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七年,八月初四,一早裴家便收到了鎮北侯府發來的訃告,同時收到訃告的還有裴世憲和裴世衍,兩人都趕到了裴府。柳氏心疼女兒年輕守寡,便想着一起去弔唁,順便如果有機會,可以看到女兒,也好寬慰。於是他們便一起前往鎮北侯府。
裴家父子去了外堂,柳氏則被引到了內院孝房,她遍尋裴世韞,卻是見不到她。於是她向曾家的管事嬤嬤打聽,卻被告知“少夫人哀痛過度,需靜養避客”。柳氏心中一陣狐疑。因爲她知道裴世韞對曾令榮毫無感情,甚至厭惡。但她不便直接公開詢問,所以禮畢後,便離開了。
等回裴府,柳氏叫住了兩個兒子,把今日所見奇怪之處一一告知。
裴世憲聽完以後,便面色凝重地看向裴世衍道:“小弟,此事恐非公主不能解。我怕鎮北侯府要逼珍如以貞烈自願殉節。”
聽到此話,柳氏一下子暈了過去。裴衡一把抱住自己的妻子,然後對着裴世衍道:“快回駙馬府,你母親我們自會照顧!”
裴世衍握了一下拳,然後便騎馬回了駙馬府。
……
保安州城。
八月初二日,曾令荃被小那顏砍了頭後,曾達心如死灰一般地帶着隊伍回到保安州城。隊伍出去時,三萬人。隊伍回來時,只剩下兩萬四千多人。除了曾令荃帶的三千騎兵,兩千步卒竟數折在雞鳴驛外,還有曾達中隊過了的一部分步卒。對曾達來說,他更駭怕的是小那顏的那句話,北狄此次前來不爲劫糧,只爲殺他報仇!
陳保聽說雞鳴驛遭伏擊,也是心中大駭,因爲堅持要去救懷安的便是他。如今卻中了北狄的奸計,曾令荃死在了雞鳴驛。騰驤衛的將領也聽到了小那顏在陣前對曾達說的話,轉述給了陳保。陳保便開始動起了腦筋,如何爲自己開脫這個罪責。
他沒有等曾達和他商量,先行給皇帝上了一道密疏,將雞鳴驛中計遭到伏擊,寫成了正常戰略部署,在雞鳴驛遇到了北狄兵馬,於是展開了遭遇戰。可惜雞鳴驛小道羊腸,曾令荃貪功冒進,才被北狄圍住斬殺。
至於後續戰略部署,陳保則提議將在懷來的最後一萬騰驤衛也拉到保安州城來,加強對前線兵力部署。
八月初三日,密疏到了御前,除了皇帝,只有司禮監掌印鄧修翼知曉,即便鄧修翼對陳保的密疏甚爲懷疑。鄧修翼和曾達交手多年,無論是紹緒三年南苑秋?,紹緒四年曾達密殺林時、還有紹緒四年宣化戰時,曾達是如何讓襄城伯楊翊驊死在宣化的,紹緒五年揚州曾達保護太子,還是紹緒六年曾達對二皇子下手。曾達這個人的謹慎,鄧修翼心知肚明。
鄧修翼根本不信曾達這個人在過雞鳴驛的時候,如此冒進。但是陳保也罷,曾達也罷,和鄧修翼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且鄧修翼知道李雲蘇要殺曾達,那便不能讓曾達脫罪,他必須繼續在宣化待着,直到李雲蘇有機會。
所以當皇帝諮詢鄧修翼意見時候,鄧修翼併爲曾達開脫,而是讚揚了御馬監掌印陳保的一心爲公。此時,曾達的奏摺尚未報來,皇帝便給陳保下旨,同意將最後一萬騰驤衛從懷來移動到了保安州城。
曾達經過了一夜的思考,他決定向皇帝密疏雞鳴驛事。
當八月初四日巳時,皇帝收到曾達的密疏時,看到的是另外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裏,曾達懷疑從懷安來的求救信是假的,再三反對出兵雞鳴驛,是被陳保以糧草脅迫不得已出的兵。結果,當曾達自己快過洋河石橋時,遭到了北狄炸橋伏擊,曾令荃被陷橋西,無路可退,進而被北狄絞殺。
曾達又陳述了,陳保帶騰驤衛四萬兵馬到了前線後,如何對自己鉗制的經過,若非上諭要求陳保帶兵到保安,至今曾達手中依然無兵可戰。如今,曾達懇求皇帝,將最後一萬騰驤衛全部歸給自己指揮。隨着密疏而來的,還有懷安衛守備劉勤的那封求救信。
這封奏報亦未到內閣,看到的只有皇帝和鄧修翼。鄧修翼看完奏報,和劉勤的求救信,眉頭緊蹙。
他到不是對曾達和陳保之間爭權之事疑惑。而是,如果按照曾達說的,那麼宣化西線等於淨失,懷安已經落入北狄之手,懷安衛守備劉勤已然降敵。那便意味着大同根本沒有出兵,甚至有可能大同是故意放走了在其北部的那支北狄兵馬。
大同曾報那支兵馬有五萬人,鄧修翼一直懷疑是否真有五萬人。如今看來那支兵馬至少應該有三萬人,北狄陳兵二十萬是真。北狄帶那麼多兵馬來,光靠搶糧怎麼能夠?北狄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皇帝看着鄧修翼問:“你如何看?”
“回陛下,陣前兩帥相爭,各執一詞乃常態。陳掌印和鎮北侯都要求將懷來之騰驤衛前調,意見一致,可見前線局勢真的緊迫,然陛下聖明昨日已然下旨調兵。如今,奴婢思慮皆非這些,而是這個懷安衛事。”
皇帝道:“懷安當失了。”
“那大同在做什麼?陛下已然下旨另大同出擊北部逡巡之北狄兵馬,大同難道只是將人趕走?”
皇帝默然。
“奴婢懇請陛下速派錦衣衛前往大同調查。另召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曄、兵部尚書姜白石,統商京城防務。”鄧修翼道。
在曾達密疏到御前時,其家書於巳時四刻亦到了鎮北侯府。
曾夫人收到家書,便癱坐在椅子上,如今大兒子曾令荃於八月初一日死在戰場上,二兒子曾令蘭早於紹緒五年已死,而三兒子曾令榮於八月初三日被人害死,如今鎮北侯府已經後繼無人了。
曾夫人屏退衆人,對周嬤嬤和管家曾守義道:“把那個賤婦給我勒死,讓她去九泉之下伺候榮兒。”
初二日時,小翠經不過兩日的拷打,將裴世韞暗示她用燙而不沸之水事,吐露了出來。而佑安的證詞證明,是先有了水泡,然後纔不小心弄破了水泡沾染了糞污,進而造成曾令榮感染身亡。佐寧的證詞證明,曾令榮沐浴結束後便雙腿紅腫。所以,曾夫人認爲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爲裴世韞蓄意加害。裴世韞及貼身丫鬟繡簾被曾夫人軟禁在了房中。
裴世韞初二被軟禁在房中時,便猜測可能小翠已經將她出賣。於是她讓繡簾趕快將此前收集的曾令榮虐殺婢女的證明,藏在房樑上。
初三日子時,曾令榮死後,裴世韞試圖出門。但是被周嬤嬤派來的婆子們擋在房內。此時鎮北侯府尚未佈置靈堂和發喪,裴世韞覺得不是奮力一搏的好機會,便哭哭唧唧地對婆子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與夫君拜過天地,如今夫君去了,我竟連最後一面都看不到,我也不如去了。”
裴世韞如是說,反倒嚇唬住了婆子們。她們現在還不知道曾夫人對這個少奶奶是什麼章程,只能好言相勸,倒未凶神惡煞地逼迫。
初四日辰時,柳氏來尋裴世韞,雖未見到,但是婆子們卻告訴了裴世韞,是想讓裴世韞安心不要尋了短見。
而到初四日巳時四刻家書來後,裴世韞忽然聽到門外多了喧囂聲音,特別其中還有男子的聲音。裴世韞仔細去聽,發現乃是管家曾守義。
曾管家極少進入內院,此刻與周嬤嬤同來,必是奉了主母之命來拿人,若開門恐再無生機。裴世韞心中一驚,趕緊和繡簾一起,將房中的桌椅推到門口,堵住了門。
把門婆子一看,管家和周嬤嬤一起來,便去推門。門卻被抵住,推不開來。
“把門砸了。夫人有令,帶少奶奶去祠堂”,曾守義下令,於是家中僕婦便開始動手。
“小姐怎麼辦?”繡簾白着臉問。
“他們定是來要我的命。”裴世韞道。“繡簾,趁他們砸門動靜聲大,你快從後窗出去求救。此時府中定有弔唁往來的夫人,若遇我母親更好,若遇不到無論遇到哪個勳貴夫人,你便求救。先將事情鬧大,總是一線生機。我來向他們問話,拖延時間。”
“小姐!”
“快!家裏此時定設靈堂,若你可以逃出去找到人,我則便得救,若不能則我命喪於此!”裴世韞堅定地說。
後窗雖臨花園,牆角早有巡邏的婆子,但是此刻人都在前門。繡簾於是便從後窗而出。後窗外全是花木,翻逃甚難。對於裴世韞這樣的世家女子來說,便如牢籠。但是對於繡簾這樣的丫鬟來說,尚有可能。繡簾貓腰鑽過帶刺的薔薇叢,裙襬已被勾破數處,臉上手背都有劃傷。
看繡簾翻窗,裴世韞關上窗戶,“曾管家!你這是做甚?這是內室,你一個僕人,敢砸門戶。你眼中還有禮儀,還有我這個少奶奶嗎?”裴世韞顫抖聲音在門內高聲道。
聽到裴世韞的聲音,外面砸門聲停了一下,畢竟曾夫人未說何由,以下犯上乃是大忌。
“少奶奶,夫人請您開門。”
“母親何在?”
“夫人正在內靈堂待客。”
“那便請母親前來。我裴家乃翰林世家,我祖父乃前朝次輔,我父親乃翰林編修。豈容你等下人犯上?你若傷我,裴家必追究到底,屆時你不僅丟了差事,恐連性命都難保!夫人若真有令,何不請她持家法令牌來?”
曾管家聽聞此言,與周嬤嬤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個信息“不管是否以下犯上,曾夫人就是要裴世韞的命”,於是周嬤嬤上前道:“少奶奶,夫人有令,請您開門。夫人是您的婆母,婆母之命,你也不從?”
房內寂靜,沒有答話。曾管家當機立斷,“砸,別讓她跑了”,婆子等又開始動手。
未到一盞茶,門便撞開,周嬤嬤當先而入,曾管家則站在門外。周嬤嬤一看房中,窗戶四閉,但是少了繡簾,便知道剛纔是裴世韞的拖延之計。她轉身對着外面的婆子道:“去追那個繡簾!”於是又有四個婆子,跑將出去。
這時,曾管家進了門,關上了已經被撞破的搖搖欲墜的房門。房內周嬤嬤和曾管家兩人向裴世韞圍逼而去,裴世韞抓起身邊所有可擲之物,砸向兩人,這些物件都被兩人一一擋開。
當兩人將裴世韞逼到角落時,周嬤嬤上前箍住裴世韞的雙手和身體。裴世韞拼命掙扎,但是她一個閨中弱女子,如何能抵一個粗壯婆子之力。
曾管家中懷中掏出了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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