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拄着柺杖在書房門口迎接鄧修翼,上一次在門口迎接他的還是那個軟軟的小姑娘。鄧修翼一想到中秋那天從水中託起那個小姑娘時候,她渾身冰涼,他就一陣害怕。
進門後,鄧修翼剛把鬥篷脫了,就看見李威在管家李忠的攙扶下向鄧修翼深深一鞠躬。鄧修翼趕忙上前去攔,卻沒有攔住,讓李威一揖到了底。再抬身,李威已經熱淚縱橫,嚇得鄧修翼手足無措。“輔卿,此次若非你,雲蘇命休矣!”
她救贖了我,我救了她,這本是我當報答她的,鄧修翼心裏說。
“三小姐還好嗎?”鄧修翼嘴上說。
“今日好多了。”
那前兩日還是不好的,鄧修翼心裏又說。
“請!”李威示意鄧修翼在茶幾前坐下,硯生過來倒了茶。
“陛下秋?想去南苑。”鄧修翼只想快點把正事談完。
“你如何知道?陛下沒有留出任何一點口風。”
“再拖兩日,就去不了大同和宣府了。”
“那爲何不是懷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直覺他想去南苑。興許,他怕北狄。”
李威不語,未置可否。
“而且,南苑他可以佈局。懷來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這時李威才點了點頭。
“他會要您去的,九月一日大朝會後,他必當傳國公爺。”
“終是捅破了。”
“是。”
“興許三小姐也是想給陛下機會捅破?”
李威驚訝地看着鄧修翼。
“她始終苦惱您不信她。”
李威恍然,所以她以身入局,就是爲了讓李威看看皇帝連她一個九歲的女娃娃都敢動手。
“倘若不是她赴中秋宴,雲璜或者雲?,哪一個都回不來。”因爲如果是雲璜或者雲?入宮,鄧修翼恐怕不會去西苑。而皇帝的手法,恐怕也不會是放長寧出來,用女兒家爭風喫醋這種手段。
“所以陛下想在秋?上動手?”
“因爲只有這種機會,除了他的心頭大患,推託意外,纔不會讓他被天下人說忘恩負義!”
“既然他那麼在乎名聲,那就行上策!”
鄧修翼起身,向李威一揖到底,“所謂上中下三策,不過都是鄧某私心,鄧某愧對國公爺。”
李威想起雲蘇說過,上中下三策都是太子後人會死。
“爲何今日坦誠?”
“國公爺和三小姐纔是純人,某不過污泥。”
李威又想起雲蘇說過,他始終覺得他已然是污泥,叫他名字,只是爲了讓他好受。
李威不說話,拍拍鄧修翼的肩,正拍在他傷口上,李威手勁又大,鄧修翼直疼。
“所以國公爺怎麼打算?”
“既然如此,狹路相逢勇者勝。躲不過了,就不用躲了。”
“無論多大代價?”
“無論多大代價!”
“請國公爺驅使!”鄧修翼跪倒在地。
“輔卿,你快起來!”李威去攙扶他,結果卻跌坐在地。
鄧修翼跪着看他,他也看着鄧修翼。“某萬死不辭!”
“蘇蘇說,不要說死,要好好活着!”
“是!”鄧修翼起身,扶起李威,坐好。“某建議左都督於八月廿五日小朝會上提議南苑。”
李威想了一下,覺得鄧修翼行的是驕兵之計。既然皇帝想去南苑動手,那便推他去南苑。“軍中事,我去安排。你能否隨行?”
“某想賭一把,現在沒有人猜中陛下心事,某想在廿五日小朝會前進言秋?南苑。這樣興許有機會隨行。”
“可是,回來後張齊如何能放過你?”
“回來的事,回來再說。”
“那我去安排讓小福子也進隨行名單。”
鄧修翼想起那日跟着李雲蘇的就是甘林指派的一個小太監,便問:“甘林與您?”
“先父救過他的命。”
鄧修翼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有點燙,讓他想起那天小姑娘給他用帕子擦水。李威不說話,也喝了口茶。
“國公爺,某想去探望一下三小姐”,鄧修翼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心願。
李威直直看着他,依然不說話。
“某已如此,國公爺當放心。”鄧修翼別過臉,一臉地難堪。
“唉”,李威嘆了一口,“輔卿是雲蘇的救命恩人。硯生,帶鄧公子去見三小姐。”說罷李威擺擺手,很是悵然。
鄧修翼長長作揖,便隨硯生去了漱玉閣。
……
小丫鬟已經進去通傳,鄧修翼便攏着袖在漱玉閣的院子門口站着。不一會,採蘼出來迎人,鄧修翼本以爲李雲蘇會在花廳見他。他不想她走動辛苦,又十分想見她,於是心裏直罵自己自私。沒想到,採蘼直接把鄧修翼迎進了閨房,一路無人,待鄧修翼進門後,採蘼就帶上了門,站在門外。
李雲蘇斜靠在牀頭,一攏秀髮就這麼歪歪地搭在肩頭,中衣外披着一件夾襖,顯然是爲了見他才起得身,臉蒼白如白玉,清瘦很多,鄧修翼心疼得不行。
李雲蘇見他,只幾日不見,腰身又瘦了一寸,便知道肯定有事發生。她有點急切想要坐起,惹得氣血翻湧,又咳了起來。鄧修翼趕緊上前,跪在腳踏上讓她躺好,端起牀幾上的茶盞喂她喝水,然後又用枕邊的帕子幫她按了按脣角,動作嫺熟地讓李雲蘇難過不已。
“我本就是伺候人的奴婢,三小姐不要難過。”
“鄧修翼,我不許你這麼說自己。”
“好!”鄧修翼低頭應下。
“你好嗎?”
“我挺好,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鄧修翼越這樣說,李雲蘇越不信,這個人慣會裝無事。也不知道李雲蘇哪裏來的氣力,一把扯開了他的衣襟,看到肩頭留下的笞痕。然後她又順者拉開他半邊後背,好幾道。
“沒事,已經好了。”
“他爲什麼打你?”
鄧修翼沒說話。
“因爲那天你來救我,你闖宮了?”
“闖宮就沒命見到你了。”鄧修翼笑了笑。
李雲蘇明白了,定然是他回去晚了,張齊找不到他,所以就罰了他。雖然猜錯了,但是大抵不差。
“所以你這是爲了救我被打的?”
“我心甘情願的。”鄧修翼整理着衣服,“你不要讓我白受這些打。”他笑着說,“快點好起來。”
李雲蘇含着淚,點了點頭,鄧修翼又用帕子幫她擦了眼角。
然後,鄧修翼笑着,細細說起和李威說的話,轉移李雲蘇的注意力。李雲蘇聽完半晌沒說話。
“三小姐?”
“中秋那日,你不是叫我雲蘇了嗎?”
“是我僭越了。”
“不,我叫你鄧修翼,你叫我雲蘇,這很公平的。”
鄧修翼心想,我更想叫你蘇蘇。
“鄧修翼,你聽我的,你別去秋?。”
“爲什麼?”
“你做不了任何事。秋?是軍事活動。這仗和中秋一樣,是陰謀,不是陽謀。到了南苑,他不會商議,不會開會。這些事都會在行前定下。而且只有一次機會,如不成,他會全身而退,不會再行第二次。你去了現場隨侍,也不會有消息的。我們家男丁盡出,家中只有婦孺,馬姨孃的安危當做思量。”
“第二,你看他手上的牌,他有陸楣和錦衣衛、有忠勇侯、有鎮北侯;父親手上的牌有:叔父及五軍都督府、有襄城伯。情況不明的是良國公和永昌伯。我猜良國公會中立。永昌伯,我喫不準。”
“最後說現場,圍殺行不通,知道人太多,不符合他的旨意。只有暗箭,或者引猛獸。他現在還分不清雲璜和雲?中,到底哪個是他的目標。倘若雲璜和雲?只有一個去秋?,陸楣必留京城,那留着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所以,兩個都去反而安全。而當他們兩個都去,他肯定會非常得意,他會覺得他可以壓住父親,甚至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一網打盡。而這便是驕兵必敗的前兆。雲璜和雲?進了圍場,父親安排他們分頭行動。”
“爲何?”鄧修翼驚疑地問。
“因爲雲璜和雲?分頭行動,會出乎他的意料,他就要臨時安排分兵。一旦他真的分兵了,他牌多的優勢就沒有了。更何況,他也怕逼急了父親,一起魚死網破。”
“所以,你去無用。”
“可是,雲璜和雲?分開,國公爺也要分兵,他仍有優勢。”
“對,所以我們要想個法子,用個疑兵,藏起一個人纔行,讓他分的一兵撲空。或者想個法子,讓雲璜或者雲?中一人入投鼠忌器局纔行。”李雲蘇苦惱地皺起了眉頭。
“二皇子!”鄧修翼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三公子和二皇子賞花會有一面之緣!”
“鄧修翼!”李雲蘇有點激動,一把抓住了鄧修翼的手。
他的手很熱,暖的她的手也熱了起來。鄧修翼微微一顫,卻不敢掙扎,他貪戀她的手,也高興自己能出上主意。只是這微微一顫,讓李雲蘇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放開了手。
鄧修翼感受到了她的手的離開,心裏一點惆悵。於是起身道“宮門快落鑰了,我要回去了。”走到門口,他回身看向李雲蘇,“三小姐保重!”
李雲蘇笑了笑,“你也保重!”
鄧修翼離開漱玉閣時,更決定一定要想辦法去了。因爲小姑娘在分析時候說了一句話“會出乎他的意料,他就要臨時安排分兵”。只要有臨時安排,可能不會開會,但是一定要發出指令。戰場上,信息瞬息萬變,如果能夠知道消息,那麼就是致勝關鍵。
“蘇蘇,你太聰明瞭。可是,你不知道我執意護你的心,我不僅願意護你,也願意捨命護你想護的人。”鄧修翼暗暗在心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