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都在意料之中,但看着滴灌實驗田的棉花這麼壯實,李龍還是挺開心的。
楊教授比他還滿意。滴灌田種植棉花一直在他的理論設想之中,只是一直沒有實現。那種小範圍幾十株的成長不足以作爲理論支撐。
...
楊永回到小院時天已擦黑,竈膛裏餘燼未冷,農廣校剛把晚飯收拾停當。明明昊昊趴在門檻上數螞蟻,見他回來立刻撲過來抱住腿:“爸爸!紅燒肉罐頭今天能喫嗎?”
“罐頭要等劉高樓走後才正式上市,”楊永蹲下颳了刮兒子鼻尖,“不過今晚有新做的滷牛肉,比罐頭還香。”
廚房飄來八角桂皮的醇厚香氣,鐵蘭花正掀開鍋蓋,白霧騰起間,深褐色的肉塊在濃汁裏微微顫動。她袖口沾着醬色,髮梢被蒸汽濡溼,轉身時腰間圍裙帶子鬆了半截:“李建國下午送來的,說是試了三回火候,這次最穩——肥瘦七三分,筋絡燉得酥而不爛。”
楊永伸手捏了一小塊,入口即化,脂香裹着鹹鮮在舌尖鋪開,喉頭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南方某家百年老滷店嘗過的味道,竟有七分相似。不是手藝多高超,而是這方水土的牛,筋骨硬朗,草飼時間足,肉質本就帶着天然回甘。
“明天一早,你帶兩罐紅燒牛肉去合作社,”他抹掉指尖油漬,“讓張技術員測下pH值和水分活度,再取樣送去州質檢所。”
鐵蘭花點頭,順手將一塊滷肉塞進明明昊昊嘴裏:“嚐嚐,別燙着。”孩子嚼得腮幫鼓鼓,含糊不清地說:“比幼兒園的肉餅香!”
話音未落,院門被推開,屈士琳拎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麪進來,褲腳沾着泥點,髮尾還掛着幾根乾草屑:“剛從實驗田回來。滴灌帶接頭今天又鬆了一處,謝運東蹲在地裏擰了半小時螺絲。”
她把面袋擱在竈臺邊,抄起瓢舀了半瓢涼水仰頭灌下,喉結隨吞嚥上下滾動。楊永遞過毛巾,她胡亂擦了把臉,忽然笑出聲:“你猜我看見啥了?楊校長蹲在棉花苗旁邊,拿放大鏡數葉片——說今年的苗比去年壯實,葉脈顏色都深一層。”
兩人相視而笑。窗外月光正漫過屋檐,照在院角那排新砌的磚牆上。牆頭還沒抹灰,裸露的紅磚縫隙裏鑽出幾簇野苜蓿,在晚風裏輕輕搖晃。
次日清晨,楊永沒騎車,步行穿過七隊主街。麥田已泛起青黃,返青的穗子在晨光裏泛着柔潤的光澤。幾個婦女蹲在渠邊洗菜,搓衣板“嚓嚓”聲混着笑語飄過來:“顧曉霞昨兒又開奔馳去鄉里送媳婦,後座堆得跟小山似的!”“可不嘛,人家現在是合作社管財務的,錢袋子比村長還緊!”
他腳步微頓。顧曉霞確實在變——從前總愛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如今襯衫領口彆着枚銀杏葉造型的胸針,是屈士琳送的結婚禮物。那胸針在晨光裏一閃,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種。
收購站前已排起長隊。貝母季剛開,曬場上鋪滿金褐色的塊莖,空氣裏浮動着微苦的藥香。丁若冠蹲在麻袋旁,用指甲掐開一顆貝母:“幹度夠,但今年雨水勻,個頭比去年小半指——老闆,按去年價收,咱虧不了。”
老爹顧曉霞叼着菸捲,菸頭明明滅滅:“虧啥?去年賣一百七,今年一百六五,差五塊錢一公斤,八百公斤才少賺四千。可你算算,去年收八百公斤花了三天,今年一天半就收完,省下的人工錢夠買兩袋化肥!”
楊永沒插話,只蹲下抓起一把貝母。顆粒飽滿,斷面雪白,確是上品。他捻碎一粒,苦味在舌尖炸開,清冽直衝鼻腔——這味道,和前世某年在伊犁河谷採藥時嚐到的幾乎一致。
“老丁,”他揚聲喊,“今年的貝母,準備往哈薩克斯坦那邊走貨?”
丁若冠抬頭,臉上皺紋舒展:“正要找您商量呢!那邊超市催了三回,說要冷鏈櫃,運費貴,可利潤翻倍。就是……”他壓低聲音,“得籤長期協議,人家怕咱們明年坐地起價。”
楊永盯着他眼睛:“籤。但加一條:每年優先供應合作社社員,價格按市場均價九折。”
“成!”丁若冠一拍大腿,“就按您說的辦!”
正說着,一輛伏爾加嘎吱剎在院外。車門推開,田鳳香西裝筆挺地跳下來,頭髮燙得一絲不苟,腕上金錶在陽光下晃人眼:“楊老闆!合同我帶來了!”
楊永起身時,瞥見她包側露出半截藍色票據——正是昨日牛羊驗過的假公章樣本。他不動聲色接過文件,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油墨微凸,紙張偏薄,連印章邊緣的鋸齒都透着股廉價塑料感。
“田女士,”他翻開合同第一頁,聲音平緩,“第七條第三款寫着‘貨物驗收合格後七日內付清全款’,可您昨天提的是‘先付訂金’?”
田鳳香笑容不變:“哎喲,那是口誤!我哪敢跟楊老闆耍心眼?”她從包裏抽出一疊嶄新鈔票,厚度足有三萬:“這是誠意金,您點點?”
楊永沒接錢,只將合同推回去:“我們這兒規矩,見貨付款。您要是信得過,明天上午十點,罐頭廠倉庫見。”
田鳳香手指在鈔票邊緣劃了道淺痕,笑容終於裂開細紋:“那……明早我帶司機來?”
“不用司機。”楊永起身,目光掃過她鋥亮的皮鞋,“您自己開車來,路上順便看看咱們的滴灌實驗田——就在西邊第三條渠。”
女人笑容僵住半秒,隨即又綻開:“好嘞!楊老闆辦事敞亮!”
她轉身鑽進伏爾加,引擎轟鳴中揚起一陣黃塵。楊永卻沒看車影,目光落在她方纔站立的地面上——幾粒細小的黑色沙礫,在晨光裏泛着金屬光澤。他彎腰拈起一粒,指腹碾開,竟是極細的鐵粉。
“老丁,”他聲音沉了幾分,“查查孟海墾區最近有沒有鐵礦粉運輸記錄。”
丁若冠一愣,旋即會意,默默點頭。
午後,楊永去了泵房。地頭機井旁,濾水池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湛藍天空。謝運東正指揮學生調試壓力閥,管道裏傳來水流奔湧的悶響。“支管壓力達標了!”一個學生摘下安全帽擦汗,“可毛管接頭還是滲水……”
楊永蹲下檢查接口。橡膠墊圈邊緣有細微裂紋,是高溫老化所致。“換新墊圈,”他掏出隨身小刀,在墊圈內側刻了道十字痕,“刻痕朝上,熱脹冷縮時不會錯位。”
學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教授說您連墊圈都研究?”
“不是研究墊圈,”楊永直起身,望向遠處起伏的棉田,“是研究怎麼讓水,一滴不漏地送到棉花根上。”
夕陽熔金時,他回到小院。農廣校正教明明昊昊辨認蔬菜種子,孩子小手捏着幾粒褐白相間的葵花籽,認真對比:“這個圓的是向日葵,扁的是油菜,爸爸說過,油菜籽榨的油香!”
楊永心頭一熱,忽然記起前世某個暴雨夜。他守在化工廠實驗室,窗外電閃雷鳴,而培養皿裏一株轉基因抗旱小麥正悄然抽穗。那時他以爲自己在改變作物基因,直到此刻才懂——真正需要改變的,從來不是種子,而是攥着種子的手,如何學會敬畏泥土的呼吸。
晚飯後,鐵蘭花端來一碟新炒的辣子雞丁。辣椒紅豔,雞肉焦香,明明昊昊喫得滿嘴油光。楊永夾起一塊,辣味在舌尖炸開,汗水瞬間浸溼鬢角。他放下筷子,忽然問:“鐵蘭,咱們第一批紅燒豬肉罐頭,試製成功那天,李建國說什麼了?”
鐵蘭花正在擦桌子,聞言動作一頓:“他說……‘肉不柴,汁不膩,就是罐頭蓋子太難開。’”
“對。”楊永望着窗外漸濃的夜色,“所以明天,我要去縣農機修理站。”
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鐵蘭花擦桌的手停在半空,油星在燈下閃出微光。
翌日清晨,楊永帶着圖紙去了修理站。老師傅老趙正蹲在拖拉機底盤下檢修,聽見動靜探出頭,油污糊滿皺紋:“喲,楊主任來啦?聽說您那罐頭廠設備值兩百萬?”
“兩百萬買不來一個好蓋子。”楊永展開圖紙,“趙師傅,您看這個結構——在現有封蓋內側加一圈環形凸緣,外壁設螺旋紋,用專用扳手就能擰開。”
老趙眯眼細看,粗糙手指沿着線條緩緩移動:“嗯……承重沒問題,但密封性……”
“用食品級硅膠墊圈,”楊永從懷中取出一小片樣品,“遇熱膨脹,冷了回彈,比鐵皮壓封更可靠。”
老趙忽然笑了,眼角皺紋堆疊如溝壑:“小子,你這心思,比當年修東方紅拖拉機還細啊。”他抹了把臉,沾着油污的手掌重重拍在楊永肩上,“等着!今兒下午,給你焊出第一版!”
當日下午,修理站車間叮噹聲不絕。楊永站在角落,看着老趙將滾燙的鋼圈浸入冷水,白汽“嗤”地騰起。他忽然想起前世某次國際展會,某國廠商展示的易拉罐開啓裝置引來滿堂喝彩。而此刻,在瑪縣這個瀰漫着機油與鐵鏽氣味的小院裏,一雙手正用最原始的方式,笨拙卻執拗地叩擊着未來之門。
暮色四合時,第一隻改造罐頭出爐。鋁蓋表面刻着細密螺紋,在燈光下泛着冷冽光澤。楊永親手擰開,沒有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只有“咔噠”一聲輕響,如春筍破土。
他舀起一勺紅燒肉,肉汁順着勺沿滴落,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褐色小點。明明昊昊湊過來,鼻子翕動:“爸爸,好香!”
楊永將勺子遞過去。孩子張大嘴,一口吞下,油光沾滿嘴角。
院外,七隊的廣播喇叭突然響起,電流雜音後傳來李建國的聲音:“全體社員注意!明天上午八點,合作社召開罐頭廠分紅大會!本次分紅,每股現金五百元,另加紅燒牛肉罐頭兩聽!”
喇叭聲在寂靜的暮色裏反覆迴盪。楊永站在院中,晚風拂過額前碎髮,帶來遠處麥田的溼潤氣息。他忽然明白,所謂重生,並非重寫命運劇本——而是以血肉之軀爲犁鏵,在時光的凍土上,一寸寸翻出深埋的種子。
那些種子早已存在:在屈士琳焊槍噴出的藍色火焰裏,在謝運東蹲在田埂上數棉苗的專注眼神中,在鐵蘭花揉捏麪糰時指節的微顫間……
它們靜默如初,只待一場恰逢其時的雨。
而此刻,天上雲層正悄然堆積,風裏有了潮溼的涼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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