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同我仰春 > 第二章 風月無邊

揚州,瘦西湖,黃家風月無邊樓。

“駙馬爺,老朽敬您一杯!”黃老爺滿面春風,舉起酒杯,“您風塵僕僕自京城而來,一杯薄酒爲閣下洗塵。”說罷黃老爺不等裴世衍,自顧自得就一飲而盡,將空杯底亮出,以示敬意,笑意灼灼地望着對面那個公子。

心想着,這公子果然能入長寧公主的眼。要知道這長寧公主是當今皇帝年近不惑才得的公主,母妃又是皇帝寵愛的貴妃,一衆子女中最得皇帝的憐愛,找駙馬必要合了公主的心意。據說是在京外的廣福寺上香時,長寧公主一眼便看中了他。

裴世衍朗星含秋水,眉如青鋒凌月,面若敷霜雪,鼻樑高挺,下頜微微收起,鬢髮鴉羽一般,束冠玉簪,廣袖翩翩。只可惜本是一張顛倒衆生的臉,偏偏冷的如大寒之陽,讓人生不起一絲暖意。

黃老爺心裏惴惴不安。這駙馬家世本是河東裴氏子弟。其父裴衡是隆裕四十年的進士,入翰林院做編修。論學問、論家世都是未來閣老的人選。

紹緒帝登基後,衆人都以爲裴衡將轉六部。沒想到他卻繼續做着翰林院的編修,一做就又是十年。

紹緒十年,皇帝降旨令其三子裴世衍尚長寧公主,生生斷了裴家的仕途之路。裴衡本人恐將空有爵位,終老編修。

而這個文章人品俱佳的裴三郎也斷了科舉之路,人人私下都說他必心生怨懟,不會和公主琴瑟和鳴。沒想到一年前,公主到底生下麟兒,又讓大家感嘆冰霜雨露總君恩。

此次裴世衍代皇帝巡視鹽務,是無上權柄,有慶一朝從來沒有駙馬有此重任。京裏傳來的消息,讓揚州所有鹽商都安分一點,交待一點,不要弄得沒臉更沒命。

畢竟朝廷現在銀子缺得很,江南土地兼併,兼上天災每年不斷。邊疆又時常起釁,皇帝有心打,缺錢又缺良將。想到良將,黃老爺又心裏一嘆,英國公確實一員良將,超一品的國公爺,怎麼就謀逆了呢?

這皇城的事,真真無常,哪有這江南水暖花香。

黃老爺眼望着裴世衍,只見他薄脣略沾酒杯,就算對黃老爺的殷勤回了禮,沉沉聲音傳來“黃公無需多禮。代天巡視,職責所在。”

一時間,整個水閣無語,氣氛壓抑到了極致。黃老爺也算五十多歲人了,怎麼會不明白裴世衍是故意施壓,嘿嘿笑道“駙馬爺,這獅子頭是我們揚州特色,您嚐嚐。”左右使了一個眼色,一個伶俐的小廝退出了水閣。

裴世衍仿若不知的自顧自喫着菜,水閣裏只有勺碟相碰時的輕微脆聲,等着黃老爺開口。

忽而聽得有琵琶聲自遠而近,仔細聽去是《陽春白雪》,指法嫺熟而細膩,半輪推拉充滿生機,只是曲傳心聲不很歡快,頗多閨怨。

裴世衍聽得神思飄搖,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小丫頭。裴世衍出身河東裴家,世代詩書,持家清正,從不去什麼煙花場所。若說他心中有倩影牽念,也就是八年前的那個小丫頭了。一晃八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等聲音聽得清晰時,一曲正好終罷。

“誰在湖上奏樂?”黃老爺問。“是絮絮姑孃的船。”先前出去的小廝在門前回應。

裴世衍略略扯了一脣。

“這絮絮姑娘是瘦西湖上著名的清倌人,彈得一手好琵琶。平時素難遇上,看來今日真是有緣”,黃老爺捋着鬍鬚笑道。

“那便請來吧”裴世衍道。

“喲,這……”彷彿裴世衍的話打了黃老爺一個措手不及,趕忙向小廝揮手以掩飾。

“支個珠簾”,裴世衍冷聲道。

幾個下人連忙在外花廳支起了一張珠簾。裴世衍看着那幅用珍珠串起的珠簾,真是好手筆,江南鹽商富可敵國果然名不虛傳。

目光及處,一個年約二九的佳人已經在門口福了一身,轉向珠簾之後。裴世衍看着她的側身樣子,細細打量。高聳的牡丹髻,墜着眼花繚亂的步搖鈿子,擾人目神。一身水紅杭羅對襟衫,襯得脖子瓷白晃目。

裴世衍看不清她的臉,她一直垂掩在琵琶後,倒有幾分羞澀的清倌人的樣子。下身的月白繡梅馬面裙,確實清雅,裴世衍略略有點好感。

再往下看,奪目而來的是一雙如意紋高底弓鞋,鞋尖露出玉足背紅指尖。一想到彈琵琶時候需將一腿架在另一腿上,腳指尖不得已便會脫離裙襬遮掩,自然露出,這等着裝怎不是輕浮如斯?

裴世衍不猶皺眉,望向黃老爺。只見黃老爺一幅如癡如醉的樣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雙腳。裴世衍立刻明白,這個伎子恐怕根本不是什麼清倌人,而這黃老爺早已經是她的入幕之賓。

“黃公萬福,公子萬福!”清泉般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裴世衍聽着這軟軟的聲音又覺得自己實在絕情,何苦難爲一個可憐的女子,略略點頭。

黃老爺喜不自勝,忙道“絮絮姑娘辛苦,快快彈上幾曲”,又舉杯朝向裴世衍,“駙馬爺請!”

李雲蘇不由心裏一苦,暗罵黃老爺真是昏了頭。這京城來的貴人居然是一個駙馬。公主的夫婿,竟用這等伎倆,也不怕沒命。又想到本朝公主的夫婿一般出身低微,家世不顯。至於品行,李雲蘇心裏一嗤,便開始調琴。

“可會彈唱《採桑子》?”裴世衍開口道。

李雲蘇一愣,哪個來青樓聽曲的不是想聽你濃我濃的小調,怎麼會點這個曲牌?有點摸不清楚這個駙馬的路數,只得回:“是!”

裴世衍也一愣,哪有青樓女子不抓着機會多露臉,怎麼如此簡略地回答,難道是自己誤會了?

黃老爺看着裴世衍面色的變化,忙辯解“您有所不知,這絮絮姑娘最爲清雅,平時不多語,如月如竹”。

是啊,就是這如月如竹壓在身下輾轉嬌喘時,最能撩得男子心氣。誰人不想摘那清冷之月?裴世衍卻想到了那個笑靨如花春光明媚的小丫頭。

“小樓獨倚黃昏後,風也瀟瀟,雨也瀟瀟,一院殘紅春寂寥。

銀箋欲寫相思字,心字難描,恨字難描,愁到眉峯第幾橋?”

簾後的女子收了尾音,裴世衍只覺得心神一陣晃動。“妙!妙!妙!”黃老爺已經拍手稱好起來。“這是絮絮姑娘新填的詞?”

“是。”

裴世衍轉頭望向那珠簾,竟有點想見一下真容,“有幾分婉約之意。可是學的前朝李大家的詞意?”

“李大家婉約中有疏闊,奴家詞中只有哀怨。”李雲蘇淡淡道。“不如請兩位大人聽一首《梁間燕》吧。”說罷,竟也不經同意自顧自彈起來。

一陣泉吟之聲響起,有幾個婢女穿梭送來佳餚,又有幾個婢女添了紅燭,這水閣的氣氛也熱切了起來。

黃老爺又舉杯向裴世衍,裴世衍略一停頓,舉杯盡飲,黃老爺不猶大喜。

“駙馬爺……”

裴世衍舉手打斷了黃老爺的話,“裴某此來揚州……”,簾後傳來一個錯音,打斷了話語。裴世衍轉顧而來,彷彿看到那個女子抬了一下臉,又垂了下去。

黃老爺馬上明白了,跟着接話道:“駙馬爺此來之意,老朽盡知。我等揚州鹽商承天恩,而享榮華富貴,雖爲商賈,也願意報效朝廷。”說着抬手,一個師爺模樣的人,躬身端着一個紅漆方盤而來,盤上放着一卷書冊和一個匣子。方盤直直得承到裴世衍的面前。

裴世衍略抬眼皮看着黃老爺,讀盡了他臉上的智珠在握,心裏暗罵,果然京城有人通了信息,這個老狐狸要斷尾求生,吏治竟腐敗如斯!

裴世衍也不喜歡皇帝,可他畢竟是皇帝,是公主的父親。御書房裏面僅兩人的對話,竟然這麼快就能傳到揚州。皇帝身邊的太監、內閣各位大佬都脫不了干係。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誰通的信息,是安大伴?還是乾清宮的甘公公?是潘閣老?還是江南世家的嚴閣老?

看來這次不能這樣處理,若不能誘得黃遵賢說出點內幕,恐怕就要無功而返,必須讓他放下戒備。又想起出發前父親裴衡再三的提點,江南水深。

都轉運鹽使是楊閣老的人,但是同知走的卻是朱大伴的路子。嚴閣老和萬大伴交往甚密,被稱爲閹黨。這正經管事的兩個人各在一派。

隆裕朝晚期,老皇帝還派過太監監理兩淮鹽務,把整個鹽務攪和得烏煙瘴氣,雖然收上的銀子爲的是支撐四十六年時英國公在宣化府打北狄。想到英國公,裴世衍的情緒又低落了一點。

纖長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示意放在桌上即可,裴世衍望着黃遵賢說,“黃公誤會了!裴某此來不是爲了查什麼”,說着拱手朝向北邊,“只是奉天子意看看這兩淮的鹽務可有改良之處。隆裕四十六年時,魯閹胡亂發放鹽引,壞了仁宗皇帝體恤民情之意。而收上來的鹽稅竟不能支撐靖邊之戰!”

又一個突兀的音傳來!裴世衍不猶又一頓,直直看向珠簾,卻看見佳人咬着嘴脣,白齒襯得紅脣如血,一絲慌亂之情透着錯音而來。“裴某有意進諫天子收攏散珠!”說着眼眉含笑得看着黃老爺。

黃老爺眼皮猛跳幾下,不敢相信這話,但看裴世衍懇意切切的樣子,又覺得天大的好處就要落懷。京城的信息說鹽務恐有驚變,讓小心行事,最好拉攏裴世衍入局。

河東裴氏雖是世家,但是裴衡官職低微,裴世衍作爲駙馬有俸祿無職官。他上面的那個哥哥在沒分家前,也不得入朝爲官。京城居大不易,就算在山西老家置辦了產業,也比不得那些大員。

更何況在他來之前,誰會去燒這個冷竈。那個盤子裏面的書冊寫的便是揚州鹽商情況,爲了表明投誠之意。而匣子裏面的是十萬兩銀票。一正一反,不由得他另闢第三條路。

沒想到他提的卻是從隆裕四十六年亂髮鹽引的事。這事黃老爺心底實在有恨。魯直胡亂發放鹽引,破了原來的平衡,平白引進了一些人分了老鹽商的利益。這些人又和京城大官有關,動不得。

這十四年來,朝廷更迭,商場也有變幻。雖有收攏,但實際上比之前總是亂得多,黃家擔着商會會長的名義,卻不如從前一呼百應。如能藉此機會,就是中興家主,怎麼能讓黃老爺不心動?

“哈哈!駙馬爺……”

“黃公,怎如此見外?何不稱裴某表字?”

“豈敢!”黃老爺一臉誠惶誠恐。

“黃公莫不想成裴某之美?”裴世衍面露薄慍。

“呀……這……唉,老朽就斗膽稱一聲承之兄,哈哈哈哈”

“錚!”一聲琵琶絃斷聲驚斷了兩人的敘話。黃老爺一臉怒氣得轉向李雲蘇,而裴世衍卻有點驚訝爲何突然琵琶絃斷。

“西樓獨望冰輪滿”,一個輕柔卻微微顫抖的女聲傳來,像被風吹動的細弦,“風也悄悄,影也寥寥,吹徹瓊簫第幾宵?”

裴世衍的心絃如被雷擊,嘴脣微微張翕,試探得回應“紅箋小字憑誰寄,山也迢迢……”

珠簾一把被撩開,一個美豔的少女,眼眸充盈着淚水得望着裴世衍,“……水也迢迢,夢到江南第幾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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