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克生被?簸醒了。
人躺在車廂板上,面前有一雙大腳,穿着髒兮兮的棉靴。
他剛想看看周圍的情況,車子停了。
和他搭話的馬臉男子拎着他跳下車,驢車被趕走了。
沒有綁他的眼,似乎不在乎他看到周圍的環境。
沒等許克生看清外面的巷子,已經被拎進院子。
許克生一百多斤的體重,馬臉男子猶如拎着燈草一般輕鬆。
這是一個獨門小院,馬臉男子拎着他進了堂屋,隨手丟在地上。
隔着棉襖許克生都覺得骨頭疼,歇了歇他才慢慢爬起來。
附近有凳子,他起身拉一個坐下。
屋裏已經有了一個矮壯的人,方臉虯髯,看上去很忠厚的樣子。
看到許克生,他一點也不驚訝,更沒有開口詢問。
馬臉漢子問道:
“大更,大錘呢?"
“出門了,應該快回來了。”虯髯漢子回道。
話音未落,又傳來開門聲,虯髯漢子看了一眼院子,笑道:
“回來了。”
一個清秀的男子到了門口,剛要跨過門檻,卻一眼看到了許克生,
他喫了一驚,立刻後退一步,右手已經縮回了袖子,
“韓五雲,這人怎麼回事?"
男子相貌清秀,聲音卻十分沙啞粗豪,猶如木炭做的聲帶。
許克生懷疑他的嗓子是後天受傷導致的。
馬臉漢子得意地說道:
“大錘,這個就是給狗太子看病的醫生。”
許克生喫了一驚,原來自己被人暗中盯上了。
才進宮兩天,馬臉就知道了,他是什麼來頭,消息這麼靈通?
許克生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但是一口一個“狗太子”,顯然不是一般的匪徒。
清秀男子上下打量許克生,
“沒想到這麼年輕,我還以爲比戴思恭強的,至少是個大叔,沒想到是個弟弟。”
時間不長,許克生弄清楚了他們的名字:
虯髯漢子叫餘大更:
馬臉漢子叫韓五雲;
最後來的清秀男子叫王大錘。
最後一個名字簡直如雷貫耳,他聽衛醫官說過,聽府學的同學說過。
王大錘是個悍匪,朝廷圍剿了幾次都失敗了,甚至連毛都沒摸着。
傳聞是膀大腰圓,身高八尺的虯髯壯漢,有萬夫不敵之勇。
沒想到是個如此清秀的男子。
是重名了,還是他隱藏的好?
今天自己看了他的真容,最後肯定是要被滅口的。
王大錘看着一旁安坐的許克生,不由地笑了,
“小秀才,你不怕嗎?”
“怕能不死嗎?”許克生平靜地反問道。
“呃......”王大錘被唔住了,然後衝許克生一挑大拇指,“是條漢子。”
看着他纖細的大拇指,許克生嘆口氣,
“你們綁我來,到底是何事?”
韓五雲站起身,撩開了裏屋的簾子,
“來吧。”
許克生站起身,大步走了進去。
王大錘緊隨其後。
進屋之後,許克生看到牀上趴着一箇中年男子,臉衝窗戶,和韓五雲一樣是馬臉,只是臉色蠟黃,奄奄一息的樣子。
中年男子睜開虛弱的眼睛,看了一眼衆人。
韓五雲道:
“這是我二哥,這次請你來,是給他看病的。”
說着,他掀開被子,一股腥臭味立刻撲面而來。
王大錘神色不改,韓五雲卻退了兩步,站在了門口。
那人的後背綁着厚厚的?布,上面浸了不少膿血。
許克生沒有動,反而問道:
“這人是誰?”
韓五雲在後面呵斥道:
“你只管治傷,知道是誰又能如何?去官府舉報嗎?”
許克生搖搖頭:
“我不治藏頭露尾之輩。”
韓五雲勃然大怒,從袖子裏掉出一把解腕刀,
“狗賊!你再說一遍,老子劃爛你的嘴。”
許克生瞥了他一眼,神色不變。
既然有求於自己,可操作的空間就大了。
趴着的人冷哼一聲,
“大爺我就是韓二柱。”
許克生看看王大錘,疑惑道:
“韓二柱?很有名嗎?”
王大錘他們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原來你不知道啊?
韓二柱十分尷尬,
“你娃就是個棒槌!”
王大錘哭笑不得,
“江湖的事你不知道,那你還問什麼問?他是長江五的老二。”
韓五雲喝道:
“救了我二哥,就給你活路。不然......哼!”
許克生就當他是放屁。
無論是救活了,是治死了,還是不救,他們都不會放自己一條活路的。
許克生上前給韓二柱把了脈,脈象很差,活不了幾天了。
片刻後,他抬頭說道:
“我的醫療包在東跨院正房的櫃子裏。包附近有一個瓷瓶,上寫‘金創”,一起拿過來。”
他沒有說住址,這幫人肯定查的很清楚了,甚至鑰匙都配好了。
窗外,餘大更說道:
“我去拿。”
許克生吩咐道:
“來一把剪刀。”
韓五雲警惕地問道:
“你要幹什麼?”
許克生指指骯髒的紗布,
“將紗布剪開啊!”
敵人如此警惕,讓許克生也小心起來。
韓五雲找來了一把剪刀,但是他看許克生太年輕,怕傷了韓二柱,於是親自動手,小心地將紗布剪開。
屋裏的臭味更濃了,王大錘靠近了窗戶。
韓五雲剪完紗布,揭開扔在一旁的痰盂裏,之後端着迅速出了屋子。
在屋外,他忍不住一陣乾嘔。
許克生看到,韓二柱的後背一道傷口,從左肩一直拉到了右腰。
傷口很深,肌肉高高翻起,已經發黃腐爛,膿水混合成分不明的金創藥填滿了傷口。
王大錘遠遠地看了一眼,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
“許克生,你有把握嗎?”
憑經驗,這種傷基本沒救了。
“試試吧。”許克生說道,“我開一個麻沸散的方子,你們去抓藥。”
韓五雲進來了,手裏拿着一個罈子,
“麻沸散已經準備好了。”
許克生有些遺憾,本想開方子的時候做個暗記,他們去抓藥的時候,藥房的夥計、坐堂醫能看出名堂。
沒想到他們這麼小心謹慎。
等韓二柱喝了麻沸散,變得迷迷糊糊,許克生開始清理傷口。
他先用烈酒沖洗傷口,將金創藥沖洗了下來。
之後又用清水沖洗了幾遍。
餘大更已經拿着醫療包、金創藥來了。
許克生算了一下時間,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自己肯定還在京城,至少在外廓裏。
許克生又問道:
“你們有沒有生蛆的醬菜?"
“幹什麼?”韓五雲不耐煩地問道。
“要裏面的姐。”
“你!你想死嗎?”韓五雲又憤怒地拿出瞭解腕刀。
許克生一攤手,十分無奈:
“你們想治傷,又不提供我需要的,這還怎麼治?”
王大錘攔住了韓五雲,看着許克生的眼睛,平靜地問道:
“你確定是用於治傷?”
許克生點點頭:
“不然能幹嘛?一碗姐,還能打敗你們?”
王大錘對餘大更道:
“廚房有。”
許克生衝餘大更的背影叫道:
“撈一碗,用水沖洗乾淨,要活的。”
王大錘皺了皺眉,似乎被這句話噁心到了。
韓五雲冷哼一聲,
“你最好是用於治病,不然老子就讓你全喫下去。”
許克生又問道:
“有蠟燭嗎?”
“沒有。”韓五雲斥責道,“這種玩意,是這種地方能有的嗎?”
“蜂蠟也行。”
“沒有。”韓五雲翻翻白眼。
“麪粉總有吧?”許克生有些無奈,“這是治傷要用的。”
“有!”韓五雲回道。
“去揉成麪糰拿來。”許克生吩咐道。
“要多少?”韓五雲問道。
“和你腦袋差不多大。”
韓五雲瞪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餘大更回來了,端着一大碗活蛆。他早已經噁心的臉色蒼白,端着海碗,胳膊伸的筆直。
王大錘直接躲開了視線。
韓五雲也拿着麪糰來了。
許克生先接過麪糰,捏成長條繞着傷口圍找起來,防止蛆蟲爬出來。
終於,許克生拿過海碗,將全部倒在傷口上。
韓五雲大驚,上前一把捏住許克生的肩膀:
“你要幹什麼?”
許克生疼的緊皺眉頭,不由地冷哼一聲,右肩膀的骨頭要碎了。
許克生怒道:
“你要是捏碎了我的骨頭,就沒辦法繼續治療了。”
王大錘咳嗽一聲,
“五雲!”
韓五雲鬆開手,悻悻道:
“你要是有什麼不好的心思,老子一定將你千刀萬剮。”
許克生站在一旁,眼睛看着蛆蟲蠕動着啃食腐肉,心裏還在分析自己的處境。
這屋裏的人,除了餘大更的名字很陌生,其餘三人的名字其實他都知道,全都是朝廷有名的悍匪。
後背滿是蛆蟲的韓二柱,還有韓五雲,他們兄弟五個,都是長江上謀財害命的江匪,手上有不少血案。
老大、老三、老四都被朝廷給砍了,這兩個是漏網之魚。
韓二柱後背的傷,十之八九是官兵圍剿的時候砍傷的。
從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匪徒手中逃脫,每一步都要算計好纔行。
一旁餘大更看的直犯惡心,低聲問道:
“大錘,他這是在做什麼?蛆蟲能治傷?"
王大錘點點頭,
“是的,我聽說過這種法子。
韓五雲聽了這句話,本來焦躁不安的心平復了下來,原來許克生是真的在治傷。
除了許克生,他們沒人敢看傷口。
那一片不可描述的情形,太噁心了!
他們寧可去砍人,也不願意多看一眼。
王大錘深深地看了許克生一眼,不虧是醫生,這麼噁心的場景竟然看的如此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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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身殿。
朱元璋正在暖閣批閱奏疏,內官前來稟報,錦衣衛指揮使蔣琳緊急求見。
“宜!”
朱元璋放下御筆,看着殿門,肯定是發生大事了。
蔣讞大步進殿,躬身施禮,
“陛下,許克生失蹤了。”
“什麼?!”朱元璋大喫一驚,雙手扶着御案,站了起來。
太子還等着治病呢,人不見了?!
“陛下,許克生的驢被百姓撿到了,但是人卻不見了,既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府學。”
朱元璋的心沉了下去,肯定是出事了!
蔣?拿出一個小袋子,
“陛下,這些是驢身上發現的許生的物品。”
內官上前接過,倒在盤子上,然後呈送給了朱元璋。
東西不多,兩份糕點,一個巴掌大的錢袋子,一疊紙。
朱元璋打開紙,神情有些古怪。
竟然是給應天府的狀子,許克生和太僕寺的一名獸醫在前天被人設局訛詐了。
根據蔣?說的找到驢的地點,離應天府衙不遠,難道他是去告狀的?
“朕就在面前,他不告御狀,去找應天府尹?”
朱元璋想到,戴思恭和許克生約定了,三日後許克生再進宮出診。
他放下狀紙,
“蔣琳,朕只給你三天時間。務必將許克生找到,救出來!”
“臣遵旨!”
蔣?心裏暗暗叫苦。
三天!
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人。
時間太緊張了!
朱元璋將東西全部裝回去,還給了蔣琳,
“好好查!先不要驚動太子。”
蔣?領旨退下了。
陽光透過窗紗,留下一道斑駁的光影。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光影,捻着鬍子陷入沉思。
許克生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失蹤,是巧合,還是有人針對太子,要動搖國本?
朱元璋的眼中精光閃爍,沉思半晌後坐直了身子,
“宜涼國公!”
藍玉很快就到了。
當他聽到許克生失蹤了,當即又驚又怒,虎目圓睜,拳頭攥的咯吱吱作響,
“陛下,讓士兵進城,幫忙搜索吧。
朱元璋擺擺手,
“藍卿,遇事要處之泰然!”
藍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臣受教!”
朱元璋這才說道:
“下午,你去京營幾處緊要的地方看一看,督促兒郎們用點心。”
藍玉驚訝道:
“陛下,這是懷疑有人反叛?”
朱元璋搖搖頭,
“朕只是未雨綢繆,擔心有人作亂。現在國泰民安,不會有大亂子的。”
藍玉拱手領旨,
“臣現在就去。
藍玉明白了,在太子治病的關鍵,最有用的醫家卻失蹤了,其中有沒有不可說的幕後操作,就不好說了。
陛下這是讓自己出來露面,震懾一些可能的野心。
朱元璋微微頷首,
“去吧,不要搞的滿城風雨,就當日常巡視。”
“陛下,那找人……..……”
“錦衣衛在找,交給他們吧。”
“臣遵旨!”
藍玉退了下去,回了國公府立刻召集親信,準備巡視。
陛下要求低調,他就只叫了幾個義子。
想到許克生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藍玉就忍不住暴怒,猶如被激怒的雄獅,鬚髮皆張。
可是他拔刀四顧,卻找不到敵人,只能將趕來的幾個乾兒子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太子現在岌岌可危,沒有人比他更害怕了!
城外。
鐘山東南麓。
依然是那個打穀場,依然是趙員外,王博士,還有那羣幫閒。
今天又來了一個獸醫。
左一百戶所的董小旗。
他被恭敬地請到了這裏。
昨天董小旗來過了,看了病牛,開了方子。
今天是被趙員外請來複診的。
董小旗本不想今天就來的,複診總要間隔幾天纔好。
可是趙員外派出了驢車,還帶去了一罈子酒,董小旗不好駁了面子,只好跟着來了。
爲了一罈子酒,就當來陪趙員外說說話了。
驢車在打穀場停下,一羣幫閒就圍找過來,似乎擔心小旗跑了。
董小旗剛下車,就被幫閒們團團圍住。
趙員外就站在人羣外,客氣地拱拱手,
“小旗,辛苦您跑一趟。”
小旗急忙拱手還禮,
“應該的,應該的。”
王博士也在一旁,董小旗給他拱手見禮。
王博士和上次一樣,倨傲地點點頭就罷了,擺出太僕寺醫官的派頭。
董小旗看看四周,沒有牛的影子,
“員外,牛呢?”
趙員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在牛棚裏呢。”
董小旗笑道:
“那走吧,咱們去看牛?”
趙員外打着哈哈,
“是該去看牛,走,去看看。
今天圖窮匕見,他沒有準備酒菜。
一羣幫閒簇擁着?小旗朝牛棚走去。
董小旗沒有察覺異常,他還沉浸在昨天的熱情招待上,昨天剛到打穀場就被拉去喫酒。
喫了幾碗酒,纔開始看牛。
開了藥方,趙員外拿到就是一頓吹捧,就連一直板着臉的王博士都誇讚了幾句。
小旗當時有些飄飄然,對趙員外的印象十分好。
如果今天牛恢復的好,估計一頓酒又少不了的。
董小旗嚥了嚥唾沫,酒蟲爬在了喉嚨裏。
-
站在牛棚門口,董小旗看着空蕩蕩的牛棚,
“員外,牛呢?”
趙員外一呶嘴,冷冷地說道:
“那不是嗎?”
董小旗仔細看了看,終於看到地上躺着一頭牛,一動也不動。
他的心咯噔一下,急忙快步走過去,剛伸手試探,就發現牛已經涼透了。
“員外,這牛怎麼死了?”
趙員外一攤手,
“是啊,小旗,自從喫了你開的藥,這牛怎麼就死了呢?”
!!!
小旗的汗頓時下來了。
自己將牛治死了?!
這下麻煩大了!
一羣幫閒上場了:
“這可是耕牛,縣尊老爺那怎麼交代?這下完犢子了!”
“怎麼交代?實話實說明,被董小旗給治死的。”
“可不能啊,這不是毀了小旗的前程嗎?”
“是啊,縣尊能放過他?衛所能放過他?這可是耕牛!”
“洪武爺這麼重視耕牛,竟然被治死了?不負一點責任嗎?牛白死了?”
“董小旗,賠錢吧,拿錢消災!”
“是啊,你賠了錢,趙員外念在你也不容易,不會爲難你的!”
""
趙員外勃然大怒:
“牛死了,你們說賠錢就賠錢?我家缺錢嗎?”
一羣幫閒叫嚷道:
“員外不缺錢,但是員外是善人,不會讓小旗爲難的!”
“員外開恩,賠錢了事吧?”
“兩個村都不遠,不要如此計較!”
黃小旗一句話沒說,幫閒很快“幫助”他談妥了賠償款:
八貫!
董小旗也不傻,當即大叫:
“在京城的牛馬市,一頭鍵牛也不過六七貫錢,怎麼就八貫了?”
趙員外笑了,
“好啊,那咱們還是見官吧!看縣尊如何說,再看看你們衛所怎麼說?”
董小旗的冷汗下來了。
治死耕牛,縣尊那會打板子。
衛所只怕也不許行醫了,至少最近兩三年不能了。
還要賠一頭耕牛的錢。
裏外一算,自己損失的可不止八貫。
見?小旗默不作聲,王博士咳嗽一聲,
“小旗也不容易,都退一步吧。”
趙員外看似有些委屈,但是又不得不屈服於王博士的官威,
“好吧,誰讓咱心善呢,咱讓五百文。七千五百文,再少就去見縣尊吧。”
王博士微微頷首,
“好!就這麼定了!”
衆人拿出擬定好的文書,讓董小旗簽字。
董小旗也不是剛踏入社會的愣頭青,看着“熱心”的幫閒,擅自替他作主的王博士,他意識到這是個陷阱。
接過文書看了一眼,開篇就確定了是他的責任,是他治死了牛才賠錢的。
董小旗隨手將文書扔了,冷笑道:
“還是見官吧,牛到底是怎麼死的,請官府驗屍!”
一羣幫閒豈能讓他如願,又是一陣恐嚇:
“見了縣尊,一?板子少不掉的!”
“以後別想當獸醫了!”
“小旗也會被掉哦,我有個親戚就是這麼丟了官。”
"......"
王博士不裝了,冷笑道:
“老夫是太僕寺的獸醫博士,依老夫看,耕牛是你醫死的。”
董小旗的冷汗涔涔而下。
太僕寺的獸醫是朝廷最權威的了,如果他們說是自己醫死的,這個官司就不好打了。
自己在官場沒人,王博士如果公然支持趙員外,那自己就輸定了。
但是給七千五百文,這個數額太高了。
真的按照這個數賠償,董家就要傾家蕩產了,十幾年無法翻身。
黃小旗悶着頭不說話,既不願意賠,也不再見官。
王博士和趙員外對視一眼,知道將他嚇唬住了。
趙員外嘆了口氣,
“算了,小旗也難,賠七貫吧。”
董小旗搖搖頭,
“俺仔細尋思了,俺開的藥方根本不會有問題,即使治不了病,也不會喫死牛的。”
趙員外怒了,
“把他綁起來,去見官。”
幫閒們一擁而上,將小旗架住了。
董小旗見繩子都備好了,不由地長嘆,這幫人真狠啊!
肯定是打聽清楚自家的情況,七貫是榨出來的極限了。
一羣人簇擁他朝外走,就要去京城見官,有人作勢要將他綁起來。
董小旗想到一旦打起官司,家裏只有妻子、女兒,兒子在衛所也不便請假。
最後損失的可能也要七貫,甚至更多。
無奈,他大吼道:
“六貫!願意就簽字畫押。不願意就去見官。”
王博士給加了五百文。
但是?小旗死活不願意,多一年就是兩三年白乾。
趙員外知道榨不出更多了,便衝王博士點點頭。
一羣幫閒這才鬆了手,又給小旗一頓安慰。
王博士重新擬定了文書,趙員外爽快地簽了字,然後將毛筆遞給了小旗。
趙員外志得意滿,
“小旗,簽字!畫押!”
董小旗捏着毛筆,遲遲不敢落筆。
這要寫了名字,自家五年內要喫糠咽菜,還連累了兒女跟着過苦日子。
女兒眼看要說婆家了,家裏欠了一屁股債,還能說什麼樣的好婆家?
這不是把女兒也害了嗎?!
董小旗滿頭大汗,手哆哆嗦嗦。
一羣幫閒再次哄騙他:
“簽字吧,員外不會逼你賠償的。”
“就是,先簽了,有錢多給,沒錢少給。”
“好好和員外說,員外難道還逼出人命不成?”
“員外心善,不會將你怎樣的!”
董小旗知道,今天這一劫躲不過去了,都怪自己貪杯。
長嘆一聲,他捏住毛筆,落筆寫了一橫。
正要繼續寫下去,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衝來,
董小旗抬頭一看,被嚇的一哆嗦,怎麼來了一羣士兵,個個殺氣騰騰的,揮舞着刀槍,直奔這裏來了。
王博士不知騎兵來意,但是他也怕夜長夢多,見童小旗寫了一橫,立刻跟着催促道:
“快寫吧!別浪費老夫時間!”
戰馬轉瞬即至,士兵大喝:
“都不許動!蹲下!”
小旗立刻扔了毛筆,老老實實蹲着。
戰馬不斷衝了過來,董小旗大概數了一下,少說有兩個百人隊。
他心中暗自納問,這裏犯了什麼事,出動這麼大陣仗。
趙員外和幫們第一時間就蹲下了,他們很清楚什麼是不能惹的存在。
王博士還想表明身份,
“老夫是太僕寺..."
士兵頭抽了他一鞭子,
“蹲下!”
鞭梢在王博士的老臉上留下一道血痕,從左到右佔據了大半張臉。
王博士一聲慘叫,再也不敢多嘴,迅速地蹲下了。
當士兵控制了場面,一個紅臉膛的軍官縱馬過來了,大聲喝問:
“哪位是太僕寺的王博士?”
王博士急忙起身,陪着笑
“呃......在下就是!”
他認出了軍官,
“您,您是錦衣衛的陳同知?”
陳同知點點頭,
“你見過應天府學的許相公了嗎?”
王博士喫了一驚,上次詐騙未遂,被許克生告了?
即便被告了,也不用錦衣衛的二把手親自來過問吧?
“在下,呃,今天,沒見……………”
王博士支支吾吾,不敢說話了,心中隱約感覺有些不妙。
董小旗卻喫了一驚,錦衣衛的二把手詢問許克生的下落?
小秀才怎麼了?
陳同知又問道:
“哪位是趙員外?"
趙員外急忙起身,
“小人就是。”
陳同知大喝:
“將他們二人捆了!”
有士兵衝上來,將兩人拖到一邊捆起來。
陳同知還喝罵了一句:
“許相公你們也敢招惹,純屬活膩歪了!”
有人上前分別向他們兩人問話,稍有不對就是一陣耳光伺候。
王博士、趙員外被打的鬼哭狼嚎,完全沒了剛纔的威風和狡詐。
很快就有士兵過來問:
“哪位是小旗?"
董小旗膽戰心驚地站起身,
“小人就是。”
怎麼自己還牽扯進去了?
不遠處的慘叫聲還沒斷呢。
士兵說道:
“你是被騙的,過來錄個口供。”
董小旗大喜,急忙拿着東西過去,有人給他錄了口供。
陳同知過來詢問:
“你和許相公是一個百戶所?”
董小旗急忙道:
“是的,上官!”
陳同知點點頭,
“你回家吧。”
董小旗急忙拱手施禮,表示了謝意,然後快步離開了,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想到陳同知剛纔說的幾句話,今天突然抓人,應該和小秀纔有關。
可是,小秀才怎麼會有這麼大權力,讓一個從三品的同知過來抓人?
陳同知還詢問過小秀才的下落。
難道小秀才失蹤了?
董小旗急忙搖搖頭,一個生員能出什麼事。
在他身後,陳同知大聲吩咐:
“將這些人犯全部捆起來,就在這兒分開審問,儘快拿到口供!”
董小旗逃過一劫,一路沒有停歇,進了家門就一屁股坐下,
“來一碗水,渴死了!”
董小旗將一碗水牛飲下去,驚懼絲毫沒有減輕。
妻子、女兒都找了過來,看他臉色蒼白,神色倉皇,都有些擔憂地看着他。
坐了良久,他才緩過神,忍不住長嘆一聲:
“今天差一點家破人亡。幸好有許秀才!”
此刻,小秀才還在等着蛆蟲清理腐肉。
王大錘他們都在一旁安靜地看着。
外面有人拍門,
“誰在家的,出來說話。”
韓五雲站在許克生身後,解腕刀貼着他的脖子,
“別亂動,不許說話!”
王大錘站在窗前看了一眼,
“是坊長,大更,你去。”
許克生聽到“坊長”就明白了,自己果然沒有出城,並且就在京城,而不是外廓。
洪武時期,京城內設坊,爲首的是坊長;外廓設,爲首的是廂長。
餘大更拿着一個錢袋子出去了。
“坊長,進來喝茶?"
“不進去了,上面在問,你們這裏有生面孔來過嗎?”
“坊長,沒有啊,至少我沒見過的。”
“行,有的話及時告訴我。哎呀,你客氣了!客氣了!好,好,老夫卻之不恭!”
外面的對話很快結束了。
餘大更拿着乾癟的錢袋子回來了。
一個半時辰過去了。
韓五雲他們發現傷口的腐肉幾乎被喫完了,傷口不再那麼噁心。
許克生從醫療包裏拿出一個刷子,將蟲一點一點掃在海碗裏。
王大錘急忙催促餘大更:
“快端出去丟掉!”
餘大更皺眉眯眼,伸直了胳膊端着碗出去了。
王大錘在後面叫道:
“連碗一起扔!扔遠一點!”
韓五雲看着傷口,卻開心地笑了,傷口的腐肉全部不見了,全是新鮮的肉,還有鮮血在滲出。
二哥終於有救了!
他看許克生也順眼多了,這人有兩把刷子。
王大錘忍不住驚歎道:
“我以前只是聽說,沒想到今天親眼看到了。”
餘大更回來了,笑道:
“誰能想到,這麼噁心的玩意兒,竟然也能幫着治傷。”
他們幾個都過着刀頭舔血的日子,暗暗記下了這個法子,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許克生湊近觀察傷口,有幾處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骨,心中立刻給韓二柱判了死刑。
現在的醫療條件,即便自己全力以赴,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護理,也無力迴天了。
韓二柱的身體狀況根本扛不住感染。
韓五雲說話客氣了不少:
“是不是該用金創藥了?”
“是。”許克生點點頭。
韓五雲拿過許克生的金創藥,裏面全是粉末狀的藥,他親自動手灑在了傷口上。
用別人的藥,又不用花錢,他灑了厚厚的一層。
其實,金創藥並不是越多越好,灑太厚,影響傷口通風,反而影響治療。
但是許克生沒有制止,甚至還在鼓勵,
“這個地方酒的少了。”
至於縫合,許克生壓根沒提,因爲用不上。
“咦?”韓五雲從瓷罐裏倒出了一個小瓷瓶,“這是什麼?”
他將小瓷瓶交給了王大錘,
“你識字,你看看上面寫了什麼?”
王大錘接過去,讀了出來:
“先活藥面,病人起熱後,服用此瓶內藥丸。”
韓五雲眉開眼笑接了過去,
“很好!很好!我正擔心起熱了該怎麼退熱呢!”
他絲毫不懷疑藥有問題。
藥是自己人去拿的,許克生沒機會做手腳。
更何況,許克生一手去腐肉的方法也讓他大開眼界,
他認爲許克生是被他嚇住了,爲了活命,已經在用心治傷。
韓五雲找來乾淨的紗布,命令許克生將傷口包紮上。
許克生搖搖頭,
“不能包紮,就這麼露着。傷口需要透氣。”
韓五雲立刻放下紗布,他現在已經完全相信了許克生的醫術。
想到過去包裹的很嚴,結果傷口爛的不像樣子,他感覺又學到了。
許克生看着外面的陽光,已經日上正午了。
忙碌了一個上午,早已經飢腸轆轆。
“我要喫午飯。”
韓五雲乾脆地回道:
“餓着!”
許克生:
沒等他再說話,韓五雲上前一把住他的後領子,將他拖到了堂屋,
“在這待著,敢亂動老子就活剮了你!”
許克生平靜地看看他,自己找個凳子坐了下來。
韓五雲找出一根繩子,就要將他捆上。
屋裏傳來韓二柱的呻吟聲。
“五雲,你哥醒了。”王大錘在裏屋叫道。
韓五雲叫道:
“大更,你來捆他。”
等餘大更出來,韓五雲進了裏屋。
餘大更看看瘦弱的許克生,指指耳房笑道:
“不捆你了,不過你在這礙眼,自己去那間屋子。”
許克生也不反抗,穿過小門,去了西側的耳房。
耳房裏堆滿了各種雜物,又髒又亂,他甚至看到一隻大老鼠躥過。
許克生站在門口,盯着臥房的動靜。
剛纔留意他們的對話,王大錘應該是四個人中地位最高的,說話的口氣基本上是支使。
韓五雲走到牀前,
“二哥,醒了。”
病人“嗯”了一聲,低聲抱怨道:
“後背火烤一般疼。”
韓五雲喜出望外,
“二哥,你這是要好了。昨天你還抱怨後背麻木的。
他見二哥臉色泛紅,急忙摸了摸病人的額頭,滾燙!
他急忙拿過小瓷瓶,只倒出了一顆綠色的藥丸,藥香撲鼻。
不疑有他,韓五雲端來一碗水,
“二哥,把這藥喫了,喫了就好了。”
韓二柱迷迷糊糊喫了藥丸,半睡半醒之間痛苦地呻吟,嘟囔着後背疼。
韓五雲在屋裏焦急地踱步,片刻又衝外面叫道:
“這藥丸多久起效?"
“很快,不到一刻鐘。”許克生平靜地回道。
許克生看着院子,低矮的圍牆,前面也是一排房子。
這種院子在京城四處可見,也不知道具體是在哪裏坊。
四周太安靜了,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
如果衝出去,只能選擇最短的一頭,順着巷子快跑。
不到一刻鐘,韓二柱果然出了一身大汗後,高熱竟然退了下去。
韓五雲高興的手舞足蹈,
“二哥,你遇到神醫了,很快就會好的!”
他一邊和二哥說話,一邊給他擦汗。
韓二柱也感覺退燒之後,後背沒有那麼疼了,情緒高漲,有些興奮地和衆人聊天。
王大錘驚訝地看着西耳房的許克生,沒想到此人如此年輕,醫術卻如此厲害,簡直是手到病除。
這纔多大功夫,韓二柱已經能說說笑笑了,昨晚還是奄奄一息的。
餘大更看許克生很老實,也不再盯着他,轉頭和裏屋的人聊天。
王大錘低聲問道:
“五雲,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韓五雲嘎嘎樂了,看看西耳房,小聲道:
“他不是給狗太子看病嗎?老子明天一早將他腦袋割下來,然後找一個正對着正陽門的地方,掛起來。
病人卻有些擔憂,
“我的傷還沒好利索呢。”
韓五雲安慰道:
“二哥放心,他治病的法子我都會了,金創藥還剩下大半罐子,他沒用了!”
王大錘皺眉道:
“五雲,神醫難得,他也沒作惡,放了吧!”
韓五雲卻搖搖頭,
“他給朱家的人治病,就是最大的惡!”
他深深地看了王大錘一眼,
“大錘,別忘了咱們的親朋好友都是怎麼死的。”
王大錘不說話了,抱着膀子看着窗外,神情十分憂鬱。
沒人注意到,韓二柱的眼睛漸漸變紅了。
突然,韓二柱發出一聲低吼。
“二哥,你要什麼?”韓五雲俯身問道。
韓二柱突然抽出枕頭下的短刀,一個轉身,一刀捅入韓五雲的胸膛。
韓五雲靠的太近了,又沒有防備,被捅了一個透心涼,
他不可思議地看着瘋狂的二哥,
“二哥,你......你瘋了?!”
韓二柱已經拔出刀,一把推開了他,接着從牀上跳下來,嘴裏嗬嗬有聲,揮刀撲向王大錘。
堂屋的餘大更聽到動靜,探頭去看。
先是看到了躺在地上抽搐的韓五雲,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之後就看到韓二柱嘴裏嗬嗬怪叫,正揮刀猛砍王大錘。
他感覺腦子有些不轉了。
韓二柱剛纔還躺牀上的,怎麼有力氣下地火拼了?
王大錘一腳將韓二柱踹倒在地,大叫道:
“大更,二柱瘋了,剛殺了他弟。”
韓二柱在地上翻?了一下,立刻爬了起來,後背在地上留下一道血印。
他似乎不知道疼痛,繼續揮刀廝殺。
王大錘目光變得銳利,摸出了一根峨眉刺,不動武器不行了,韓二柱瘋了之後,力氣也變大了。
餘大更急忙拔刀進去助陣,完全忘記了西耳房還有一個人。
許克生冷哼一聲,瘋了就對了!
金創藥沒有毒,藥丸也沒有毒,兩個單用都可以治傷。
但是一起用就是韓二柱這種狀況。
這本來就是留着給自己救命的,沒想到春節前才準備,今天就用上了派場。
當餘大更衝進臥房,許克生立刻閃身出去。
幾步就翻過圍牆,外面是一條寂靜的巷子,看不到一個人影。
許克生拔腳向巷口狂奔,心裏卻在嘀咕,這是什麼鬼地方,怎麼安靜的像墓園一般?
巷口在望,他甚至看到了外面是人來人往的大街。
可惜沒有人向他這看一眼。
一個平凡的巷子,實在沒有吸引人的地方。
再跑幾步就上街了,許克生幾乎使出了喫奶的盡頭,跑的氣喘吁吁,肺像針扎的一般疼。
一股風從後面吹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跟我回去吧。”
許克生剛要大叫“救命”,脖子就一陣刺痛,轉眼又昏了過去。
王大錘一把抓起他,轉身快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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