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科幻小說 > 我在虐文做海王 > 97、第三條魚·師兄

鳳如青問完之後, 穆良許久都沒有說話,她側頭看向穆良,穆良只是有些沉鬱地盯着這面前看上去安寧美好, 炊煙裊裊的一幕。

鳳如青想到了曾經她和穆良,還有其他懸雲山弟子被困在這裏的時候, 發生的那些事情, 頓時覺得是自己失言了。

大師兄還能因爲什麼而害怕這裏呢,當然是因爲在對付鬼修時,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懸雲山弟子, 便是沉溺在這虛假的安逸和美好當中難以自拔, 最終被幻境所迷惑, 再也出不去了,甚至連神魂都被鬼修所吞噬, 什麼也沒有留下。

鳳如青想起了這些,朝着穆良更靠近了一些,伸手抓住穆良的手臂。

她慢慢將自己的頭靠在穆良的手臂上, 低聲安慰道,“大師兄, 當初師兄和師姐們的死, 並不怨你。你作爲大師兄, 已經竭盡所能了, 就不要再怪自己。”

穆良微微側過頭, 看着靠在他手臂上的鳳如青, 心中如波濤般起伏不定,面上卻一派沉靜。

“我知道的,”穆良說,“我們去人家處看看吧。”

鳳如青和穆良朝着山下走, 憑着當時在鬼修幻境時候的記憶,找到了他們棲身的那一家人家。

門緊閉着,鳳如青和穆良敲了好一會,裏面纔有人回應。

只是同他們的記憶很不相同,開門的並不是當時在鬼修幻境中,鬼修創造的那個和善的婦人,而是一個蒼老的老頭。

老頭面色十分的不好,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在門縫當中看到鳳如青和穆良,警惕地出聲問道,“做什麼?”

鳳如青和穆良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鳳如青微微後撤,穆良溫聲開口,“老丈,我們兄妹二人路過此地,在附近沒看到什麼住宿的客棧,想要借住一晚。我們會付銀錢的,不知道老丈方便嗎?”

穆良說着,在儲物袋中當真拿出了凡間用的銀錢,遞給那老者。

穆良實在是生得佔便宜,模樣溫潤且無害,再加上說話語調溫和,即便是這般突兀的請求,也如細密的牛毛雨淋在身上,並不讓人想要躲藏,只會引起舒適。

果然那滿眼戒備的老丈,猶豫了一下,就接過了穆良手中的銀錢。

他將門拉開一些,說道,“進來吧,不過家中人如今都不在村中。山裏出了事兒,他們都出去躲避去了,沒有好飯菜招待你們。我年紀大了,也打不動水,若是你們想要喫飯用熱水,要先把水缸填滿纔行。”

穆良應聲,跟鳳如青先後進了這院子,院子裏和當年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老者也將穆良和鳳如青分別領進了當初那兩間相鄰的屋子,爲他們取來行李。

鳳如青和穆良安頓下來,鳳如青在這記憶中待了十年的院落轉了轉後,又試圖和老者搭話。

老者卻只是嘟嘟囔囔地說,“冬天來之前要祭祀雨神,才能在來年得到好雨水收成。現在的年輕人啊,都不信這些老規矩嘍……”

鳳如青聽得半懂不懂,但心中始終覺得哪裏有些違和。這地方和當初鬼修編織的幻境一模一樣,但這幻境當中的人給人的感覺卻不太對,和這安寧靜謐的山村不相稱。

鳳如青再問不出什麼了,就轉悠着去尋找穆良。

穆良正在提水,他看上去身形不是那種做農活的壯漢身量,若是一定要形容,鳳如青覺得穆良的手中拿上兩本書最爲合適,他看上去就是溫文儒雅,安靜美好書香襲人的那種書生。

不過穆良此刻一手提着一桶水,緩步朝着水缸走,水桶不僅沒有任何顛簸,水桶當中的水甚至都沒有泛起波紋,穩當得如同靜止。

鳳如青朝着穆良走過去,想要幫忙,穆良卻直接兩手同時抓着桶身,朝着下面一傾,桶裏的水便一滴不落地落到了缸中。

鳳如青伸出的手懸空了片刻放下,穆良將桶放下,看向她,“怎麼了?不是去找老丈聊天了麼,問出了什麼?”

鳳如青搖頭,片刻之後,看着地上的水桶想,她不必這麼敏感的,他們現在都不是當年那修爲低微,兩個鬼修都敵不過的懸雲山弟子了。

大師兄這些年位同代掌門,她也成了鬼界之王,不過一個墮神而已,她何必緊張兮兮的

於是鳳如青搖頭道,“沒問出什麼,不過當初我們住在這裏面,大師兄有聽說過入冬之前有拜雨神,祈求明年好雨水的這種說法嗎?”

穆良整理好了衣袍,搖了搖頭,“未曾,當年這裏的一切,都假得很。所有的一切都美好得過頭,風調雨順得很,村民們也沒有任何的齟齬,幾乎不怎麼湊在一起。我也並未曾聽到當初住在各個村民家的弟子們提起過祭祀。”

鳳如青點了點頭,穆良問,“老丈提起祭祀的事情了?”

鳳如青“嗯”了一聲,“他說這山裏出事了,最開始他這麼說的時候,我以爲他說的出事,是說的山上和熔巖跟天裂連在一起的事兒,那確實看着又詭異又嚇人。”

“但是緊接着他提起祭祀,和青年人都暫時去其他地方居住的事情,還說什麼祭祀雨神是老傳統了,但這些青年人卻都不相信的。”

鳳如青咬着自己的指節,“我問他是不是怕熔巖流下山,青年纔會搬走,那老丈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我,明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他說的不是山上和熔巖大地連在一起的事情。”

穆良聞言也沉思片刻,“這裏乃是來自於我心中幻境的幻境,確實不能用常理來推斷。夢神無論想要做什麼,應該很快就會行動。”

穆良說着,用水瓢舀出了一瓢水,“你出汗了,喝一些。我剛纔嚐了一點,和當年一樣,甘美清冽。”

鳳如青看着老舊的水瓢,還有瓢中的清水,接過來送到脣邊,喝了一大口,但嚥下去之後微微擰了擰眉。

她並沒有嚐到什麼當年的甘甜,甚至有股子水井中獨有的那種,類似河中水的水腥味。

“這水大師兄喝着甜?”鳳如青又喝了一口,仔細品味,“我沒覺得啊。”

穆良接過,在鳳如青喝過的地方抿了一口,而後帶着淡笑點頭,“是甜的。”

“奇怪……”鳳如青嘟囔着嚐了好幾口,也沒覺出甜來。

這種怪異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夜裏,老丈送了些餅子和炒青菜來的時候。

鳳如青喫了一口,差點沒有被餅子把牙給硌掉了。她跟穆良說餅子是餿的,但穆良嘗試了一下,卻說餅子泛着甜美的面香。

到這時,兩個人,又分別嘗試了青菜,得到的味道也是不同的。

“我和你嚐到的不是一個滋味,”鳳如青說,“會不會感受的和聞到的也不一樣?”

於是他們分別又嘗試去聞行李,木門,還有其他的東西,桌子椅子的感受,甚至是相互間短暫地動了手之後的感覺。

最後得出的結論,鳳如青和穆良五感所感受到的東西乍一看一樣,實際上都是不同的。

“想要幻化出美好的東西很簡單,但想要幻化出像你說的那種,散發着黴味和潮溼氣息的被子這種精細的味覺和嗅覺,並不容易。”穆良說。

“如今夢神已經飢不擇食,都要靠着製造半妖,再利用半妖製造恐懼來食用。他做不出很精細的環境,否則也不可能簡單粗暴地將你我畏懼的東西胡亂拼接在一處。”

“我不知你是否因爲體質特殊的原因,但你感覺的應該纔是真的。”穆良篤定地說。

“我覺得這家裏的老丈,還有不符合這美好環境的村民們,都不對勁,”鳳如青說,“他們太真實了,真實得根本就不像是夢境的產物。”

穆良點頭,“這些村民若不是幻境產物……”

“那他們有沒有可能是夢神從現實當中投射進幻境來的!”鳳如青站起來道,“都伯山!”

穆良也站起來,對着鳳如青笑了笑,眼中滿是鼓勵。鳳如青繼續道,“都伯山的村民們不是因爲半妖的事情搬走很多了麼。”

“曾經鬼修編織的幻境當中,並沒有在入冬之前祭祀雨神的規矩,那個幻境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風調雨順,不需要祈求什麼雨神。”

“但都伯山是現實當中的山村,他們不知天上雨神已經墜落。青年人不相信這傳統,或許是老年人跑回來了不少,要趕在入冬之前祭祀雨神。”

穆良點頭,“夢神神力有限,直接將現實映射進了幻境,那就說明,他也在看着都伯山下的村民,或者說,他還準備害這些回來祭祀雨神的村民們。”

“要怎麼害?”鳳如青猜不出,“村子裏大多都是老年人,老年人年紀大了,對於死亡和未知事物的恐懼也會變得淡然甚至是遲鈍。”

穆良想了一會,也緩緩搖頭,“暫時還想不出,老人總是在稍有病痛的時候便會說,活着不如死了,心境也確實會因爲年長髮生改變。”

兩個人在屋子裏對坐着,都沒有再去碰桌子上餿掉的餅子和菜。

鳳如青最後說,“若僅僅只是將我們拉進幻境,懸雲山此次跟着你來的都是高境弟子,倒是不用擔心。可若這夢神還想害都伯山下的村民,這件事就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讓他伺機跑了。”

穆良也贊同,“天色晚了,祭祀的事情想來也不會這麼快,更不會在晚上。今夜就先安穩下來,等着看他想要如何吧。”

鳳如青“嗯”了一聲,打了個哈欠。

穆良指尖在桌子上無聲地颳了兩下,問道,“你要歇下嗎?爲了確保安全,我們還是不要分房,我反正也不需要睡,你……”

“我就在這屋睡吧,”鳳如青揉着眼睛自然道,“大師兄你坐牀上打坐,不影響我的。”

穆良手指漸漸放鬆下來,將自己心中冒出的一點點竊喜苗苗給掐斷。他沒想怎麼樣的,不過是觸景生情,心魔作祟,他想整夜看着她睡。

就只是看着而已。

鳳如青說被子有黴味,穆良就以術法將被子烘乾數遍,變得潔淨又溫暖起來。

這個房間的牀不大,還很老舊,人一上去就吱吱呀呀的,像是隨時要垮掉一般。

鳳如青躺在牀上,穆良就盤膝坐在牀尾。鳳如青迷迷糊糊道,“我現如今修煉的路子不對了,頂多能夠抖抖水,不能催動清潔術,好不方便。”

穆良無心打坐,靈力也凝聚不起來,聞言看了過來,和鳳如青迷迷糊糊還充滿抱怨的小眼神對上,頓時心中一軟,說道,“無礙的,日後我來爲你施清潔術。”

鳳如青馬上就要睡着了,聞言笑了笑,含糊道,“那我除非將大師兄貼身藏在儲物袋中,否則難不成我每次狼狽之時,都去懸雲山找你麼……”

鳳如青說完之後,便漸漸沉睡。

穆良閉了閉眼睛,在鳳如青越發平緩的呼吸當中,側頭朝着她看去,視線如同濃稠蜜糖一般,包裹住鳳如青。

但凡她現在睜開眼看上一眼,即便是面前這個人無論做什麼她都不會去瞎想,也能夠一眼從他的眼中看出無法掩藏的慾望。

對她,對情愛,對他這麼多年以來斬不斷、消不盡的心魔。

情愛到底是什麼?

穆良到現在仍然不太懂,他知自己在鬼修編織的那幻境當中,虛假的十年光陰中,對於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生出了妄念。可這妄唸的由來,其實遠不止那虛假的十年。

他早早便與她多番親近,允許她在他的身邊放肆自由,親手爲她矯正過錯,甚至連她喜愛的衣裙都曾經在山下爲她尋來,這一點一滴的時光,匯聚成了一條涓涓細流,最初確實是無關情愛的。

鬼修幻境中的那十年,是個突如其來的契機,讓他慌亂,孤獨,因爲被鬼氣影響而產生的驚懼,看到同伴一個個被吞噬的無奈,對自己的失望。那時候,一直清醒的鳳如青,便是他精神上的支柱。

很多的喜愛,便是從依戀上來的,無論是在何種情況之下,無論是誰依戀了誰。

這便是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埋在那虛幻之地,以曾經的相處和照顧爲增長的水源,一點一點,破土而出,長成了參天大樹。

誰會不喜歡親手教養長大的小東西?

尤其是那個小東西那麼依戀你,甚至笨拙地削砍掉自己在塵世的顛沛當中賴以生存的尖刺,按照你希望的那樣去活着,從一個爭搶所有東西的野狗,活成了一個嬌滴滴的小師妹。

這當中的成就感,在她爲了破幻境的時候肯顫顫巍巍地說着沒關係,捨身給自己的時候,達到了巔峯。

沒有人能夠體會穆良當時的感覺。

他怎麼會不喜歡這樣的鳳如青?他不可能不喜歡她。

或許她那時還不夠好,但她一心一意地對一個人好的時候,那獻祭一般的赤誠和堅韌能夠燙傷那個人的心臟。穆良即便是曾經站在兄長的位置上,也不可避免地被燙傷。那醜陋的傷疤悄無聲息地腐爛,多年來都沒有癒合過,在他的心中漸漸成了魔。

穆良看着熟睡的鳳如青露出一絲苦笑,可他都這樣了,她卻根本不知道。

她在外這些年不知道回家,還同人王和鬼王先後有了情愛,鬧得轟轟烈烈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生死相依……穆良有些怨,卻更多的是找到她的慶幸。

經歷過那樣的情愛的她,怕是再也不會喜歡他這樣無趣又沉悶的兄長了吧。

穆良手指攥緊自己的袍袖,半晌幽幽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鳳如青的枕邊,慢慢地蹲下,湊近一些,爲她輕柔地撥開面上碎髮,又爲她蓋了蓋被子。

罷了,能這樣看着她也好。

鳳如青不知道穆良一夜未曾打坐,竟然到這裏了也一夜好眠。

她神清氣爽地起牀,出院子之後,看到穆良在陽光下練劍。

穆良身形輕靈,劍法卻稠密如雨,不笨重,卻也不失剛勁,又能夠在如此狹小的地方收放自如,當真是好看又實用。

鳳如青坐在房檐下面,十分放鬆地捧着自己的臉,笑眯眯地看着穆良長袍飄飛,人如玉製,整顆心都跟着輕飄飄起來。

她豔麗的眉目半眯着,桃花眼中是穆良翩然如蝶振翅的身形。

她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時時刻刻緊繃,連放鬆都得繃着一根神經,她現在是徹底地放鬆下來,哪怕身在夢神的幻境,她卻絲毫也不畏懼。

一是自身的強大,還有便是穆良。

穆良是個很神奇的人,你與他在一起,便能迅速將心情平復下來。無論什麼事情,到了他這裏都能溫和地解決。鳳如青在他的羽翼之下藏了那麼多年,最是知道那是這世間最溫暖無憂的安樂窩。

她懶散地披着長髮,像一個癱在陽光下曬太陽的大貓。

穆良很快收了劍式,默默壓下走岔劍招帶來的輕微反噬,對着鳳如青展開了一個比陽光還要暖的微笑,“起來了,喫食在桌子上扣着呢。我嘗不出滋味好壞,但瞧着還不錯。”

鳳如青晃盪着自己拄着手肘的兩隻腿,手臂便帶着腦袋一起跟着晃來晃去,連帶着穆良的身形,也在陽光下晃來晃去。

鳳如青沒動,突然開口道,“大師兄,你方纔是不是練錯了一招,懸雲山劍法大多氣出難收,你沒被反噬嗎?”

她說着起身,走到穆良的身邊,伸出一根手指,在穆良的側腰上戳了一下,“這裏,剛纔我瞧着一道裹着劍氣的靈力刺進去了,不疼嗎?”

穆良本來這點小反噬已經平復了,可鳳如青這一戳,他身形頓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鳳如青那一根手指。他指尖冰涼,是握着劍柄所致,也是因爲他半夜便出來,現如今陽光初升,他身上還帶着夜裏被露水打溼過的涼。

“別鬧。”穆良聲音有些發緊,低頭對上鳳如青的的眉眼,被她眼中因爲微微仰頭盛上的陽光給烤得口乾舌燥。

鳳如青卻反手抓住了穆良的手,“大師兄你手怎麼這麼涼?”

穆良下意識地便想要將手抽出,但又怕太突兀了,所以他只是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便任由鳳如青握着。

鳳如青快速搓了幾下,好讓手血流加速回溫,說道,“大師兄方纔分心,是擔心弟子們,還是擔憂這夢神不知要如何殘害村民?”

穆良緩緩吐氣,手被鳳如青鬆開了之後,卻彷彿皮膚上還殘存着她手上乃至她這個人滾燙的溫度,燙得他手都木木的。

“都有,”穆良自然接道,“今早老丈已經去買祭祀雨神要用的東西了,和村子裏面其他人,一同趕着一輛牛車去的。”

“不用跟着嗎?”鳳如青問。

穆良搖頭,“他們去鎮上,夢神的能力達不到鎮上那麼遠的距離,否則也不至於專門撿着這一個村殘害。”

“再說真的發生什麼,我們如今也阻止不了。他們真身都在現實當中,這幻境當中的也只是虛像而已,我們只需在祭祀之前破了這幻境便可阻止他。”穆良說。

“喫過早飯,我們便去找這幻境的重疊交匯處,先同弟子們匯合。”

鳳如青點頭,同穆良回到屋子裏面去喫早飯。

早飯是米粥,和一些蒸過之後的餅子,還有曬的鹹菜乾。雖然也不是很美味,但至少味道沒有很糟糕。

村子裏面都是老者,幾乎都去買祭祀雨神的東西了,鳳如青和穆良找起來倒是方便了很多。只是這地方實在是很大,他們速度極快地搜索,最終在熔巖大地的連接處停下了。

“總不至於真的要跳進去吧,”鳳如青迎着撲面而來的熱浪說,“這熔巖還沸騰着呢,若是進去了,要被融掉的。”

但除了這裏,其他的地方都找得差不多了,仍然沒有發現疊境的交匯點。

穆良說,“夢神的能力不濟,纔會創造不出我心中畏懼的全部幻境原貌,會不會……”

穆良還沒等說完,鳳如青便蹲下,將手伸進了赤紅的,正沸騰着的岩漿當中。

“哎!”

“哎?”

鳳如青和穆良同時開口,鳳如青疑惑地伸手,拘水一樣地拘了一捧熔巖,歪頭對着神色緊張的穆良說,“大師兄,這岩漿是假的,夢神造不出真的熔巖大地。”

穆良鬆口氣,點了點頭,“嗯,假的,咱們不需等到他主動出擊了。”

兩個人說完之後,便攜手一起跳入了這看上去十分懾人,但實際上和水差不多的虛假熔巖大地當中。

只是落入其中之後,卻並非是如落入水中一般。他們落入了一片漆黑的虛空當中,並且正在隨着虛空朝下掉。

穆良緊緊拉着鳳如青,並沒有和這墜落對抗。

沒用多久,兩個人的腳就落到了實處。四外雖然黑,但兩個人都能夠不同程度的夜視,看清了這是一處粗陋土室,並且很快找到了出口。

出口全無遮擋,兩個人循着出口出去,又進了另一間土室,出去之後依舊是另一間。

每一間土室都粗製濫造的,各不相同,且越來越大。鳳如青和穆良走過了不知道多少間迷宮一樣的土室,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

他們循着光亮湊近,聽到了一種咀嚼的聲音,就隔了一道牆壁,聽起來就讓人毛骨悚然。

穆良和鳳如青悄悄地繞過土牆,就看到一個脊背上生着密密麻麻尖刺的半妖,正在啃食地上血糊糊的一團。

稍稍調整了一下方向之後,他們看清了這是一個刺蝟的半妖,正在啃食一具兔子半妖的屍體。

穆良迅疾地出手,那半妖頓時倒下。

他們沿着這土室盡頭的一個通道,朝着更亮的地方走。

“這裏是地下,若是沒猜錯,是都伯山的地下。”鳳如青說,“夢神的老巢。”

穆良點頭,攥緊鳳如青的手,“我在懸雲山藏書閣的衆神偉記中,看到過夢神,他已經飛昇近萬年了。他曾經只是一隻食夢獸,本體可化爲無形。如今他自天界墜落下來,還剩下多少神力我不知道,但待會千萬小心,若是遭遇了他,捂住耳朵,食夢獸能夠鑽進人的識海當中。”

鳳如青點頭,他們循着這條路朝着前面走了一會,突然聽到一個人在喊,“救命,救命!救救我爹!救救他!”

鳳如青和穆良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靠近,轉過一道土牆一看,便見一個懸雲山弟子,痛苦地趴在地上,手前面已經被抓出了一道深坑。

他身上明明沒有任何的捆縛,他卻一步也邁不開,一動也動不得,只能聲嘶力竭地在地上抓撓,指甲中全都是泥土和指甲劈掉的血污。

很快,那個弟子就昏死過去了,穆良看着那弟子的眉眼,眉頭微擰。

這是他們這一行人當中唯一一個修爲在六境以下的。

看來這夢神也並不如他想象的那般虛弱。

很快,便有一個灰影從那個昏死的弟子耳朵裏面鑽出來,落在地上之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獸,模樣生得很是蓬鬆可愛,毛髮濃密地炸成了個灰糰子,就是臉看着有些像老鼠。

它似乎剛剛喫了那個昏死弟子的恐懼,看上去很愜意地抖了抖,正大搖大擺地轉出土室,下一刻就被鳳如青捏住了後頸皮上蓬鬆的毛髮。

“大師兄我逮住他了,你快去看看弟子怎麼樣,”鳳如青出手太快了,穆良都沒有來得及反應。

但下一瞬,鳳如青手中這個玩意掙扎兩下,便突然間消失了。

鳳如青瞪着眼片刻,突然間“噗呲”笑了,“你會化爲無形也沒有用啊,你這不是還在我手中捏着嗎?指望我嚇一跳鬆手?”

鳳如青捏着這小東西猛甩了好幾下,把他甩得受不了,這才又重新現了形。

“這就是夢神?”鳳如青抓着這玩意又甩了甩,甩得他口水都流出來了。

穆良扶着被他叫醒,還有些神志恍惚的弟子,看到鳳如青手中的食夢獸,神色複雜,“是,也不是。”

“啊?”鳳如青沒有聽懂。

“食夢獸成神之後,能夠有數不清的分.身,這應該只是夢神的一小部分,”穆良說,“他就在這地宮當中,我們要加快速度找了。”

鳳如青捏着又掙扎起來的小玩意起身,“那我們快些,我抓住了他的一塊,他整個肯定都知道了!”

穆良帶着說話間已經清醒不少的弟子,鳳如青捏着被她打昏的小玩意,塞進了穆良從儲物袋裏面拿出的拘魂鼎。

他們順着這條路找過幾個土室,尋着了兩個被困弟子,都只是剛剛被困。

“大師兄,我知道他老巢在哪裏,隨我來!”說話的也是焚心崖的守門弟子,鳳如青眼熟,卻不知他叫什麼。

這人說,“我本來跟門中其他兩個弟子站在一起,但那個疊境的交匯點歸位之後,我們直接被拉進了他的老巢。他那時正在吸食凡人的腦髓,我們當場跟他打了起來。”

“但是他的神力似乎恢復了不少,我們打不過他。嵐虺師兄受了重傷,其他人也在他一個大招之後昏死過去了。只有我昏了片刻,又迷迷糊糊地醒了,只是渾身脫力,被兩個半妖託着身體走,記住了路線。”

他說着,大步邁向前,衆人跟着他走,速度極快。

“嵐虺師兄當時不在被送走的行列,不知道有沒有遇害,”這個弟子神情十分焦急。

鳳如青一邊跟着走,一邊道,“所以現在他覺得吞噬瀕死的恐懼都不夠了,開始直接食人腦髓了?”

穆良神色也很難看。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神,墜落之後接受不得巨大落差,又等不到再度功德圓滿那麼久,確實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但他一直緊抓着鳳如青的手,護在她的身側,連走路都讓她走在貼着牆那面。

鳳如青都忘了多久沒有被人這樣照顧,短暫的不適應過後,便心安地待在穆良要她待的範圍,貼着他走。

一行人路上遇見了兩個變異的半妖,都很快處置了。

但在終於轉過了迷宮一樣的土牆,到了一片很大的,看上去總算是不那麼粗製濫造,像點樣子的土室之後,他們便驟然間對上了一羣半妖。

這羣半妖可真是豺狼虎豹無一不全,見到他們的瞬間便撲上來了。

衆人紛紛拔劍應戰,雖然高境修士,包括鳳如青,收拾這些半妖就像是切瓜砍菜,但架不住他們太多了,品種也太齊全。

鳳如青砍死一隻半人半蛇的半妖,似有所感地一抬頭,便見高空之中的一處土牆上,一個人正盤膝而坐,手中捧着一個人頭骨,邊大快朵頤,邊朝着這邊看過來。

鳳如青頓時喊道,“在那裏!”

穆良將靈力猛地灌注瓊林劍之上,騰空而起。他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一個橫掃,便頓時攔腰斬斷了好多隻半妖。

鳳如青眼睛一亮,這一招是施子真的絕技——碎月斬!

師尊的絕技,大師兄也使的這般像模像樣,鳳如青感嘆之餘,極速朝着土牆上坐着的那個抱着人腦啃得正歡的人劈砍而去——

她手上的劍乃是她的本體凝成,這一劈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畢竟她的本體可全都是功德堆出來的,天道親自給她塑的魂!

土牆應聲而塌,那個坐在牆上的人朝後倒去,但手中還抱着那個人頭,吮得嘖嘖作響。

他眼見着鳳如青已經劈砍至他身側了,竟然沒有多麼慌張,將那人頭徹底嗦乾淨了,這才抹了抹嘴,抬手便接住了鳳如青的劍。

“鬼王?”他生得竟是一副純真可愛的模樣,同他的本體模樣倒是相稱,卻和他做的這些事情不相符。

他盯着鳳如青,空手擋下她幾招,“你是鬼王?我在上面聽你說了,是吧。”

鳳如青僅僅和他過了這幾招,便已經感覺到,他雖淪落至此,但神力依舊不容小覷。

這反倒是激起了她的戰意。

“正是!”鳳如青說,“你這噁心玩意就是被我從天上捅下來的,怎麼?!”

“那你的腦髓一定很好喫。”他純真的臉上,說這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惡毒的情緒,十分的表裏不一。

他說着,便頓時虛化。鳳如青先前已經聽穆良講過這夢神的能耐,馬上警覺地伸手去撈他,卻撈了一個空。

怕他跑了,鳳如青道,“你們這些個道貌岸然的神仙,也不過如此,比我認識的妖魔還要作惡多端!從天上墜落下來,纔是你們的最終歸宿!龜縮在這地底好不好?人腦子和天上的瓊漿玉液哪個好喝?!”

鳳如青的話音一落,那夢神終於徹底被激怒了。

這時候屋子裏的半妖幾乎已經被屠殺殆盡,穆良他們正朝着她這邊跑過來。

下一瞬,那夢神再現形,已經把自己分成了無數個,每一個都面容陰沉地盯着鳳如青。

“去死!”千百個夢神同時朝着鳳如青攻擊而來,穆良與弟子們到她的近前,正好加入戰局。

神力到底不同於其他邪祟,弟子們有兩個不敵,被打傷。穆良一直顧着鳳如青身側,但很快他發現了鳳如青不需要他的幫忙,便迅速調整。

衆人逐漸靠攏,開始一致對外,局勢有了些許扭轉。

畢竟夢神將自己分.身之後,便沒有合爲一個那麼厲害,且分.身被斬殺之後,他也會損耗神力。

漸漸的,夢神出現了頹勢。

他是今天才發現直接食人腦髓神力增長得更快,雖然增長的神力都不純粹,裹雜了其他的渾氣,但他不在乎。都落到如此的境地,誰還在乎那個?

但是這些人來了,來的不是時候。若是再晚些時間,讓他等到村民祭祀的時候,多喫些人腦髓,他會恢復很多,這些修士和什麼鬼王,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現如今他眼見着要敗,原本對那鬼王的憤怒,也漸漸變爲慌亂。

他不能再戰,分.身敵不過,不分也敵不過,他得走,換個地方,反正他造出的那些給他抓人的半妖都死絕了,他得走!

霎時間,所有正在交戰的分.身都隱形了,衆人亂揮了幾下劍,對面都沒有人。穆良心道糟糕。

鳳如青一急,頓時開罵,“你這個低賤的狗東西,打不過想跑?!不是說要喫我的腦髓麼,來啊!”

但沒有人現形,穆良和衆弟子頓時閉眼外放神識,去查探他逃向何處。

鳳如青沒有神識那玩意。就算是被天道功德塑魂,她的魂魄還是和以前本體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更厲害一些了,還泛着金光。

她不能外放神識,卻也想到了一個辦法。她對穆良說,“把拘魂鼎給我!”

穆良沒有遲疑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拘魂鼎,遞給鳳如青。鳳如青伸手把那一小塊造夢神的本體拿出來,直接穿在了刀尖上。

造夢神的分.身,也是他,被貫穿在劍尖之上,小玩意疼得嘶叫,他本體不可能全無反應!

下一瞬,穆良神識探到了波動,迅速道,“西北方!”

鳳如青一陣風般地掠過去,西北方是牆壁,她竟直接穿牆而過,撞得到處塵土飛揚。

在半空中,她也突然間化爲無形,以難以捕捉的速度,和誰也看不見的方式,生生將自己的本體拉成了一張大網。

待到鳳如青再度現身的時候,穆良他們追出來,只聽到了食夢獸歇斯底裏的嘶叫。

還有驚鴻一現在半空當中的,淡金色布袋一樣的東西,那其中正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嘶叫掙扎。

穆良手中攥着劍柄,待到聲音停止,擔憂地出聲道,“小師妹!”

半晌無聲,衆弟子有人找到了這土室的後殿,救出了嵐虺和其他兩個弟子。

穆良再度外放神識,尋找鳳如青和夢神,很快便在不遠處的角落找到。

他快速跑過去,鳳如青正滿臉是土地靠着牆壁,捂着自己的胃部,髮簪被她抓在手中,頭髮散落下來。

“小師妹!你沒事吧……”穆良伸手去環鳳如青的肩頭。

鳳如青眼中金光極速流轉,妖異至極,這一刻,只有同樣是真神的人,才能夠看出那乃是山川河流世間萬物,是屬於一個真神的平生。

穆良拖住鳳如青下落的身體,很快,她眼中金光最終隱沒在瞳仁之下。

她推了穆良一下,下一瞬,對着牆角乾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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