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華苑。
“瑤兒,你來了。”
墨瑤尚未進門,就聽到裴夫人輕和柔婉的聲音。抬眸看去,只見那寬敞明亮的大廳裏,裴夫人端雅坐在上首,在她右首下方,坐着一位陌生的青衣男子,眉目俊朗,身姿優雅,舉手投足間,一派謙和優雅的君子之風。
“齊公子,這位就是我兒媳婦,可是你要尋的人?”裴夫人美眸中銳光閃閃,毫不掩飾對這齊公子的探尋之色。
齊衍見墨瑤進來,眼眸一亮,起身拱手一揖,語調輕緩溫潤,“墨四小姐。”轉身又對裴夫人,“夫人,不知能否容在下與四小姐單獨相談?”這般相似的容貌,他自然不會認錯。
“怕是於理不合罷?”裴夫人蹙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齊衍,看上去也是個懂事之人,可爲何這天色已晚才貿然到訪,竟還提出要和媳婦單獨相處?難道竟不知這避嫌二字?此事若是被兒子知道,怕是非從那莫離居裏衝出來不可。
齊雲山莊,她曾聽人說過,不過是皇都東邊的一處風景秀麗之處,聽說此莊之人風雅清高,以字畫爲媒,結交了不少名人異士。這般的一個地方,怎地會來找瑤兒?難道說,她的小狐狸媳婦,對她還瞞了不少事情?
齊衍並無半點尷尬之色,只微笑看向墨瑤,“不知四小姐意下如何?”
墨瑤淡淡一笑,走到裴夫人身邊坐定,“齊公子,孃親不是外人,我這裏,沒有什麼不能讓娘知道的,”
“還有,還是喚我裴少夫人罷。”
齊衍面色微微一變,很快卻又恢復,從袖中取出一幅裝裱極爲精美的畫卷遞了過來,“四……少夫人,還請先看看這幅畫。”
墨瑤示意青花接過,細細打開,只見那捲軸的四周圓潤髮亮,軸上絲絹上卻依舊色澤明麗,一看便是精心保養之作。畫中女子閒倚榻上,手中團扇輕搖,明眸含情,烏髮如瀑,衣袂嫣然,端的是雍容傾城,風華無雙,只是那眉目間蘊藏的一抹輕愁,卻爲其平添了幾份傷感之色。
墨瑤怔怔地凝着畫面,握着卷軸的手指有些發疼,眼底酸澀無比,胸口一股湧動的情緒更是無法宣泄,只能緊緊咬住嘴脣,直至眼前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
裴夫人正端茶輕抿,見墨瑤神情不對,側過身來一看,全身驀地僵住,眼光凝在畫上一動不動,那女子,不正是失蹤多年的永寧公主麼?墨瑤原本就與公主有七分相像,此時水眸盈淚,與公主的容貌氣質卻更是相似了幾分。
裴夫人無比震驚地站起身,抬袖輕拭眼角,語氣哽咽,“請問齊公子可知這畫上之人下落?”
齊衍對裴夫人微微頜首,隨即靜靜注視着墨瑤,“少夫人,此畫是我家主人心愛之物,已收藏多年,畫中之人,他苦苦尋找多年仍未找到,此次命在下前來,是希望能對少夫人說聲抱歉,畢竟,他常年不在莊中,讓少夫人受苦了。”
墨瑤眼睫輕顫,珠淚沁入手中絲卷,一片溼潤,良久,她抬眸冷冷開口,“他既是要說抱歉,爲何要你來?連親自來的這點誠意都沒有了麼?”當年,萍姨留下了的信箋中,曾經提到了齊雲山莊,說是莊中之財,便是她孃家之財,卻又囑咐她萬萬不可去投奔齊家,原因是她生父身份未明,若要安身保命,必須先尋墨家。
原先,她並不明白萍姨究竟是何等想法,此時,卻已幾乎全然明瞭。這莊中之主,想必就是她的親生父親,而萍姨,卻並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讓她去尋找,想必也是記恨了此人擄走公主,強暴生女卻不管不顧的行爲,更是生怕她年紀尚幼,再遇到什麼不測。
那麼,此人——也就是她的親生父親,拿來這副畫帛,是想認回她這個女兒,還是別有所圖?想必,是後者了。她絕不認爲,一個拋妻棄女之人,會做出什麼好事。
“少夫人,主人身體不好,已經病了多年,還請少夫人見諒,”齊衍眉宇間有些凝重,卻又是有些釋然,“想必主人見到少夫人如今時日幸福,亦感懷安慰,這畫,主人多年來從未離身,想必少夫人也該明白,主人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墨瑤眼眸半眯,嘴角彎起一個譏誚的弧度,“那請問齊公子,他如今可有妻妾?可有子女?”
“這個……”齊衍似是沒有料到她的問題,有些尷尬,“有三子一女。”
“他當年做的是什麼事情?你是否知道?他攬着別的女人左擁右抱,生兒育女,卻又常年拿着這副畫像不捨離身,是在以此行動昭告他的長情,他的執着嗎?簡直是笑話!”墨瑤越說越氣,水眸清亮而冷盈,直將齊衍看得渾身都不自在。
“你,又是以什麼身份代替他來?他想要什麼?要我幫他開啓婕鳳之銀?”
裴夫人一臉震驚,直聽得雲裏霧裏,“瑤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墨瑤恨恨地凝着齊衍,“當年,孃親留下幾樣東西,無一不是無價之寶,齊家,當年想必就是看中了孃親身上的金鳳令,還有另外一筆外人所不知的婕鳳之銀。這些年來,想必他們找得萬分辛苦!可他們卻沒料到,苦尋八年之物,不過是在他們眼底方寸之地而已!”
齊衍似是被墨瑤這番話給嗆得不輕,當下只能苦笑着開口,“少夫人誤會了,主人當年,確實做了錯事,這些年來,他已是萬分後悔,今日齊某前來,是奉主人之命送上些微薄之禮,一來看望少夫人,二來是墨家畢竟多年照拂少夫人,少莊主即將新婚,特來恭賀。”
“恭賀?看望?”墨瑤緊握畫卷,不怒反笑,“那麼說來,貴主人是對那婕鳳之銀沒有興趣了?只不過是派你來與我攀親的?”
“這……”齊衍嘆了口氣,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主人說了,少夫人想必不會原諒他,所以,他特將這齊雲令奉上,希望少夫人能賞臉收下,這莊子,當年,他就是爲了——他心愛之人所建,如今,他病痾已久,無法再來大綿,這山莊,就此託付給少夫人,請少夫人莫要再提那婕鳳之銀,那兩百萬兩白銀固然爲數可觀,主人卻還未將它放在眼裏。”
“你的意思,他當年劫親施暴,那都是因爲他對她有情?” 裴夫人此時已基本明瞭過來,見墨瑤垂眉深思,轉眸直視齊衍。無人注意的袖角裏,雙拳已緊緊的握起。男人!這就是他們的藉口嗎?
齊衍淡淡頜首,“不錯,主人年輕時氣盛,此事是他這些年來最爲後悔遺憾之事,還請夫人勸勸少夫人,如果少夫人肯認祖歸宗,主人即使病重也自當親自來迎接,”頓了一頓,神態有些無奈,“怕只怕,少夫人不肯認他,而主人,也死要面子……”
“你主人究竟是誰?”裴夫人神色漸漸凝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不是大綿朝人罷?”
“主人身份確實不便告知,他日少夫人若想知曉,自可來山莊一敘,”齊衍揚了揚眉,眸光不動聲色地劃過墨瑤,“想必少夫人也不是心氣狹隘之人,主人身體已是每況愈下,還是莫待無花空折枝的好。”
“自月前得知‘三生’出現,四小姐身份初露,屬下就快馬加鞭將消息遞與主人,主人得知之後,立時便動身趕來,卻在途中病倒,不得不又折返了去,”說完朗然一笑,撩袍下拜,“少夫人,在下奉了主人之命,自此以後,唯少夫人馬首是瞻,少夫人不論有何事,屬下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墨瑤用力地閉了閉眼,努力消化這個讓她難以接受的事實。齊衍之話,讓她不得不反覆深思。裴夫人已經想到,能夠擄走公主,並且暗中創建這齊雲山莊之人,不是綿國人,她又怎會想不到?如果是一件家事,她完全可以信手而爲,可若是扯上國之一字,怕就不是可以任性處理的了。
思慮再三,墨瑤起身走到齊衍在前站定,緩緩開口,“你們的消息,確實很靈通,你先起來罷,此事與你無關,我墨瑤是非分明,恩怨清楚,既飲水,必思源,待我想仔細考慮後,定會給你一個答覆。”
“那這齊雲令?”齊衍手持木盒,恭敬地遞到墨瑤面前。
“青花,先收着罷。”墨瑤輕嘆口氣,轉而面向裴夫人,“今日天色已晚,不過讓齊公子在府中廂房暫留一晚,可好?”
裴夫人微微一笑,“瑤兒,娘和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是已是你家,你說了便是。”
“裴府附近就有齊氏產業,屬下正好要去客棧並待事務,就不勞少夫人了。”齊衍將令牌交與青花,抱拳一禮,起身告辭。
“也好,”墨瑤頜首,心底卻是一驚,這裴府附近,只有一家客棧,雲來客棧,那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地方,竟然是齊家產業?那這齊雲山莊之主,她的親生父親,並非綿國之人,卻在綿國如此韜光養晦,囤積財力,怕不是那麼簡單吧?
自然,她希望是越簡單越好,若然如此,那這齊雲山莊,她還是非接手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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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郁,月華如水。
墨瑤靠在牀邊,卻是如何也沒有半點睡意。
這些年來,她第一次見到親生孃親的樣子,雖然,是在絲帛之上。孃親的樣子,和她想象中的很像,一個倍受眷寵的深宮公主,傾城絕世,柔弱芊芊。卻不如,此時的公主,到底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她的身世之謎漸漸有了眉目,卻又似乎更加複雜。她的父親,居然不是大綿之人,那麼,他的目的何在?能讓男人如此不顧一切的,只有三樣東西,情、權、財,他既然不缺財,想必也不缺權,唯一的理由,就是爲了情了。
可若真愛公主,又爲何會對她施以那樣的方式?
墨瑤越想越亂,乾脆披衣起身,坐在桌邊,攤開那副畫卷。畫中的公主,眉目雖有輕愁,神情卻是怡然,從衣飾打扮來看,這畫確實像是十多年前之作。
宮中?墨瑤仔細地看了看公主指間那枚銀環,如果她沒有看錯的話,那銀環是宮中女子用來表示身體‘不便’的標記。她的父親,若非是在宮中認識公主,那就是公主曾被擄去宮中。那麼,她的生父,必定是這幾國之王中的一位。
皇室麼?墨瑤苦笑嘆氣。
“少夫人!”門外倏地響起裴十的聲音,“爺吩咐,請少夫人早些休息,齊雲山莊之事,他會去派人查明。”
墨瑤一怔,隨即回過神,“知道了,你去罷,叫他莫要操心我這裏,安心養好傷纔是。”裴煜之毒,必須鼠醫通力救治,那鼠醫滿身毒物老鼠,他無奈才選擇在莫離居內閉關,這齊雲山莊之事,想來,他也急着要來和她商量,也罷,等她再想想清楚,到底該怎麼和他說。她墨瑤,幾乎是這大綿國最有錢之人,身邊之人,究竟誰可信,誰不可信?
“爺還說了,少夫人要是不肯熄燈就寢,他就只好帶着銀子神的毒回來住了。”
“啊?”墨瑤無奈地扯扯嘴角,“好吧,我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