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着兒子的面,權仲白沒給蕙娘沒臉,他咳嗽了一聲,道,“那你就來陪吧,歪哥、乖哥,時辰不早了,你們也該睡啦。”
歪哥轉了轉眼珠子,悻悻然地從炕上滑了下去,又扭頭對父母扮了個鬼臉,喊道,“我要去衝粹園!”
這才牽着弟弟的手,在乖哥的傻笑聲中跑出門去。權仲白又瞪了蕙娘一會,道,“我過去了,你來不來?”
蕙娘聳了聳肩膀,多少有些新奇地跟着權仲白走到前院權仲白說他到前院有事,也不都是藉口,他屋內積累了許多醫案,看來都未經整理,蕙娘在他身邊坐了一會,見權仲白果然潛心工作,便輕輕地問道,“你在做什麼。”
“整理脈案。”權仲白說,“醫生也和屠夫一樣,長久不扶脈手也會生。從前剛出道的時候,我一年能看一千多個病人,這兩年沒那麼勤快了,就得把醫案都喫透。包括現在新進大秦的一些藥材,藥性如何也有待挖掘,這些事都是水磨工夫,難得有空就要做。”
他看了蕙娘一眼,道,“你也的確幫不上忙。”
蕙娘笑道,“那我就坐在一邊看你忙吧。”
權仲白又怪異地看了她幾眼,也不追問,便自己坐在書案前,拿起醫案端詳、整理起來,時不時還起身從櫥櫃裏搜尋出一些資料來看。蕙娘真個什麼忙也幫不上,就是想給權仲白研墨看來都沒這個必要,她坐了一會,覺得不大舒服,便轉到榻上靠着,自己也思索起了宜春號的事。在目前來看,宜春號的經營也沒什麼好操心的了,只要能把大方向給把穩,各處的盈虧都是細節而已。接過朝鮮以後,也許對外擴張的腳步可以放緩,這一次出海,她也是聽說了不少俄國那邊的事,俄國雖然正是強盛之時,但十分好戰,和泰西歐洲諸國摩擦頻頻,若是開打,也許宜春號的生意會受到影響。再說,宜春號在俄國的規模已經不小了,雖然那邊也有泰西的,甚至是俄國本土的銀行,但宜春號依然已經立足生存了下來,規模鬧得太大,吸引了宮廷的注意力,也不是什麼好事。
還有令他們去搜尋的泰西銀行制度,自己也該潛心研究一番了。蕙娘輕輕地談了口氣:紙上得來終覺淺,更何況還是被人翻譯過一手的?通譯官沒有接觸過票號的各種業務,因此翻譯出來也不會準確,至於許多泰西學者,雖然對銀行業務比較熟悉,但漢話又不夠好,本來就艱澀的一些術語,被這麼一鬧,越發是晦澀不堪了。看來,自己還是要抽時間多學些夷人話,日後萬一諸事不諧,一家人去了海外,好歹也不算全然沒個準備。
除此以外,還有鸞臺會里的人事,也需要花費心機,只是這事牽扯到權族內部千絲萬縷的人際關係,蕙娘也是一想到就頭大:老爺子時日無多,權世敏、權世贇的矛盾越發尖銳,眼看在這段時間內就要爆發大的衝突,如何把十八鳳主拉到權世贇這邊,在輿論上給權世敏扣上這個屎盆子,那也是需要花費心思的。好比說喬十七這樣的管事,看似兩面賣好,可心底更傾向哪邊誰知道?這裏要把權傢俬兵很可能已經全部折損的消息透露給他,他轉頭給權世敏送個信,兩邊立時就要內訌。這都還只是最簡單的情況了,少了那五千私兵以後,宗房對族內各房的威懾力大減,各房萬一都起了自己的心思,鳳樓谷局面一散其實更加危險,隨便哪個人說漏嘴了,都會給國公府帶來滅頂之災
好在這件事,權世贇和良國公會去處理,暫時也還輪不到她出頭。雖說此事不在她掌控之中,令她有種難言的顫慄之感,但良國公和權世芒顯然也有自己的打算,這些年來一步接着一步,雖說出過亂子,但總的說來,走得也還算是比較順。在和權族相關的事務上,他們目前還算是值得信任的。
至於宮裏的爭鬥,定國公既然乾淨利索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諾,權仲白也得保證二皇子的健康,起碼,若是二皇子得病,他要在旁診治。這幾年間,他是不大好離京的。這樣也好,他在京裏,鸞臺會和國公府都能更放心一點,就是外頭出了什麼事,也懷疑不到他們立雪院頭上來。有些骯髒的活計,可以留給焦勳去做。達家那邊,可以做些就算暴露出來也無所謂的事兒,譬如說爲宜春號的利益張目等等。至於魯王殘部和他們自己的勢力不妨也揚帆出海,藉着爲魯王搜索人口的機會,在海邊看看能否撞上權族勢力,進一步把前往那霸的那批漏網之魚給消滅殆盡。
還有些別的事,現在只是不到時機
至於宮中這裏,二皇子、三皇子、皇上的身體健康,都頗爲值得重視也不知朝中現在的爭鬥走到哪一步了,宮中私底下又有些什麼動作改日是該好好和權世贇聊聊了。
蕙娘好半日才從這些浩若煙海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發覺權仲白也沒在閱讀醫案,而是若有所思地凝視着她,不知爲何,竟有一股不知何來的衝動,促使她衝他微微一笑。權仲白有些訝異地挑了挑眉,倒是先開口道,“你安靜了這許久,在想些什麼?”
“就只有你有醫案要操心嗎?”蕙娘伸了個懶腰,探頭瞧了自鳴鐘一眼,快到就寢時分了。她笑道,“我也有許多事要想呀”
話說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大妥當,她猶豫了一下,便又道,“唔,就是什麼都不想,只坐在這看着你,我心裏也高興得很。”
權仲白這回,真是再不掩飾自己的詫異,他仔細地望了她幾眼,竟主動起身坐到她身邊,去探蕙孃的額溫,“你沒有事情吧?”
蕙娘說出口以後,也覺得自己實在是令人肉緊,她一時有些挫敗,仔細地在心裏回想着文娘是如何對她撒嬌的,一邊白了權仲白一眼,道,“還不是你,這幾天都生着我的氣。我只好現學現賣,人家怎麼教我,我就怎麼做嘍。”
想想文娘撒嬌,要比她更自然討喜,也更能放得下架子。而只看桂少奶奶美貌嬌憨的樣子,便可知道她放賴耍性子是何等俏皮,自己雖然生得也不差,但氣質總和可愛無關,剛纔做鵪鶉狀的結果好像也不大好,遂只能放下這個念頭,嘆道,“可惜,我在這件事上是沒什麼天分。”
權仲白居然失笑幾聲,道,“你自己知道就好。”
蕙娘故態復萌,又和他擡槓,她握住權仲白的手,刻意把聲音放得極爲甜軟,道,“也不是說全無效用呀,你看,我一撒嬌,就抓着你的手了。前幾天,你連理都不理我。”
權仲白給了她一記白眼,他猶豫了一下,並未抽出手,而是和蕙娘五指交纏,又過了一會,才道,“你不用學着別人,就是自己已經挺好的了。我中意不中意你,又不是因爲你會不會撒嬌。”
這話在權神醫口中,已算是難得的軟話了,蕙娘不用做作,心頭也自然有一股暖意流出,她望着權仲白,也無需鼓起勇氣,只是自然而然地問,“這幾天不理我,是在意李韌秋嗎?”
權仲白沉下臉就要收回手,蕙娘卻並不放,她皺眉道,“男子漢大丈夫,心胸寬闊一點麼。達家姐姐和你,何嘗不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都只是天意弄人而已,就算我心裏有他一席之地,現在不也還是你權家的人?”
“貞珠去世都多少年了。”權仲白沒有抽回手,但語氣卻也冷淡了許多,“李韌秋可還活着呢。”
這句話掩藏了十分豐富的潛臺詞:李韌秋不但還活着,而且還和蕙娘十分接近而且,還剛同蕙娘單人獨處了大半個月呢。
蕙娘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柔聲道,“仲白”
權仲白自己想了想,也不免一笑,道,“是我不大講理,你們畢竟有前緣在先,今番能夠再見,你若沒留一點情分,那也有點太無情了。”
不過,雖然理是這麼個理,可妒忌不忿的心情,卻不會因此而減弱多少。蕙娘也能從他的神色中覷見這些未盡之語,她的心尖猛地一顫,一股似乎是甜蜜,又有些苦澀的激流剎那間漫過了心底:這也許還算是權仲白正兒八經地第一次對李韌秋表示出醋意吧他是正經爲了他們間的事,喫了他好幾天的醋。
“餘情未了,終究也只是餘情了。”她輕聲道,“人其實都算是自私的,從前祖父對我說過,任何人對親朋好友的眷戀,不過是因爲他們給自身帶來的愉悅。若是他在昔年大難以後,能夠有充足的時間娶妻生子,再經營起一個大家庭,重享天倫之樂。那麼往事給他帶來的痛楚,終究也會慢慢地減弱,這些過往的人,畢竟也會變成過往。只是,祖父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而她和權仲白之間,卻還有幾十年。這所謂的餘情未了,不過是因爲權仲白還不能將她的心佔到最滿,他給她帶來的愉悅、欣快、安然,都還不能把焦勳能給她的支持全然壓倒。
權仲白輕輕地嘆了口氣,他不再說話了,蕙娘看着他的側臉,慢慢地直起身子,把頭靠在他肩上,軟軟地說,“其實,每次想到達家姐姐,我心裏又何嘗舒服?就連看到達貞寶,我心裏都有根刺似的”
她雖然不舒服,但表現得一直都很得體,換言之,權仲白現在的做法,是不太成熟的了。
權仲白也沒有否認,他低聲道,“不錯,這件事我是不佔理,處理得不成熟,我也沒有強詞奪理的意思”
他皺着眉搖了搖頭,嘆道,“按我一貫做法,說不定真會成全李韌秋和你也說不定,你我之間,畢竟曾都是不情不願,彼此個性又都太強了一點。方方面面,都證明你我兩人分道揚鑣,纔是最好的做法。只是”
在兩人婚姻初期,這的確也是權仲白的一貫做法。蕙娘揚起脣,忽然覺得有點甜蜜,她笑道,“只是如今,到底是動了真情。”
權仲白點頭道,“不錯,我從沒想過,我有被感情遮蔽了理智的這一天”
“你從前不也被我氣得發狂?”他越說,蕙娘便越是高興,說來慚愧,這許多年來,她還是頭一回感受到了這樣純粹的喜悅,這種感覺並不同於和親人相處,甚至不同於在各種不同的領域取勝。她的人生中本已有太多的苦澀,任何一種喜悅都是苦中的一點甜,就是權仲白,給她帶來的煩惱與痛苦,甚至都比喜悅與甜蜜更多。權仲白對她再好,也從未在口中承認過一次,他表現得總好像他對她好,只不過因爲他人好罷了。有時候她真好奇,自己在他心裏,有沒有一點特別。
若是定國公、焦勳的出現,才撬開了他的嘴巴,那蕙娘對於他們給她帶來的種種煩擾,便再無意抱怨。她枕着權仲白的肩頭輕輕地道,“從我們頭回見面開始,你就被我激得動氣了不是?”
“那是情緒”權仲白說,“不是感情。任何人都會有情緒,我也不例外,但我曾經以爲,天下沒有誰能讓我動搖我的感情。”
他翻了個身,把蕙娘壓在身下,長指繾綣着她散落的鬢髮,半是深思,半是挫敗地道。“這幾天我也幾次對自己說,我沒什麼好怪你,甚至是怪李韌秋的地方。可卻總不想見你有時一想起這事,心情也就低沉下去。除了一時的情緒以外,我一生少有被人影響到這個地步,在你之前,幾乎從未有過。”
蕙娘一時幾乎脫口而出:那達貞珠呢?但到底強行忍住,權仲白看着她的表情,卻也明白了過來,他微微一笑,道,“她和你不一樣我們之間,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蕙娘多少有幾分好奇:雖說現在他們很少談起達貞珠,但權仲白回到衝粹園,還經常到歸憩林裏去看望達貞珠的墳塋。在他心裏,達貞珠畢竟是特別的存在。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緒總是極爲寧和。”權仲白低聲道,“我雖然也爲她動過情緒,但這種這種感覺,卻未曾有過。”
“什麼感覺,”蕙娘益發想要尋根究底了,她環着權仲白的肩膀,心不在焉地望着他的脖頸。“我也對你有種與對別人不同的感覺。”
“你先說說是什麼感覺。”權仲白打起了迂迴。蕙娘白了他一眼,道,“想掐死你的感覺。”
見權仲白眉眼被笑意點亮,她也禁不住笑了:從前她覺得,在閨房裏要放下架子,是很困難的一件事,甚至於她不明白三姨娘、桂少奶奶所說的,在閨房裏沒有架子、沒有面子這樣的觀點。可現在,在權仲白跟前,她有點明白了。當權仲白袒露了她對他的影響力以後,說真話變得一點都不困難,起碼,在他跟前部分地坦誠自己,也不再是那樣不可接受了。
“別人雖然能撩動我的情感。”她輕聲說,“但若我的心有這麼深”
她握着權仲白的手,輕輕地摁在自己的胸上,“他們頂多能觸到這裏。”
“而你”她把權仲白的手放到了最靠近心跳的部分,“卻可以直接在這裏翻攪起波濤。不論是愛你還是恨你都能直直地穿到這裏,有時候我非常恨你恨得比恨誰都深,這種無法自控的感覺,其實並不太好。”
權仲白露出心有慼慼焉的笑容,他附和道,“你說得不錯,確實是很不好。可惜,這件事既然發生了,你我也只能學着去接受、去調整。”
蕙娘忽然有衝動把他拉下來抱一抱,而她也真的這麼做了從前她時常和權仲白抱在一起,不是他壓在她身上,就是她伏在他身上,但直到此時此刻,她才明白地體會到了權仲白的擁抱這和一般的相擁,實在是太不同了。這份牢固的擁抱所傳遞的情緒好似一把火,緩緩地在燒熔着她,沒有接觸到它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從前是多麼的冷。
“我真想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她夢囈一般地說,“我們怎麼就走到瞭如今這個地步,一開始,我雖對你是十分中意,但卻也沒到這個程度。”
權仲白嘆了口氣,他輕輕地撫着她的後腦,“我也想知道,我們怎麼就走到了這裏?”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他們有足夠的閱歷,可以判斷出兩人的婚姻,還存在種種問題。甚至於說他們的相處,也不是就此就能一帆風順。也許比起以前,今日,不過算是互訴了一番心聲,不再將真心瞞起,彼此猜來猜去只能算是小小的進步。可不知如何,就是這小小的進步,已給鬥室間創造了多少寧馨,讓他們情願保持這份寂靜,好似這份靜謐持續得越久,就越能給他們彼此灌輸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又過了許久,蕙娘才道,“我想,雖然東城的事,不能常搞天子腳下也就算了,到外地去這麼做,很犯忌諱的但以後,宜春每年可以拿出一部分銀子,專門購買各種藥材,每年春夏之交免費發放藥湯、藥丸預防疫病。你道如何?”
權仲白過了一會才道,“這固然是好事,可我還是那句話,你就是你,你不必因爲我去改變。我知道你對扶弱濟貧沒有太大的興趣,也不必爲了討好我而勉力爲之。”
“誰說我是勉力爲之?”蕙娘笑了,她扯開了一點距離,望着權仲白戲謔地道,“我這個人自私得很花錢就爲了自己開心。這麼做,每年花一點錢,幫助了窮人,你不就開心了?能讓你開心,我不也挺開心的嗎?”
權仲白的眼睛,就像是一池盪漾的水,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這真是”
“這真是什麼?”蕙孃的手,又扣住了他的脖頸。權仲白彈了她的額頭一下,笑道,“這真是荒謬,你這麼做,若家產薄些,在別人看來,豈不和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一般了?”
“你好大的臉,還自比褒姒嗎?”蕙娘不禁哈哈大笑,捏了權仲白的臉頰一下,翻身將他壓到身下,故意輕輕地扭了扭身子,分開雙腿,騎着他道,“所以說,反正不都是霍霍錢財嗎,往壞了去霍霍,那叫烽火戲諸侯,往好了去霍霍,那就叫嗯就叫妻賢夫禍少!”
權仲白眯起眼,“妻賢夫禍少?你何止是好大的臉,你是好大的口氣,焦清蕙,想當夫,你有那個本錢嗎?”
蕙娘只是笑,並不回答,覺得身體下有東西慢慢地起來了,她要起身,又擡出免死金牌。“好了,你還來鬧我?不是你說的,我這一陣要潛心休養”
“你已經修養了幾天了。”權仲白不容辯駁地道,“還是我說的,這種事,偶一爲之,也無傷大雅!”
蕙娘忍俊不禁的笑聲,很快就被輕輕的呻.吟聲給取代了,“傻郎中,這是書房,人家能聽見的”
第二天早上,歪哥來請安的時候,便格外地注意父母的臉色,他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不禁眯起眼,銳利地打量了父親脖子上的紅痕一眼,卻並未指出,而是若無其事地吩咐弟弟,“喫快些,可不許挑食。”
今天他父親臉色特別和煦,對幾個孩子都很和氣,“歪哥現在是越來越有當哥哥的樣了。”
他小舅舅也過來問好,正在他父母下首坐着喫飯,聽到他父親如此誇獎,亦點頭道,“歪哥真是能幹,雖然比我小,可我都願意聽他的話。”
兩個孩子雖然年歲差些,但一直都十分要好,歪哥聽到小舅舅這麼說,再多的氣也煙消雲散了起碼,他也知道,自己應當是要讓這股莫名其妙的怒氣煙消雲散的。他衝小舅舅露齒而笑,道,“小舅,喫完飯,咱們去抓蛐蛐兒。”
他母親卻道,“抓什麼蛐蛐兒,你小舅纔來,便休息一天罷了,從今兒起,他的功課可忙着呢。”
兩個孩子頓時對小舅舅投以同情的目光,歪哥心念一動,嚷着說,“我也要跟在娘身邊!”
他母親瞪了他一眼,道,“爲什麼?你道你小舅跟在我身邊,是爲了玩麼?”
“這自然不是。”歪哥理直氣壯地道,“是爲了學些人情世故,進退往來麼。難道這些事,我就不用學嗎?”
他母親瞅了他一眼,嘿然道,“在這個年紀,你已經懂得太多啦。”
歪哥登時嘟起嘴來,倒是他父親爲他打了圓場,因道,“現在他的功課也不算太重,橫豎這孩子又不學八股,四書五經,一天讀太多也讀傻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是文章。讓他跟着子喬在你身邊學幾天進退應酬之道,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他母親思忖了一番,也就答應了下來,猶道,“看在你爹份上,今日就答應你了。但你和子喬一樣,平時的功課可不許落下了,先去和先生上課吧,我這裏也沒那麼早開始辦事,總要去擁晴院走走,說不準一會還要出門去呢。”
歪哥已經達到目的,聳聳肩,也不和母親討價還價,便拉着弟弟、小舅舅說,“上學去嘍!”
一羣孩子上過了學,除了乖哥還小,而且對這種事毫無興趣,只是一心要拉着丫鬟回去搭積木以外,歪哥、喬哥都乖乖地回到他們母親和姐姐身邊坐着。一天下來,川流不息地都是回事的婆子,除了每天家常瑣事以外,還有京裏各高門之間的人情往來,歪哥母親拿了張本子給他們看,各親戚之間,每個月生日的就是十多人,禮物該怎麼送都是學問,更別說每個月還有人生病、痊癒,訂婚、成婚、生子、滿月,乃至白事、升遷罷黜等等,自己族內親戚,還有各種瑣事求上門來需要幫忙,以前國公府的門生要走動等等等等。
而這些事,只是主母關照範圍內的一小部分,歪哥的母親還要照管國公府的鋪子,生意上有的大事,管事姑姑們不敢做主的,便要來回他母親。而在這些事之外,還有宜春票號的管事也經常要來坐坐,母親之前病了,現在痊癒,各府都來人問好,也下帖子邀請母親赴宴、赴詩會、拜佛、賞紅葉
僅僅只是這些也就罷了,還有同和堂的管事們,經常也登門來坐坐,每個人都對歪哥特別客氣,對喬哥雖然也十分禮遇,但看着歪哥的眼神總是十分仔細,令歪哥頗覺得不舒服。而母親對他們也是特別地尊重和禮遇,每回過來,必定上座款待,也會把別人都摒出去了再和他們商量藥鋪的生意說實話,跟在母親身邊這幾天,光是這些川流不息的訪客,都讓他替母親累得慌。
不過,他們也不是什麼都沒學到,小舅舅就不說了,本來極老實憨厚的,不大會看場合說話,現在經過一番歷練,見了許多阿姨、嬸嬸,拿了好多表禮,也學會了歪哥所稱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麻先生教給他的一些學問,他也和歪哥一樣,漸漸地懂得應用了。
“這個姨姨心情似乎不大好。”兩個小孩經常交流觀察的結果,“笑得勉強不說,待姐姐也太恭敬了一點。”
“那位伯母春風得意的,家裏像是纔有了喜事,”歪哥幫助小舅舅,“你瞧,她給我的表禮,出手也很大方感覺像是衝我們顯擺來的。”
他們今日是跟着蕙娘待客,因此又得了許多表禮,兩個人也不大搭理大人們,只是湊在一起說話。此時又有人衝他們招手笑道,“這不是寶印小公子嗎?快過來吧。三柔今日也跟我過來玩呢。”
更新湊字若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