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十六日,居庸關廢烽燧。
這幾日和馬相處下來,江瀛已經知道了馬的脾氣。
話少,武藝高,神出鬼沒。
江瀛都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晚上不用睡覺,總是他睡着了,馬還不睡,他醒的時候,馬必然醒了。有時候江瀛醒過來時候,馬不在,過了一會江瀛一出神的時候,馬又突然回來了。
江瀛不知道馬來居庸關是做什麼的,但是他知道馬一定有自己的任務。漸漸江瀛對馬越來越信任,因爲這個人能掌控他的生死,卻沒有殺了他。
酉時,突然馬拎上了江瀛,躲出了烽燧。江瀛剛被拎起時,差點叫了出來,但是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快步跟着馬?跑。他們跑到了烽燧外三十步遠處,躲進了樹林裏。江瀛被馬按在了地上,什
麼都看不見。
這時江瀛聽到杜四壓着聲音在叫他:“江公公!江公公!”
然後他又聽到一個年長的聲音問:“人呢?”
江瀛一驚,杜四竟然找了人來。
“叔!我也不知道!前幾天,他一直都在這裏。是不是在外面?”
“你去找一下!”
江瀛便聽到了杜四摸索過來的腳步聲。江瀛的心狂跳起來,杜四背叛了他,杜四帶人來抓他了。
馬鬆開了手,江瀛抬頭,看見馬比了一個“噓”的動作。江瀛點了點頭。然後馬輕輕了挪開了步子。
“江公公!你在哪裏?”杜四還是壓着聲音地叫。江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他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發出聲音。
“啊!”一聲大叫,江瀛趕緊抬頭,只看見杜四癱倒在地,在他身後站着馬弱。然後馬騰身,江瀛又看不見他了。
“誰!?”杜四的這聲叫,引來了杜松。杜松拔出佩刀,向着杜四聲音的方向而來。江瀛渾身都抖了起來,馬在哪裏?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又一聲“啊!”江瀛猛然抬頭,再一次看見了杜松癱倒在地的樣子,在他身後站着馬弱。馬繼續比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又騰身不見了。
江瀛就這樣趴在地上,直到一柱香後,馬?回來。
“起來!”馬拎起了他,江瀛四腳並用的站起了身,馬拖着他。江瀛路過了杜四的身邊,又路過了杜松的身邊,他失聲叫道:“杜松!”
“不許叫,快走!”
馬拖着他,離開了這個廢烽燧,然後消失在樹林裏,直到找到一個山洞,馬?才放下江瀛。江瀛被他拖行了很長一段路,一直急着跑才能趕上馬的步伐,驟然放下,江瀛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這時江瀛看馬弱,只見他在拾掇山洞。江瀛問,“他們死了?”
馬手上不停,沒有搭理江瀛。
“杜松是居庸關的千戶,他若死了,居庸關要大亂的。”江瀛着急地說,馬還是不搭理他。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來居庸關做什麼?”江瀛的神色不再有一種慌張,反而帶着一種視死如歸的絕然。
馬這時纔看向江瀛,道:“次輔沈佑臣、禮部左侍郎楊卓來了。”
江瀛和馬簡直雞同鴨講,但是把江瀛的思路徹底打亂了。這時馬問,“你覺得,他們兩個能幫太子伸冤嗎?”
“能!”江瀛趕緊回答,聲音裏還帶着一絲驚喜。
馬輕輕一笑,然後又不搭理江瀛,繼續理着東西。
江瀛站起了身,往山洞外走。馬?一閃身攔住了他,“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見沈大人!”
馬一把把江瀛推倒,江瀛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又站了起來,繼續往山洞走。然後又被馬推倒。
這一砸,砸得他尾骨生疼。他還是站了起來,往山洞外走。這次馬直接攔腰將他扛了起來,扔進了山洞的深處。
江瀛終於意識到,自己根本打不過馬,也根本出不了這個山洞。
“你………………爲什麼………………”江瀛喪氣地哭着,“你不是......答應......要給太子伸冤的嗎?我還......以爲......你是好人………………”
馬無奈,嘆了口氣。“你出去就是送死!還沒見到沈佑臣,就會被藍繼嶽截住,然後殺了。”
江瀛還是抽泣着,馬鼻道:“沈佑臣不能給太子伸冤!楊卓也不能!”
“爲什麼?”江瀛哭着問,“他們一個是次輔,一個是翰林院掌院禮部左侍郎,曾經是太子的老師!”
“因爲,他們都是皇帝的臣子!”馬難得向江瀛做瞭解釋。
江瀛呆住了,然後想到太子在?帛上的血字,是啊,向兇手陳冤嗎?
“叔!”江瀛哭求着,這是江瀛第一次這樣稱呼馬弱,他不知道馬叫什麼,馬也不和他說話,“杜松死了嗎?”
“沒死,他只是被打暈了。”
江瀛放心了很多,“叔,我怎麼才能給太子伸冤呢?”
馬看了江瀛一眼,“讓你殺皇帝,你敢嗎?”
江瀛渾身一抖,連忙搖頭。
“那你就安安心心去做一個小老百姓吧。等我忙完,我送你走。”
“可是......”
馬知道這個孩子依然糾結在如何給太子伸冤上,畢竟這可能是他有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重託,也是他有生做出的第一個重要承諾。“有人敢,交給敢做的人去做吧。你要記得每年清明,給太子燒紙就可以了。”
“誰?”江瀛一下子興奮了起來,“叔,是你嗎?”
“一個敢爲你師傅去殺皇帝的人!”
“我師傅?!”江瀛更激動了,“叔,你認識我師傅?”
馬弱點了點頭,若非認識鄧修翼,江瀛早死了。
“叔!是你嗎?”江瀛繼續追問,突然他意識到馬那句話的潛臺詞,“我師傅也是被陛下殺的?我師傅......我師傅不是病死的?”
“蠢貨!沒有皇帝,你師傅能生病嗎?!本來看你還挺機靈的,現在看你真是一個蠢的!”馬突然有點生氣,因爲他覺得修翼死得太不值了。
“叔!是不是你?”江瀛還是執着地問。
馬搖了搖頭,溫和地對他說,“別問了,我會安全送你走的。”
酉時一刻。
“杜松在哪?”藍繼嶽問那個盯梢的親衛,“進火藥庫了?”
“回侯爺,杜松和一個小子上山了,沒有進火藥庫!”
“哪個方向?”
親衛指着往廢棄烽燧的方向,“侯爺,我看他們是往那個方向去了。”
藍繼嶽從來沒有守過邊,他眯着眼睛問親衛,“那是什麼東西?”
“回侯爺,是廢棄的烽燧。以前居庸關的關牆就到那裏,後來擴大了,所以那個就不用了,在外面另外建牆和烽燧。
藍繼嶽意識到,那裏面可以躲人。
“快!上!”
酉時二刻。
杜四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二刻鐘以後了。“叔!千戶!”他邊叫邊站起了身,然後便看見在烽燧不遠處,倒在地上的杜松。
“叔!”杜四撲了過去,扶起杜松,杜松也悠悠了醒了過來。
“小四,真的只有那個太監一個人?這不是一個太監的身手啊?你到底遇到了誰?”
“叔!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以後遇到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您!”杜四懊惱無比。“我遇到的真的是一個太監,他手上有一塊很名貴的牌子,他說他是司禮監秉筆東宮監督太監江瀛。”
“會不會是有人撿了江公公的牌子,嚇唬你啊?”
“可是,他真是一個太監,他聲音細細尖尖的,下巴上都沒有鬍鬚,我還能聞到他身上的尿騷味道。”
“那他一定有同夥。他的同夥是誰?”
“錦衣衛嗎?是不是跟太子一起來的錦衣衛?”
“藍侯說,錦衣衛都死了!”
“叔!藍侯說江公公也死了呀!”杜四還是相信自己遇到的就是江瀛。
杜松突然眼睛亮了,如果真的是錦衣衛和江瀛都活着,那自己真的可以脫了干係了。他們一定知道太子是怎麼死的了。
“明日,我派人來搜這裏,一定要把他們找到,最好在沈大人他們回京前就找到。”
杜松和杜四下山時,正好遇到了上山的藍繼嶽。
杜松腳步一頓,將杜四護在了身後。“藍侯!”
“杜千戶,怎麼在這裏?”藍繼嶽笑着問。
“我來這裏巡一下。”杜松故作鎮靜地說。
藍繼嶽微微轉身,從這個角度往山下望了一眼,可以看到火藥庫,雖然看上去人已經很小的,但是如果仔細甄別還是可以看見抬屍體的樣子。
“杜千戶真是盡忠職守,一人來巡山啊。”
杜松聽出了藍繼嶽的譏諷,“職責所在!”
“呵,”藍繼嶽道,“本沒了遊興,便和杜千戶一起下山吧。”藍繼嶽隨手點了兩個親衛,“你們上去看看。”
同時他打量杜松,然後發現杜松毫無異常。藍繼嶽心中瞭然,上面沒有人。杜松到底來做什麼的?
“侯爺請!”
“杜幹戶請!”藍繼嶽則示意杜松走上前一點。於是杜松錯開藍繼嶽半步,兩人走在最前面。杜松也明白,藍繼嶽這是押着自己往下走,好派人上去搜查。問題是,烽燧裏面沒有人,所以杜松也很坦然。
“杜千戶似乎忘了本侯跟你說的話。”藍繼嶽慢慢走,彷彿真是來遊山的,他邊走邊打量着四周。
“侯爺,末將不敢忘。”杜松小心應付着。
“我不知道你來這裏查什麼。但是我知道你的家小在昌平。家中僅一老孃、一發妻還有一個十三歲的幼子。”藍繼嶽微微側臉,“望杜千戶也不要忘了。有些事,不要忘記。有些事,不要記得。有些事,最好連知道都不要知
道。”
藍繼嶽停住,看着杜松。
杜松聽得一身冷汗。
這時,兩個親衛回來,對着藍繼嶽搖了搖頭。他噙着笑,繼續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