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權世敏的性子,會如此安排也是毫不稀奇,只是在這件事上,鳳主們是不好表態的,權世仁剛和蕙娘密會過,更不好表態,這些人,那是說多錯多,爲蕙娘說話,反而等於是在挑撥她和權世贇之間的關係。

蕙娘心裏焉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她的眼神一寸寸地移過一週,見雖有幾人眼神閃爍,但大部分鳳主,對她的態度都頗爲善意,她心裏不禁也是一寬:自己雖然沒有主動招攬勢力,但看來,鸞臺會的諸位鳳主,對她的能力,大體上都還是認可的。即使不贊成她上位,恐怕也不想隨意樹敵。起碼在這種微妙的時刻,他們還知道閉嘴。

權世贇似笑非笑地瞥了蕙娘一眼,衝權世敏分辨道,“大哥,你這話說得,好像我是有意奪侄媳婦的權一樣,可你不想想,侄媳婦平時,又是國公府的主母,開門七件事,不是她操勞是誰在做?又是宜春號的東家,少不得要處處照拂這麼個龐然大物,又是閣老府的大孫女,三不五時要回孃家照看。她有多少時候能到會里做事?別的不說,只說仲白到現在,對真相還是懵然無知,他在城裏的時候,我們的人就不好常常和侄媳婦聯繫,不然,她一個少奶奶,成天東奔西跑,仲白心裏會怎麼想?”

他歇了口氣,口氣竟是冠冕堂皇、理直氣壯,“與其讓她的鳳主印到手就塵封,不如我來給她運使一番,好讓大家也熟識一番新的鳳印徽文,將來她一接嶼趕回駐地的,便先行告辭而去。蕙娘倒並不着急,她盡情睡了個好覺,到第二日近晚方纔起身,一問之下,才知道權世敏帶着權世仁出去打獵了,至於權世贇,也還在府中休息。

同和堂是真有年會要在承德開,權世敏、權世仁現在已經可以離去,但蕙娘和權世贇還要多留幾天的。蕙娘本待再按捺一陣子,等權世敏走了再找權世贇說話,但想到權世仁提醒,便令綠松道,“你去把雲管事請來說話難得來承德一趟,一會,你出去逛逛吧。”

綠松眼神一閃,格外看了蕙娘一眼,見蕙娘緩緩點頭,便會意地一笑,翻身出了屋子。

雲管事沒有多久,便進了屋子,他欣然和蕙娘招呼,“侄媳婦好睡,年輕人就是貪覺。”

“我犯懶,讓三叔見笑了。”蕙娘讓雲管事坐了,略微醞釀,便道,“昨日會上種種,我欠三叔一個交代,甚至前兒晚上,我都該主動上三叔那裏拜訪,請您多做指點的。奈何四叔主動登門拜訪,我想着不可錯失良機,便順勢佈置了一番,倒是沒經過三叔把關,還請您別往心裏去。”

她如此坦誠,雲管事在微笑底下的那點緊張,倒是不覺消散了許多,他呵呵一笑,“我知你必有佈置,倒沒疑你的意思!焦氏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太謹慎多心了點。”

是否太謹慎,還是難說的事。蕙娘不過付諸一笑,她把自己和權世仁的對話,給雲管事複述了一遍,壓低了聲音道,“四叔想的,只是緩解鳳樓谷的危機。是以他只能做鸞臺會南部的大管事,這一生要往上一步,恐怕都難。只懂得應對眼前的危局,不算什麼本事,能用眼前的局面,給以後鋪路的,纔算是有幾分心計吧。”

她來貶低權世仁,雲管事聽了是高興的,他笑道,“是麼?我看你四叔倒是挺有才具的,總是比我強些。”

蕙娘趕快給他順毛,“您快別說這話!這些年來,您爲仲白、季青是背了多少黑鍋?這些事,我們心裏清楚的,三叔您能力要稍不夠一點,這兩個熊孩子,早把您給折騰死啦”

這也是良心話,雲管事捻鬚微笑不語,態度至此才真正緩和下來,蕙娘趁熱打鐵,“這番佈置,雖說是處處都出於公心,但還有一點我沒有提,這幾年,那五千兵泰半都在外頭,走得越遠,和家裏的聯繫就越少,鞭長莫及,莫若乘此機會,將大叔”

她做了一個手勢,雲管事目光不禁一凝,驚疑道,“你是說”

“行大事者,必能人所不能。”蕙娘自然地道,“一代明主李世民,也有玄武門之事。以他心性,貿然豈能爲此不德之事?無非是形格勢禁,不得不爲罷了。眼下局面,您不出手,他也要對付您的”

雲管事的神色,眼看着陰沉了下來,他站起身踱了幾步,頗有些煩亂地道,“不行,這事太大了,我、我得好好想想”

蕙娘便不再開口,只望着雲管事並不做聲,雲管事面上陰雲密佈,眉頭時聚時散,又過了一會,忽道,“這樣做,不合規矩!就是把他給幹掉了,老頭子”

“周先生是仲白的師父,又是仲白大伯的姻親,”蕙娘緩緩道,“不諱言地說一句,和我們國公府,一直都是很親近的。”

她這等於是在權世贇跟前自揭底牌了,對權世贇的親密、信任,可見一斑。權世贇就算心亂如麻,亦不禁露出感動之色,蕙娘說,“上回回鄉省親,聽周先生的意思,老爺子拖不了多久了,就算人還在喘氣,但迷糊的時辰,已經是越來越久”

她這絕對是大實話,只是不是周先生告訴她的。反正人到了這把年紀,還在臥病的,基本頭腦都有不清楚的時候。權世贇也是心亂如麻,被她這一說,就信了個十成十,他的神色又陰沉了幾分,好半晌,才低聲道,“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老大對我,手段也不太光彩,我又何必客氣?”

居然只掙扎了這麼一會,便下了手足相殘的決心。

蕙娘脣邊,逸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她甜美輕柔地道,“也因此,我今日特別積極地接過了鸞臺會的差事,順水推舟地將鳳印收回。畢竟,若計劃成功,您高升回族裏之後,我也該接手鸞臺會了。入主鸞臺會之前,總是要做點準備,積攢一點威望的這點心機,三叔不會看不出來,還請您別和我一介婦人計較。”

雲管事也不是常人,下定決心以後,便恢復常態,心事絲毫都不露出,聽蕙娘此語,他哈哈笑道,“好啦,不必多說了,你要不順着權世敏的意思來分我的權。他也未必會下狠心把自己的兵都打發出去,這點交換,你三叔還是理會得的。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他們誇得不錯,你的確不愧是焦閣老悉心調.教出來的接班人。”

蕙娘微微一笑,由衷道,“三叔能理解我這一片赤誠,那就最好了。日後您做了族長,我們國公府,也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屆時仲白、歪哥,都還要麻煩您多看顧呢。”

她頓了頓,又道,“說來,您的小公子,開蒙也有一段日子了,是否願意和歪哥做個同學只是,畢竟要以伴讀的名義,我是怕有點委屈他了。”

雲管事也明白她的意思:焦清蕙這又是在爲將來鋪路了。歪哥身爲國公府的繼承人,總是要和族裏的族長候選人,打好關係的。

此女精明厲害之處,真有幾分可怖,只可惜身爲國公府主母,也只能在有限的空間中折衝樽俎。不過,有她相助,又何愁大事不成?雲管事很有幾分激動、暢快,彷彿已見到自己的子嗣,坐上皇位的情景。忽然間,他對國公府、對焦氏,似乎也產生了一種患難與共、戮力共榮的真感情。“伴讀就伴讀,我看歪哥很是文雅可愛,料來也不會太欺負我那小子的。我們兩房一直和睦,這份和睦,要能永遠流傳下去,那才叫好呢!”

言罷,兩人相視一笑,竟是一團和氣,再無隔閡

權世贇這裏得意非凡,權世敏的心情,卻說不上多好,他同弟弟權世仁在承德附近策馬閒逛了一下午,說是打獵,倒不如說是散心。直到近晚,才慢慢回了城裏,一路上兩人都是悶不吭聲,到得城門口時,權世敏才嘆了口氣,和權世仁道,“老四,當時曾答應你,把你扶上大掌櫃一位的,可現在局勢變化,此次是哥哥對不起你。”

權世仁微笑道,“大哥說什麼話,她若能幫着您把眼前難關度過,大掌櫃之位那也是該她的,再說,捧她上位,老三也容易接受一點,大家一團和氣是最要緊的,別的倒都是細枝末節了。”

權世敏脣邊不免牽起一點微笑,他冷冷地說,“就老三那個心胸,能容得下她嗎?再說,此女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你沒瞧見嗎,她早上把印給拿回去了,下午就態度大變,一反昨日沉默,開始處處以大掌櫃自居做主,按老三的性子,不到半年,兩人間必有衝突。到時候若能兩敗俱傷那是最好,只要老家度過難關,我還是有意把你扶上大掌櫃的位置的。”

權世仁點頭不語,文雅面上一片深思,權世敏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和權世仁商量,“只是,讓她去配合着做這麼大的事,她身邊沒有個人看着也是不行”

“三哥在她身邊,似乎是部署了一兩個人。”權世仁道。

“那也是你三哥的人。”權世敏撇了撇嘴。

權世仁道,“也不能這麼說,都是老家這裏出去的,我身邊有幾個老人,當時正好也就在那院子裏做事,若能到她身邊走一遭,應當還是能認得出來她們的面孔。這些人,只曉得聽命做事”

他這麼一說,權世敏倒是精神一振,他正要說話時,忽見權府別莊門口,有個俏生生的小媳婦站在那裏,正神色高傲地和一個販夫說話,因不免道,“這又是誰帶來的侍女,打扮得倒是鮮亮,難道是這府裏的管事媳婦?在下人裏,也算沒什麼規矩的了。”

權世仁看了一眼,道,“哦,這是她身邊的大侍女吧,我前兒晚上過去,就是她招待的。從兩人說話的語氣來看,應該是她身邊的紅人。”

權世敏不免多看了她幾眼,他嘬了嘬牙花子,略帶沉思地道,“唔,聽她說話,是有點淡淡的東北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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