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看着賈張氏和秦淮茹,眼裏滿是失望,臉色十分的難看。
賈東旭死了,自然無法再對他進行審判和處罰,但他之前偷盜軋鋼廠鋼材銷贓獲利的賬款,卻不能這樣算了,按規定是要追回損失的。
這並不是針...
許大茂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他沒回放映科,也沒去食堂,而是徑直拐進廠後門那條被梧桐樹蔭遮得嚴嚴實實的窄巷。巷子盡頭有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門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寫着“雜物間”三個字——這地方,連保衛科巡邏的都懶得往裏多看一眼。可許大茂熟門熟路地推開虛掩的門,反手一扣,咔噠一聲落了栓。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高窗漏下斜斜一道光,浮塵在光柱裏翻滾如金屑。靠牆堆着幾隻空油桶、半截斷掉的舊膠片架,角落裏還橫着一把缺了三根齒的舊梳子——那是他上個月剛塞進去的“信物”。他蹲下身,伸手探進最底下那隻油桶底部的夾層,指尖觸到硬紙板邊緣,輕輕一掀,抽出一張對摺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字,只在右下角用藍墨水點了個小圓點,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沒拆開,只是捏着信封一角,在指腹反覆摩挲,彷彿在確認某種契約的溫度。窗外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踩着青磚縫裏的苔蘚窸窣作響,許大茂眼神一凜,卻紋絲未動,只把信封重新塞回原處,又順手抓起旁邊半塊乾硬的饅頭咬了一口——這饅頭是今早特意留下的,啃兩口,嘴角沾點渣,纔像是真來躲懶喫東西的。
腳步聲在門外頓了頓,停了三秒,又走了。
許大茂嚥下最後一口,抹了把嘴,臉上那點微不可察的興奮終於沉下來,化成一層薄而冷的霜。
他知道,李懷德不會真信他。
更知道,自己遞上去的那份“補充線索”,李懷德今晚就會拿去跟保衛科老趙覈對筆跡——不是賈東旭舉報傻柱那封,而是去年冬天,賈東旭爲爭放映員副科長名額,匿名舉報車間主任收禮的那封“黑材料”。那封信,許大茂早在三個月前就託人從檔案室“借”出來拓印過。
但李懷德查不到源頭。
因爲寫那封舉報信時,賈東旭用的是左手;而這次舉報鋼材失竊,他用的是右手——可左手寫的字,經拓印、再用炭粉覆描、最後用鋼針反向刻入蠟板,印出來的效果,與右手執筆的力道走向竟詭異地相似。尤其是“李”字那一捺,末端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極了賈東旭早年練毛筆字時改不掉的老毛病。
許大茂沒教過賈東旭寫字,可他在宣傳科整理舊資料時,見過賈東旭給廠廣播站投稿的手稿——三張泛黃稿紙,背面還畫着歪歪扭扭的算術題。那上面,“李”字寫了七遍,每一遍捺腳都翹得一模一樣。
細節,從來不是偶然。
他走出雜物間,順手把門虛掩好,轉身朝廠門口走去。天邊正燒着橘紅晚霞,映得他影子拉得極長,斜斜掃過水泥地面,像一條無聲遊動的蛇。
他沒回家,而是繞去了軋鋼廠對面的小飯館。店裏人不多,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擇菜,見他進來,眼皮都沒抬:“老位置,醋溜白菜,二兩酒,麪湯另盛。”
許大茂點點頭,在靠窗的條凳上坐下。木頭被磨得發亮,油漬沁進紋理,泛着溫潤的棕。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卻沒點,只用指甲蓋一下下颳着煙紙表面,刮出細密白痕。
隔壁桌兩個工人邊喝邊聊,聲音不大,卻字字鑽進耳朵裏:
“……聽說沒人在保衛科門口蹲着,鬼鬼祟祟的,被老趙攆走了。”
“誰啊?”
“還能是誰?賈東旭唄!今兒下午就在那兒轉悠,老趙出來罵了他兩句,說再看見他晃悠,直接報派出所!”
許大茂手指一頓,煙紙上裂開一道細縫。
他不動聲色端起茶碗,吹了口氣,熱氣模糊了鏡片。等再抬眼時,目光已滑向飯館斜對面——那裏是軋鋼廠西牆根,一排低矮平房,其中一間門楣上掛着褪色紅布條,布條下壓着半塊青磚,磚縫裏插着三支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那是廠裏幾個老焊工私下供的“魯班爺”。
許大茂盯着那香灰看了足足半分鐘,直到老闆娘端着盤子過來,醋溜白菜的酸香撲鼻,他才收回視線,夾了一筷子脆生生的白菜梗送進嘴裏。
鹹、酸、微辣,還帶着一股子鍋氣。
他慢慢嚼着,忽然問:“老闆娘,魯班爺廟,啥時候修的?”
老闆娘愣了一下,手裏的湯勺停在半空:“哎喲,您還信這個?那廟……嗐,打解放前就有,原先是個破祠堂,後來廠子擴建,拆了大半,就剩這麼個角,焊工們湊錢糊弄糊弄,擺了尊泥像,權當有個念想。”
“泥像……”許大茂低聲重複,又問,“誰塑的?”
“誰知道呢,聽說是廠裏退休的老木匠,姓陳,早沒了。”
許大茂沒再問,低頭喝湯。麪湯清亮,浮着幾點油星,像散落的星子。
他喝得很慢,彷彿在數每一顆油星的形狀。
晚飯後他沒急着回四合院,而是騎車去了趟城西廢品收購站。天已擦黑,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裏飛着細小的蠓蟲。收購站鐵門虛掩,裏頭堆滿鏽蝕鋼筋、碎玻璃和蒙塵的舊機牀零件,空氣裏瀰漫着鐵鏽、機油與黴味混雜的氣息。
他熟門熟路穿過一堆報廢壓力機,走到最裏間倉庫。倉庫門沒鎖,門縫裏透出一點煤油燈的光。他推門進去,燈下坐着個穿藏藍工裝的男人,正用銼刀打磨一根鋼釺,火星子噼啪濺在水泥地上,瞬間熄滅。
“來了?”男人頭也不抬。
“嗯。”許大茂把自行車靠在牆邊,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放在桌上。打開,是三塊巴掌大的鋼板,邊緣鋸得參差不齊,但斷口新鮮,泛着金屬特有的青灰冷光。
“今天下午,三號倉庫西牆根,第三根承重梁底座,鬆了兩顆螺栓。”許大茂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我用扳手試過,擰不動——有人提前塗了瀝青。”
男人終於停下銼刀,抬頭看他。他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斜斜劈過眼角,讓整張臉顯得既兇又倦。他沒碰鋼板,只伸出拇指,在燈下反覆摩挲自己指甲蓋——那裏嵌着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青灰色粉末。
“瀝青……”他緩緩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廠裏新進的防腐漆,兌了三成瀝青,專噴地下管道。上週,只有基建科老周帶人去過三號倉庫。”
許大茂點頭:“老周昨天請了病假。”
兩人沉默片刻。煤油燈芯突然噼啪爆響,火苗猛地竄高一截,將兩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打算怎麼弄?”男人問。
“不弄。”許大茂笑了笑,那笑卻沒達眼底,“就讓它松着。等雨季來,陰潮氣一浸,瀝青軟化,螺栓會自己轉半圈——到時候,梁體微傾,吊車軌道偏移兩毫米。”
“然後呢?”
“然後……”許大茂拿起一塊鋼板,在掌心掂了掂,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等吊車司機發現軌道不對勁,上報維修。基建科派人來查,第一眼,就會看見那兩顆鬆動的螺栓。”
男人盯着他,忽然嗤笑一聲:“你比李懷德狠。”
許大茂沒反駁,只把鋼板重新包好,塞回懷裏:“李廠長要的是賊,我要的是……能釘死賊的釘子。”
他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頓了頓:“對了,魯班爺廟那三支香,明天早上,幫我續上。”
男人沒應聲,只重新拾起銼刀,一下,又一下,打磨鋼釺尖端。火星子又開始噼啪濺落,在水泥地上燒出細小焦黑的點,像一行無人能懂的暗語。
許大茂騎車穿過漸濃的夜色,風灌進領口,帶着初夏將至的微涼。路過百貨大樓時,櫥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鏡片後的雙眼卻沉靜得可怕。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李懷德辦公室,對方遞給他一杯茶時說的那句話:“小茂啊,廠裏最近不太平,有些老鼠,鑽得太深,光靠貓捉,怕是捉不完。”
當時他垂眸謝恩,笑容謙恭。
可此刻,他握着車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
老鼠?
他心裏冷笑。
這廠子裏,哪有什麼老鼠。
只有一羣披着人皮、啃着鋼筋、在自己眼皮底下築巢產卵的鬣狗。
而他許大茂,從來就不是貓。
他是獵犬。
是那條被主人親手掰斷牙齒、又用燒紅的鐵鉗燙瞎一隻眼睛,卻仍被拴在廠門口、日夜嗅着血腥氣的瘋狗。
今晚,他得回去。
楊秀娥還在等他。
還有那壇虎骨酒,得再喝一杯。
酒勁上來,腦子才清醒。
他蹬車加速,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發出輕微顛簸的咯噔聲。遠處,四合院方向隱約傳來收音機裏單田芳嘶啞的評書聲——
“……且說那秦瓊秦叔寶,鐧打山東六府,馬踏黃河兩岸,單槍匹馬闖幽州,殺得敵軍丟盔棄甲,血流成河……”
許大茂聽着,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秦瓊?他不稀罕。
他只要那柄鐧,夠重,夠鈍,夠砸得人骨頭碎成齏粉。
至於馬踏黃河?
呵。
他連黃河都不用踏。
他只需靜靜站在岸邊,看着那些自以爲會水的人,一個接一個,被自己悄悄鑿穿的船底,拖進渾濁的水底。
車燈切開夜幕,光束裏浮塵狂舞,如同無數細小而狂熱的靈魂。
他忽然哼起一段荒腔走板的京戲調子,調子跑得厲害,卻奇異地壓住了風聲。
——唱的是《鎖五龍》裏單雄信赴死前那一段。
“……寧學桃園三結義,不學瓦崗一爐香……”
車輪滾滾,載着他駛向四合院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門。
門內,楊秀娥正坐在燈下,用頂針推着一枚細針,在一塊粗布上密密縫補——那是一條新買的的確良褲子,褲腳處磨出了毛邊。她縫得極認真,針腳細密均勻,彷彿在繡一幅絕世珍品。
聽見院門響動,她頭也不抬,只把針在鬢角輕輕一抿,聲音溫柔得像春水:“回來了?餓了吧?竈上煨着粥,我去給你盛。”
許大茂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他望着燈下妻子低垂的脖頸,望着她耳後那顆淺褐色小痣,望着她因用力而微微繃緊的手腕線條。
忽然覺得,這方寸四合院,這盞昏黃小燈,這碗溫熱的白粥,纔是他真正需要守護的疆土。
至於外面那些腥風血雨、爾虞我詐……
不過是,他每日出門前,順手撣落肩頭的一粒浮塵。
他邁步跨過門檻,反手帶上院門。
咔噠。
一聲輕響,隔開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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