿怨的,但這些年來,還算是相安無事。現在正是他們家入閣的關鍵時候,怎麼還要橫生枝節呢?”

他這麼一說,蕙娘哪還不明白是誰?她不由就冷笑一聲,“原來還真是吳家在背後搗鬼。”

“據董大郎說,不論是給了錢,還是將他趕出來,背後都有後招等着,就是他現在失蹤不見,待到一段時日以後,也會有人出面報官,說焦傢俬自囚禁良民。騙不騙得到錢是一回事,吳家就是要給焦家添添堵。”蕙娘一邊看口供,喬十七一邊說,“若騙到錢,多少都是他們的。是以董大郎也熱心行騙,不過錢再好,和命比又是身外之物了,等了幾天都沒見我們有放人的意思,他怕也知道那人的話有點不靠譜,再加上受刑不過,也就招了。”

“順天府裏,雖然有吳家的門生,但知府也是個明白人,”蕙娘淡淡地道,“我們先去打了招呼,也算是佔着理,他不至於行事太偏的不過,就是這樣,也該把董大郎交到他們那裏去了他身上沒留下什麼痕跡吧?”

喬十七至此方明白蕙娘交代他,一定要用痕跡輕些的刑罰,是什麼用意。不免嘆道,“也好,這樣一來,焦家越發是佔着理了,吳家就是要發難,都捉不住多少話柄。”

他望着蕙孃的眼神,更有所不同,又補了一句,“我們已把蠟丸喂下,董大郎嚇得屁滾尿流,看來是深信不疑。若能打通順天府的關節,每天給他傳一枚解藥,只怕還能用他一用。”

他這麼說,也不無顯示自己,不顯得自己過分無能的意思,蕙娘笑了笑,沒有吝惜自己的誇讚,“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這一次,多得你的照應,這樣的髒活、累活,也不是誰都能辦得這麼利索的。”

喬十七發自肺腑地道,“我雖有些能爲,可也比不上少夫人!”

他左右一望,又壓低了聲音道,“從前的事,我說我不放在心裏,那是真話。少夫人揮斥方遒、殺伐果決,手段過人處,天下有幾人能比?當日我摸懂了少夫人的心思,知道您沒有用肉刑的意思以後,一直挺着不說,直到二爺來了纔開口,不是瞧不起少夫人我是不想讓少夫人,覺得我是個不可用的人。”

蕙娘本來和他一番客氣,已經互相稱呼弟妹、十七兄,現在喬十七口中,卻又悄悄地換了稱呼,又用上了尊崇的少夫人。

“這一次跟着您辦事,更覺得心裏有譜,遇事也不會慌張有什麼事,您都給出上主意,我們就跟着照辦就行了。”喬十七推心置腹地低聲道,“我們族裏規矩,立嗣立賢,從來都不看出身的”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又道,“現在那幾位爺,不是全無壯志,就是志大才疏,還有的刻薄多疑。心思是大,可惜才具有限,事情辦得不漂亮。光會內耗那可不行,以我拙見”

蕙娘脣邊,不免露出一點微笑,她輕聲道,“十七哥你客氣了,我不過一介婦人,有你說得那樣好嗎?”

喬十七說,“您雖可能還比不上國公爺,但差得也不會太遠了”

只這一句話,蕙娘便可以肯定:權世芒在東北,肯定沒少和權生庵眉來眼去,不然,喬十七能是這麼個說辭?這一次,又是長輩給鋪了半條路,她用自己的表現,掙出了另外半條路。

“越發和您說破了。”喬十七見蕙娘不言不語,似有意動,便道,“後來的事且不說,只爲了國公府的安危,您也應該藉着這一次承德大會的機會,在會里爭取爭取,起碼,得把鳳主印給握在手心,否則,大計若不能成,只怕”

話說到這份上,蕙娘不能不有所表示了,她想了想,便笑道,“十七兄,不瞞您說,我也有這個考慮只是孤木難支啊,現在有了您的支持,也許,在承德我們還有一博的可能,不過,這還得謹慎計劃您請聽我說”

果然,已經是有了主意了。也是,這個焦氏,腦子裏什麼時候沒有個計劃?

喬十七眼底閃過一絲晦暗的光芒,他很快又調整了表情,專心地聽起了蕙孃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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