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六月初一日戌時,揚州城。
絕望如同瘟疫般在鹽商羣體中蔓延。七日,一百五十萬兩!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變賣祖產?早已無人問津!借貸?揚州、蘇州的錢莊早已對他們關上了大門!窖底銀?上個月早已掏空!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終於壓垮了總商之一,謝啓明。這位曾譏諷過寬限無用的精明商人,在巨大的滅族威脅面前,選擇了最冒險的一條路:跑!
是夜,月黑風高。謝啓明攜帶着細軟和部分家眷,試圖乘坐一條不起眼的小船,從運河偏僻處潛逃。然而,他的一舉一動,早已在揚州衛指揮使錢?的嚴密監控之下。潘家年下了死命令,絕不允許任何鹽商逃脫,否則以“縱
逆”論處!
小船剛駛出揚州地界,還未進入長江水道,便被數艘快如疾風的官船截住!火把瞬間將河面照得亮如白晝!甲冑鮮明的軍士如狼似虎地跳上小船,將驚駭欲絕的謝啓明及其家眷死死按住。
“奉潘都憲、顧運使、錢指揮使令!緝拿通逆要犯謝啓明!膽敢抗旨潛逃,罪加一等!”
謝啓明的哀嚎和家眷的哭喊,在寂靜的河面上顯得格外淒厲。
六月初二日,清河。
清河南岸,零星還染着的火油,如同鬼火一般在告訴大同和宣化的聯軍,秦燾帶隊打的這一仗,有多麼的慘烈的。
對秦烈來說,這一仗不只是重甲騎兵損失萬餘,更重要的是秦燾和秦?的死,這是對他軍事力量的重創。如果秦燾沒有死,應該由秦燾帶着先頭部隊駐紮清河,而自己和代王則留在沙河,將清河兩岸都在大同宣化軍的控制之
下。
現在秦燾死了,秦烈傳令宣化軍渡河去清河南岸佈防時,被宣化軍曾達以“不敢貪秦將軍以身所鑄不世之功”婉拒了。
當自己的長子秦彪請命帶着先頭步卒部隊去清河南岸駐紮時,秦烈是堅決不會同意的。
秦烈再次行文曾達,要求宣化軍的步卒先行渡河。曾達以南岸可能會遭遇大慶之騰驤衛重甲,步卒不足以抵抗爲由,再次拒絕了秦烈的要求。
曾達反向提出,可以大同之兩萬重甲,配合五千步卒先行過河。宣化軍四萬在沙河護衛代王。
兩人數次行文往來,讓秦烈甚爲惱火,但是此刻他對曾達莫可奈何。
秦烈看着沙河的地貌沙盤,圍在他身邊的是長子秦彪和次子秦?。
“父親,曾達的心思活了,不可不誅!”秦?道。
秦烈深深呼出一口氣,“我有兩萬重甲騎兵,五千步卒;他曾達有四萬步卒,五千騎兵。戰場瞬息萬變,這是人之常情。可此時,還不是誅他之時。”
“可叔父用命換來的清河,就這麼等着慶軍再來兵馬把南岸佔回去?”
“京營已經打散了。至於騰驤衛,你看這清河南岸,如今到處泥濘,重甲騎兵又有何用?”
這時秦彪問,“父親,這英國公府的李雲蘇到底如何讓曾達聽命於她的?”
秦烈搖了搖頭,他那日看到了馬扔了一個瓷瓶給曾達,但是無論馬還是曾達都不肯告訴他那個瓷瓶裏面到底是什麼,爲什麼還有時限。
他猜測是藥,但是這個藥是給誰喫的,到底是什麼藥,還是無從得知。所以他也不想妄加猜測。
“那能否讓李雲蘇給曾達下令,令他出兵?”
“李雲蘇如今在盛京城裏,如何聯繫?這一來一去,還要多少時日?”秦烈反問自己的兒子。
“衛定方在哪裏呢?”秦?又想到了曾達當時是衛定方送來大同的,能否借衛定方的力量曾達出兵。
“他應該是從南面往此處趕的路上,如今在哪,爲父也不知道。”秦烈道,“爲今之計,先不能想外力,而只能靠智取,定要逼曾達出兵。”
於是父子三人又將目光盯住沙盤。
“若……………”秦?猶豫地道,“同意宣化軍一萬留守沙河,但紮營沙河東岸,而代王則駐西岸。另三萬必須跟着我們的一萬重甲渡這清河呢?”
“他不會同意的,”秦彪道,“我一萬重甲,他一萬士卒。他定然覺得無以抗衡。除非,我五千重甲,他兩萬士卒同留沙河。”
秦烈略略點了點頭,“還需代王下諭,讓他覺得可以取我們而代之。”
三人又靜靜盯向了沙盤。
此時,曾達也在盯着沙盤。秦燾將京營打散了,丁世曄已經死了。紹緒帝手上除了一個藍繼嶽,已經無將了,因爲紹緒帝永遠不敢把楊翊騮和楊鉞錚放出京城。放襄城伯府的人出京,就是放虎歸山。
而除了衛定方帶走的兩萬騰驤衛,剩下的一萬五千騰驤衛,一定會龜縮在盛京城裏面。大慶除非調薊鎮、山東等處的衛兵來,否則短期內不會有兵來打大同和宣化的聯軍。
更重要的是,曾達已經接到了衛定方的信,衛定方穩住了京城,如今他的騰驤衛正在清河和土城關之間。下一步就是衛定方和他曾達如何合圍秦烈的問題了。
秦烈幾次三番要他先行渡過清河,將會破壞這個戰略,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渡河的。他在思考秦烈還會出什麼招,比如分兵之類的。
另外,如果秦烈真的動用了他沒有辦法拒絕的理由,他還需要及時通知衛定方。這個時候,衛定方就必須出現來破局了。
曾達這時有一點失焦,因爲他在想,李雲到哪裏了?
根據他的計算,此時李雲應該要到居庸關了。而杜松,應該會開關迎接李雲。
只要李雲進了居庸關,那麼居庸關便不再是大同和宣化共守的要塞。而是牢牢掌控在宣化手中的要害,這樣從宣化運來的糧草,則再也不會到秦烈的手中。
那一刻,便是兩軍決戰的時候了。
秦烈和曾達正在博弈的時候,他們不知道的是代王也在進行了劇烈的心理鬥爭。代王不敢和任何人商量,因爲他不知道他身邊的人是不是秦烈的人。
秦燾、秦之死對代王來說是一個難以名狀的消息。從起兵之日起,代王心裏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個傀儡。他除了是代王,除了是老代王的兒子,除了手上有一封憲宗皇帝要仁宗皇帝兄?弟及的聖旨外,他有什麼依憑?
自己是被良國公府架上了謀逆的馬車。原來的良國公府,有秦業在。作爲跟着太祖打天下唯二的國公府,秦業的威望並不弱於老英國公。但是秦烈的威望比起李威來,就要差上那麼一大截了。
畢竟李威在北面守過宣化打過北狄,在南面守過浙江打過倭寇,是不折不扣的大慶軍神。秦烈守的大同,都是縱狄而過。
如今,秦燾死了,秦烈的勢力被嚴重的削弱。大同軍對比宣化軍,雖然有重甲,但是無實戰。宣化軍的戰鬥力是一仗打出來的。
鎮北侯曾達是繼英國公府後守宣化之將,宣化軍中一半是他的嫡系,一半是英國公府留下的家底。所以現在這個大同宣化聯軍,論實力是曾達高於秦烈。
如今兩邊爲了誰先渡河的事,有了一點點嫌隙,自己要不要去調和?還是去暗中聯絡曾達?還是自己什麼都不動,只等他們商量出一個結果?
代王真的是糾結萬分。
秦燾、秦之死的消息,也從養心殿御前會議後沈佑臣處;和六月初一日衛定方給兵部交奏報後,派人到了槐花衚衕兩條途徑,抵達了李雲蘇的書桌上。
李雲蘇點着蠟燭,看着沙河、清河、土城關、德勝門一路的地圖,算着各處傳來的秦烈、曾達、衛定方和李雲共計四處的兵馬信息及動向。
如果放任秦烈打到盛京城下,李雲蘇將會面臨如下好幾個問題。
第一,衛定方手上的騰驤衛怎麼藏?不能讓騰驤衛都被打死吧。
若騰驤衛盡死,萬一這個時候東夷又來了,怎麼辦?北狄李雲蘇倒是不擔心,雖然平房衛和得勝堡的馬市鑰匙在秦烈手上,但是好在李雲救了陳書,所以張家口的馬市已經開起來了,北狄可以安撫住。
即便張家口的馬市交易不能滿意北狄,李雲蘇手上還有殺虎口這條暗線,而且李智還在北狄,山西這邊的晉商有裴世憲和裴桓榮聯絡着,可以直接收馬換糧換絲。
李雲蘇現在就怕東夷又打來,無論大慶內部再怎麼鬥,如果讓東夷破了山海關,大家都是國之罪人。
第二,就算想辦法,讓曹應秋帶着騰驤衛藏了起來,就憑秦烈的大同軍,能攻下盛京城?盛京城是不好打的。
所以,李雲蘇估計秦烈在盛京城中還有後手,否則僅憑四萬重甲怎麼敢造反?雖然秦烈的造反是被皇帝的,是被鄧修翼查軍戶逃逸的,但是以這樣的兵力敢造反,秦烈就沒想過怎麼打下盛京城的問題嗎?
秦烈在城中定然有策應,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策應是誰,會怎麼做。一想到這裏,李雲蘇更不敢讓秦烈打到盛京城下。
第三,即便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就是真讓秦烈破了這個盛京城,還有後一步的問題。這時候就是代王登基了。
不能替父親李威替鄧修翼手刃紹緒帝,固然是大遺憾。更大的問題在於,一旦代王登基,自己就要流亡。秦烈必然要清算自己,清算英國公府的實力。
無論代王,還是秦烈都不可能容自己、李雲璜、李雲還活着。甚至包括衛定方、曾達、裴家都會遭到清算。
所以,算到底,都必須讓秦烈和代王死在清河。
想到這裏,李雲蘇長長吐出一口氣。她的目光還在地圖上,手伸向旁邊的溫水杯子。拿起來放在脣邊時候,才發現,杯中已經沒有水了。
“那麼晚了,還不睡?”裴世憲說着,拿起茶壺,從她手中接過水杯,倒了一杯,又遞給她。
“你不是也沒睡嗎?”李雲蘇道,然後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背上的傷,好了嗎?”
“本就沒什麼大事。”裴世憲笑着說,然後就把桌子上的地圖和紙都收了起來,“事情是想不完的,明日再想吧。”
“江南……………”李雲蘇突然想到了蘇州的生絲和夏稅。
裴世憲直接打斷了她,“你看,又不乖。你早點睡,我明日告訴你董伯醇的回信。”
“好!”李雲蘇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