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農家樂通古代,開局接待劉關張 > 第七百九十三章 坦白的孫權

突如其來的一道聲音令得孫峻心臟驟停。

他循聲望去,卻見說話之人正是不久前阻撓他的呂岱。

見到是呂岱,孫峻心裏一沉。

呂岱算得上當前東吳資歷最老之人,他從先帝登基之初就侍奉先帝,到如今...

清晨五點,山霧還浮在青石板路的縫隙裏,薄得像一層未拆封的宣紙。林小滿蹲在農家樂後院的柴火竈前,手肘支着膝蓋,盯着竈膛裏將熄未熄的餘燼發呆。灰白的煙縷細如遊絲,一顫一顫往上飄,飄到半截,突然被風扯散了。

他昨晚沒睡好。

不是因爲劉關張三人昨夜留宿後院西廂房——那三間屋子他早收拾妥當,鋪的是新彈的棉絮,枕頭裏塞了曬乾的艾草和野菊,連窗紙都換成了透光不透風的油皮紙。也不是因爲張飛今早天不亮就扛着把磨得鋥亮的環首刀,在院中空地上“呼哈”練了一炷香的劈砍,震得雞舍裏三隻蘆花雞集體炸毛,撲棱棱撞了三次籬笆才老實下來。

真正讓他眼皮跳了一整晚的,是那柄刀。

不是張飛那把——是劉備腰間懸着的那柄。

昨夜掌燈時分,三人圍坐在堂屋八仙桌旁喝自釀的桂花酒。劉備話不多,但每句都沉得壓秤砣。關羽端坐如松,左手始終搭在膝上青龍偃月刀的刀杆末端,右手執杯,指節粗大,虎口覆着厚繭,腕骨凸起處泛着冷青色的光。而劉備解下腰間佩劍,擱在桌沿時,林小滿正俯身添酒,視線一斜,就掃見了劍鞘尾端一道極細的暗紅紋路——不是漆,不是彩繪,是沁進去的,年深日久、血滲進木胎再被桐油反覆封固後凝成的鏽褐,蜿蜒如一條微縮的赤水河。

他記得《三國志·先主傳》裴松之注引《魏書》提過一句:“先主少時,與宗人販履織蓆爲業,嘗於市見鐵匠鑄劍,觀之終日,歸則以竹削刃,摹其形。”可史書沒寫他後來用的劍,到底飲過多少血,又嚥下多少淚。

林小滿當時喉頭一緊,酒壺歪了半分,幾滴琥珀色酒液滴在劉備手背上。劉備沒擦,只抬眼看他,目光溫厚卻銳利,像兩枚磨過的銅錢,表面圓潤,內裏有棱。

“林掌櫃,”他聲音低而穩,“這酒裏,可加了山參?”

林小滿一怔,忙道:“回劉公,參沒放,倒擱了兩片黃精,補氣不燥,配桂花清甜,正合初秋。”

劉備點點頭,將手背上的酒液緩緩抹在袖口內側,動作輕得像拂去一頁舊簡上的浮塵。“黃精好。當年在涿郡,我與雲長、翼德耕讀之餘,常入北山採藥。雲長識得七十二種草木毒,翼德認得三十一種野菌,我嘛……”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關羽沉靜的側臉、張飛咧開的笑嘴,最後落回林小滿臉上,脣角微揚,“只認得一味——救命的。”

林小滿沒接話,心口卻像被什麼攥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張飛醉後拍着他肩膀嚷嚷:“林兄弟!你這院子,比當年盧植先生講學的精舍還敞亮!只是缺個校場——要不咱明日就夯土壘臺?我教你怎麼扎馬步!保你三個月站出個將軍腿!”關羽當時只淡淡掃了一眼院角荒蕪的菜畦,說:“翼德,莫擾林掌櫃生計。此地無兵戈之氣,反有炊煙之暖,難得。”

難得。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裏盤旋了一整夜。

他抬頭望瞭望天色——東方剛泛出蟹殼青,山脊線上浮起一線極淡的金邊。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牛哞,接着是老黃牛慢吞吞踏過田埂的蹄聲,嗒、嗒、嗒,節奏安穩得令人鼻酸。

他站起身,拍拍褲腿上的草屑和灰,轉身走向廚房。

竈臺上,陶甕裏泡着昨夜備好的糯米,米粒顆顆飽滿,浸得半透明,浮在清水中,像一甕凝住的星子。旁邊竹匾裏鋪着新蒸的南瓜餅,表皮微焦,散發出暖烘烘的甜香;三隻粗瓷碗裏盛着現磨的豆漿,乳白晃動,豆腥氣裏裹着一股子清冽的活氣。

他掀開蒸籠蓋,熱氣轟然湧出,白茫茫一片,瞬間模糊了視線。

等霧氣稍散,他看見竈臺邊立着個人。

不是張飛,不是關羽。

是劉備。

他沒穿昨日那件洗得發白的靛青直裾,換了一身半舊不新的素麻深衣,腰束黑革帶,頭髮用一支烏木簪挽起,鬢角幾縷灰絲在晨光裏格外清晰。他雙手攏在袖中,靜靜站在那兒,像一棵根紮在門檻石縫裏的老槐樹,不動,卻讓整個廚房的空氣都沉了下來。

林小滿一愣,手裏的鍋鏟差點掉進竈膛:“劉、劉公?您怎麼……”

“聽見竈膛響,便來了。”劉備聲音很輕,目光落在那甕糯米上,“這是做醪糟?”

“是。今早想蒸些酒釀圓子,再煮點甜湯——三位昨夜飲得烈,今日宜溫補。”

劉備點點頭,緩步上前,目光從糯米移向南瓜餅,又停在豆漿碗上。他伸出手,並未觸碰,只是懸在碗沿上方寸許,彷彿在感受那層薄薄熱氣的升騰軌跡。“豆漿未曾濾渣?”

“嗯,用紗布吊了三遍,還是留了些微末。我說再濾一遍,阿婆說‘豆魂在渣裏,濾盡了,味就死了’。”林小滿如實答,順手拿起竹勺,輕輕攪動豆漿,“阿婆是本地人,祖上八代做豆腐,她說豆子泡夠時辰、磨夠圈數、燒夠火候,渣裏裹着的纔是真魂。”

劉備聽着,忽然笑了。不是昨日那種含蓄的淺笑,而是從胸腔裏滾出來的一聲低喟,帶着點沙啞,也帶着點久違的鬆快。“豆魂……好一個豆魂。”他抬眼,目光直直落進林小滿眼裏,“林掌櫃,你這院子,養人,也養魂。”

林小滿心頭一跳,正欲開口,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碎而密,像一串被驚起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

張飛的聲音破空而來:“大哥!二哥!快出來!山口那邊——有車隊!”

話音未落,人已闖進院門。他沒穿甲,只套了件赭色短褐,肩頭還沾着幾片草葉,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袋口鬆垮着,露出半截焦黑的炭條和幾塊灰撲撲的石頭。

“山口外兩裏,來了一隊車!八輛!全是蒙布的大車!趕車的穿皁衣,腰掛銅牌,牌上刻着‘太僕寺’三字!”張飛喘了口氣,把布袋往地上一蹾,震起一小片灰,“我趴在坡上看了半晌——車上沒旗號,可拉車的馬,全是河西良駒!耳尖帶白,蹄腕有旋!絕不是尋常商旅能湊齊的!”

關羽的身影幾乎與他同步出現在門邊。他依舊一身墨色襜褕,腰間青龍偃月刀不見蹤影,只斜挎一柄樣式古樸的短戟,戟杆烏沉,頂端月牙刃寒光內斂。他眉頭微蹙,目光掃過劉備,又掠過林小滿,最終定在張飛腳邊那隻布袋上:“翼德,你帶回來的,是礦渣?”

“可不是!”張飛彎腰抓起一塊石頭,掂了掂,“沉!硬!敲開看,裏頭泛青灰,還有細密銀線——阿滿,你見過這石頭沒?”

林小滿蹲下身,撿起一塊。指尖觸到斷面,涼而澀,果然有蛛網似的銀灰色紋路,在晨光下隱隱流動。他心頭猛地一沉——這不是普通礦石。這是含銀鉛礦,而且品相極高。這種礦脈,在漢末,只集中分佈於益州犍爲郡與涼州武威一帶,是朝廷專控的“官礦”,私採者斬,知情不報者流三千裏。

他抬頭,正對上劉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林掌櫃,”劉備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繃緊的弓弦,“你這山坳,平日可有外人來?”

“沒有。”林小滿搖頭,“山路陡,又沒官道通達。十裏內只有我這一戶,再往東是王家坳,往西是陳家嶺,都是七八戶的小寨子,平日走動都靠翻山。”

“那這礦渣,”關羽忽道,指尖在短戟杆上輕輕叩了兩下,“怎會出現在山口外?”

張飛撓撓頭:“我瞅見幾個車伕下車撒尿,順手從路邊扒拉的。那地方——”他伸手朝東南方向一指,“離咱們後山鷹嘴崖不足半裏,崖下有條幹涸的老河溝,溝底全是這石頭!”

林小滿渾身一凜。

鷹嘴崖。他當然知道。那是他前日帶三人採野菊時特意繞開的地方——崖壁陡峭如刀劈,亂石嶙峋,藤蔓糾結,最底下那段河溝,常年不見天日,陰溼滑膩,連山羊都不願踩。他當時只當是荒僻險地,萬沒想到……

“有人在那兒偷採。”劉備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不是疑問,是斷定。

院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竈膛裏餘燼崩裂的輕響。

“誰?”張飛瞪圓了眼,“莫非是……”

“不是山民。”關羽截斷他,目光轉向林小滿,“林掌櫃,你可知此地屬哪郡縣?”

“屬廣漢郡雒縣轄下,歸涪陵鄉亭管轄。”林小滿答得極快,心裏卻已翻江倒海。廣漢郡……太僕寺……這兩者本不該有交集。太僕寺掌皇家車馬、廄牧,兼管部分官營礦山,但其直屬礦場皆在涼、益腹地,何苦繞道這巴蜀邊緣的窮山溝裏偷偷摸摸?

除非——

“除非有人假借太僕寺名號,行私礦之實。”劉備緩緩道,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院中每一寸地面,“或是……太僕寺中,有人另起爐竈。”

風忽然大了。

捲起院中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廚房門檻。林小滿下意識退了半步,後腳跟磕在竈沿上,微微發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不是人的。

是馬。

一聲溫順、剋制、帶着長途跋涉後疲憊感的嘶鳴,像一根細線,輕輕挑開了緊繃的空氣。

四人齊齊轉頭。

只見院門外,不知何時已停了八輛雙轅輜車。車簾低垂,油布蒙得嚴實,車輪上沾滿新鮮泥漿,印痕深而溼重,顯然剛碾過一夜秋雨浸透的土路。每輛車旁,立着兩名皁衣漢子,腰懸銅牌,身形挺拔,面色沉肅,竟無一人言語,亦無一人張望,只靜靜佇立,彷彿八尊泥塑的門神。

爲首那人,年約五十,鬚髮半白,面容清癯,穿着身洗得發灰的褐色深衣,腰間卻未佩任何飾物,只懸着一枚青玉珏,玉質溫潤,雕工古拙,隱約可見雲雷紋。他站在第一輛車旁,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望着院內,不卑不亢,亦無絲毫敵意,倒像一位赴約的老友,只是來得稍早了些。

劉備迎上前去,距那人三步之遙站定,拱手,姿態恭謹卻不失風骨:“敢問前輩高姓?”

那人亦拱手還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免貴,姓簡,單名一個雍字。奉我家主人之命,特來拜會林掌櫃。”

簡雍?

林小滿腦中電光石火——簡雍!劉備帳下謀士,與孫乾、糜竺並稱“左膀右臂”,以辯才無礙、詼諧善諷聞名,曾單騎入成都勸降劉璋,談笑間定一州之局!

可他不是該在徐州?或隨劉備輾轉於袁紹、劉表帳下?怎會突然出現在這窮山溝裏?還帶着太僕寺的車駕?

他下意識看向劉備。

劉備臉上並無絲毫意外,只頷首道:“原來是簡先生。久仰大名。”

簡雍目光微閃,似笑非笑:“劉君亦是久仰。只是……”他略頓,視線輕輕掃過張飛腰間的刀鞘、關羽手按的短戟,最後落回劉備腰間——那裏空空如也,唯餘一道淺淡的印痕,“劉君如今,倒是比傳言中更……自在。”

劉備坦然一笑:“亂世浮萍,能尋一方竈火溫酒,已是大幸。簡先生此來,所爲何事?”

簡雍沒答,只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可否借貴院一隅,容我與林掌櫃細敘?車上有些薄禮,聊表寸心。”他話音剛落,身後一名皁衣漢子便上前一步,雙手捧起一個紫檀木匣,匣面無飾,只在匣蓋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銅錢大小的硃砂印——印文是“益州牧府”。

林小滿呼吸一滯。

益州牧?劉焉?劉璋?

可劉焉早已病逝,其子劉璋繼任,此刻正在成都高坐,與張魯鏖戰漢中,怎會派人千裏迢迢來這犄角旮旯送禮?

除非……

“非益州牧。”簡雍似看穿他心思,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釘,“是我家主人,新設之‘廣漢郡農桑督理使’——奉天承運,敕令初頒,暫寄治所於此山坳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初升的朝陽,卻無半分暖意:

“林掌櫃,你這農家樂,自今日起,便是大漢第一個‘官辦農墾試驗所’了。”

院中鴉雀無聲。

張飛張着嘴,半晌沒合攏;關羽瞳孔驟然收縮,手已悄然按上短戟;劉備垂眸,看着自己空蕩蕩的腰際,脣邊笑意未減,眼底卻掠過一絲極鋒利的寒光,快得如同錯覺。

林小滿只覺腳底發虛,彷彿腳下青石板正寸寸龜裂,露出底下幽深不見底的巖洞。他張了張嘴,想問“你家主人是誰”,可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簡雍卻已轉身,朝那紫檀匣微微頷首:“林掌櫃,匣中之物,乃‘試驗所’首份公文,及——首批‘墾民’名冊。”

“墾民”二字出口,林小滿渾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名冊?誰的名冊?山民?流民?還是……

他猛地想起昨夜張飛醉後嘟囔的另一句話:“林兄弟,你這兒山好水好,就是人太少!要不,咱招些流民來?給地,給種,給農具,三年不納租!保他們餓不死!”

當時他只當是酒話。

原來不是。

原來早在昨夜,甚至更早,一張網,已悄無聲息地鋪開,網眼細密,經緯分明,而他這方小小的農家樂,不過是網心處,一枚被精心挑選、等待落定的鉚釘。

簡雍不再多言,只將木匣遞向林小滿。

林小滿伸出手,指尖觸到紫檀冰涼的表面,那一瞬,他彷彿摸到了青銅器上凝固千年的銅綠,又像觸到了新墳未冷的泥土。

他接過匣子。

很輕。

輕得不像盛着命運。

可就在他指尖收攏的剎那,遠處山脊線上,忽有一羣白鷺振翅而起,掠過初升的太陽,翅膀邊緣鍍着金邊,清唳之聲劃破長空,久久不散。

那聲音乾淨、嘹亮、無所畏懼,彷彿這天地間,從來就只有風、山、雲、鷺,而從未有過什麼太僕寺、益州牧、農桑督理使,也從未有過什麼亂世、權謀、暗流與鉚釘。

林小滿低頭,看着手中紫檀匣,匣蓋縫隙裏,一絲極淡的硃砂紅,正沿着木紋,蜿蜒而下,像一道尚未乾涸的、微小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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