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一口氣,罵了個爽。
對於童貫這次伐遼,他真是憋了一肚子火,人怎麼能廢物成這個模樣。
你前二十年撫邊伐夏、鎮壓吐蕃的氣勢呢!
他自己是恨其不爭,但是看在勝捷軍這些親衛眼裏,就是他陳紹刻薄寡恩了。
因爲你是童宣帥提拔起來的,若是沒有宣帥,你如今還是個糧運使呢!
大虎在一旁看着,在楊三七開口時候,他心裏就暗道這羣人膽子真大。
還敢來找東家要錢作爲貼身侍衛,他可太知道陳紹有多缺錢了。
果然,東家馬上急眼了。
整個定難軍,誰不知道東家天天被人纏着要錢。
那楊成,上次都把東家逼得不敢出門了。
陳紹的定難軍很會賺錢,也很能賺錢,西北的產出恰好是中原緊俏的,而且還壟斷了西域商道。
但是他缺錢也是真缺錢。
陳紹破口大罵,楊三七等人臉色鐵青,但是看着他那親衛,都不敢隨便開口。
等到從節帥府出來,楊三七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重重地啐了一口。
帶着手下,騎馬離開。
來時這一路上,他們心情還算不錯,瞧着如今這定難軍好生興旺,原本打算在這裏玩幾天。
甚至在楊三七的意識中,已經篤定了紹哥兒會給他包圓了,讓他盡情玩樂,最後再打包一筆不菲的盤纏。
畢竟當年紹哥兒沒多少錢的時候,都能做的面面俱到,宣帥給了他一千貫,他當天拿出七百貫來請客。
楊三七甚至能想象的到,回去之後宣帥暴怒的樣子。
如今整個大宋,都在爲燕京的事而勒緊褲腰帶,偏偏最富足的西北定難軍一毛不拔!
虧他還是勝捷軍出身,簡直是把忘恩負義,表現得淋漓盡致。
楊三七等人走了不久之後,又來了一批人,點名要見陳紹。
見他們也是從汴梁來的,陳紹好奇之下,讓人請了進來。
來人身穿青碧色圓領窄袖袍,戴黑色軟腳幞頭,繫着黑鞓素帶。
陳紹在皇宮的捧日軍做過指揮使,認得這是內侍省的小黃門,確實是汴梁來的。
“你就是陳紹?”
噌的一聲,客堂上陳紹的侍衛們拔出刀來。
三個小黃門嚇得一哆嗦,這是什麼地方?怎麼一言不合就要拔刀,難道不知道自己是汴梁來的麼!
他們在外面橫慣了,尤其是到了地方,哪次不是予取予求。
就拔刀這件事,自己回去添油加醋說一遍,就要叫他這個官兒當不下去!
不過如今人在屋檐下,還是暫時低低頭的爲好。
其中一個小黃門壯着膽子,說道:“陳紹,遣散安置那麼多都門禁軍,你知道吧。”
“如今要編練新軍,朝廷庫藏暫時匱乏了些,各地的官員都爭相捐獻,你要捐多少?”
又是來要錢的?
陳紹看着這幾個人囂張的嘴臉,心裏說不出的厭惡,他們仗着梁師成的勢力,以前還不知道噁心過多少人。
爲首那個小黃門,手裏拿着白犀牛尾製成,柄嵌烏木的拂塵,陳紹知道這是近侍宦首。
他仔細想了想,如今這個局勢,大宋是被玩壞了。
搜刮地皮,搜刮到自己這種手握軍政大權的藩鎮頭上了。
若是以前,陳紹對梁師成這種人,還是很忌憚的。說不定真就擠出些來,賄賂他一番。
但是如今嘛,汴梁的那羣貨,已經不放在陳紹眼裏了。
有能耐你就來,惹急了老子還主動去呢。
陳紹對着大虎使了個眼色,站起身就要離開。
小黃門頭領急了,拈着蘭花指,罵道:“大膽!”
大虎看着幾人,心中暗道算你們倒黴,兩夥人的怒火,都發到你們身上了。
幾個親衛湊了上來,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三個小黃門。
不一會,侍衛們就用馬車,運了三具屍體出去。
誠如陳紹所想的一樣,大宋的財計徹底崩塌了,蔡京也沒辦法。
本來他從皇帝手裏,死死保住了一些錢財,要用來訓練新軍。
但是被童貫這麼一折騰,寶鈔徹底沒有了信譽,他手裏最大的王牌成了廢紙。
那新軍可以不再訓練了麼?
萬萬不能,這已經動搖大宋的根本了,沒有一支強有力的中央軍,再加上伐遼之戰打的如此之差。
像是西軍這種精銳邊軍,已經不拿朝廷當回事,自行從河北撤兵,回到了老家。
路上爲了籌集盤纏,還打劫了河北幾個州的府庫,朝廷也是裝着不知道,不敢再激怒他們。
一天之內,被連續噁心了兩次,陳紹心情奇差,咒罵了朝廷那些蛀蟲一番之後,又想起童貫的騷操作來。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有時候人老了,真的適當地退一退,不然容易把前半輩子的功績,全部搭進去。
陳紹剛來的時候,還有點看不起童貫,就是因爲歷史書上的童貫很拉胯。
但是隨着接觸下來,他又覺得童貫還可以,尤其是瞭解他以前的功績之後。
不過,自從伐遼這件事提上他的議程,童貫就徹底瘋狂了。逼死劉法、戰前裁撤西軍武將、一敗立馬退到河間府、三次敗於殘血契丹之手最後,來了陀最大的——花錢買燕京。
這個贖城金,你給女真韃子些錢啊,奢侈品,金銀玉器、綾羅綢緞的就算了。
可他給了女真人一百萬石漕糧,真是罪該萬死!
原本養不起遼人奴隸的女真韃子,如今可以放心大膽地驅使遼人僕從了。
想到如今朝廷是窮瘋了,搞不好還會來要錢,陳紹直接喊道:“來人吶,着承宣司,派人去汴梁,就說西夏打下來了,請官家把承諾好要給的糧餉快些發下來,我要犒賞滅夏的有功之人!”
——
汴梁城。
蔡府,書房內,臨時被當做了政事堂,甚至還掛了門匾,滿滿當當的都是文臣璞頭在到處晃動。
不知道多少官員在等着或求見,或稟事,或接批覆公文,或請示什麼事情。
因爲蔡京年紀大,官家特許他在自己宅子裏處理政務,這些官員每日裏,便來到蔡府聚集。
放在以前,這些士大夫們縱然不高聲談笑,也會低聲往還,熙熙攘攘得有如集市。
可是此刻在政事堂外都是眼觀鼻鼻觀心,恭謹肅穆如對大賓,只等着蔡京的召喚。
只有他們這些真正接觸到國家核心決策的,才知道如今的局勢有多糜爛。
曾經以富裕著稱的大宋,到了這個時候,竟然窮的要亡國了!
大家雖然平日裏,喫喝玩樂,富貴閒適。
但此時,也不得不提起勁來,儘量把這段困難期度過,再怎麼着,也不能讓國家財計繼續糜爛下去。
只不過這政事稍微一想,就叫人腦袋都要炸開了,實在是太難了,到處都有虧空.
前幾日,官家竟然還要伸手,要錢修建園子。
蔡相當場就要辭官回鄉,這才讓趙佶收斂了一點。
大家知道蔡相的難處,也知道這世上,恐怕只有他能嘗試着挽救大宋了。正在恭謹等候之際,就見一名紫袍文臣帶着幾名元隨,昂然直向政事堂而來。
看到這名紫袍文臣,在外等候的文臣璞頭頓時如被風吹折一般,矮下去一片,向他施禮。
這紫袍文臣面若冠玉,三縷墨髯,端的是好賣相。此人正是蔡京長子蔡攸,只見他一副志滿意得模樣,朝前直行,對身左身右,那些躬身行禮的青袍綠袍文臣,視若未見。
幾個身份還算夠的人趨前向蔡攸招呼,口口聲聲都是小蔡相公,而蔡攸只是擺手:“要事在身,不能稍停,恕罪,恕罪。”
蔡攸嘴裏面還算客氣,可卻是連回禮都懶得,直直地從趨前之人身邊擦過,就差用鼻孔來看人了。
原來從趙佶即位之後,大宋的君權加強到了開國以來未曾有的地步。
可是現在,趙佶是大放權,政事堂全由蔡京一人主持,掌握大宋全部政務,大事小事在汴梁幾乎可以一言而決。
哪怕是蔡京以前最爲燻灼的時候,權勢也不及現在一成。
沒辦法,趙佶也知道,到了這個地步,必須依靠蔡京了。他只是昏,他可不傻,可笑的是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忘不了享樂。
趙佶這種,估計是一種病,不花錢就難受的病.這種病很難根除,只有五國城的羊皮能治。
等小蔡相公走過,人人對望,心中都是腹誹:“沐猴而冠!等你那個老而不死的爹爹去後,憑你本事手段,還能風光幾天?只怕給人吞得連骨頭都剩不得!”
說起來這小蔡相公,的確是人憎狗嫌,不爲汴梁中人待見。
這廝的操守不必說了,向來是號稱專業賣隊友。其實操守什麼也不算大事,只要你身在官場,節操往往就是浮雲了。
既有能力又能守住節操,都是可上史書立傳的名臣,上下幾千年,也只是鳳毛麟角而已。
只要有本事,沒操守,以他的身份背景,在官場上也能如魚得水。
可是小蔡相公偏偏是既無節操,又無本事,還貪得無厭。甭管什麼事情交到他手裏,只有辦砸的份兒。
但是架不住小蔡相公就是有個好爹,本來是準備安置在樞密院中爲都承旨,突然童貫買了燕京城,讓大宋瀕臨破產,他爹蔡京爲文臣班首,權勢數十年未有,小蔡相公心氣也頓時就高起來,就盯上了政事堂大參的位置。
今天匆匆趕來,既是跟他爹要官來了,也要他爹幫他辦事。
蔡京即使老邁,但這點識人之明還是有的,況且此人還是自家兒子。
他甚至不敢把蔡攸放在身邊,就怕被他給拖累了,誤了大事。
於是便給他了個尊榮清閒的位置,小蔡相公又不屑於幹,因爲沒有油水可以撈。
蔡京被他磨得沒有辦法,總不能殺子吧?於是只好以翰林學士名義先掛一個檢正政事堂公事差遣的名義,先敷衍一下再說。
到底如何檢正政事堂公事,誰也不去管他。
雖然大宋財計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但是不妨礙這段時日,蔡攸過得還是頗爲滋潤。
畢竟他爹的權勢增加了,不少人見不到蔡京,就都求到他那裏去。
今日來,除了給自己要官之外,蔡攸收了別人的禮,將這些人的訴求,揣的滿滿當當的,要來找他爹給辦了。
因爲是在蔡府辦公,原本政事堂外當值扈衛之人也來了,他們當然識得蔡攸,恭恭謹謹將他迎入。
蔡京年紀確實太大了,已經到了站不住,坐不穩的地步,主持國家最高政務的時候,房中罕見地放上一張胡牀。
蔡京就靠在胡牀上閉目聽着幾位參知政事恭謹的回稟各項事宜,有美婢侍妾在場伺候着蔡京,或者爲他捏腿,或者爲他捧蔘湯,唾壺食盒等等應用器物都一應俱全。
鶯鶯燕燕一大羣,就在一衆紫袍高官眼前環繞,在這個決定國家最高政策的房間內活動。
而這些國家副相們就視若未見,紅粉都如骷髏,操守可比大相國寺的方丈還高,誰也不敢多看一眼。
就在衆人都聚精會神,一起聽蔡京安排的時候,突然聽見腳步聲響,轉頭一看正是蔡攸。
能不經通傳就直入政事堂的,也就是這位蔡家大郎了。
副相高屐甚是客氣,對着蔡攸招呼一聲:“居安,你怎麼來了?”
其餘官員也不敢怠慢,歲數大的都顫巍巍站起來,比不得高屐與蔡攸的交情,紛紛都道:“蔡學士少見。”
一般人見了這羣人,都得戰戰兢兢的,但是蔡攸卻十分隨意。
任你多少年寒窗苦讀,也不如有個好爹,千年過去了,這個道理一直沒變過。
蔡攸大剌剌的還了一個禮,就趨到自家爹爹胡牀之前,做出一副耳語姿態,但是聲音卻很大,分明是故意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爹爹,有要緊事情,還請爹爹屏退諸人,兒再向爹爹細細回稟。”
這番話一出,在場諸人只能顧左右而言他,裝作沒有聽見。
有的謹慎一些的,就準備先向蔡京告退,這位歲數已然不小的蔡家衙內,小人得志模樣看得人鬱悶,還不如避道爲上。
這些人裏,也不全是阿諛奉承之輩,有幾個當場就要發火。
還好蔡京拿捏的很準,一直都閉着眼睛的蔡京,這個時候才緩緩睜眼,怒道:“在座都是朝廷重臣,身份也遠高於你,爲父託以腹心,有何事不可對諸君言?狂妄!”
“有話就說,不能說就趁早出去,爲父不想單獨聽你說一個字!”
蔡京是真生氣了,幾個兒子,沒有一個成器的!蔡攸就不說了,都混成了汴梁第一討人嫌,小兒子蔡鞗,自己把他安排到那麼緊要的位置,竟然連定難軍的一丁點權力好處都沒分到!
這要是自己年輕時候,帶着正兒八經的實權官職去到定難軍,背後有宰相父親撐腰,早就籠絡人心,發展勢力,至少奪了定難軍一半的權力了。
如今自己要是有定難軍作爲後盾,做什麼事都多了不少的底氣,財計更是有回還的餘地。
大宋其他地方的財計,都如死水一般,唯有定難軍是一泓活水。蔡京精力有限,但也好生研究過定難軍的財計,要不是他把錢用在購買遼人生口上,此時的定難軍富的不敢想象。
蔡攸給老爹噎了一下,嘟囔了幾句之後,勉強擠出個笑臉道:“爹,我這裏手頭上有些人情,你幫我處理一下,我已經收了人家的錢了。”
在場的人,紛紛低下了頭,慶幸這人不是自己的兒子。
蔡相多麼穩重的一個人,聰明絕頂,怎麼生了這麼個不肖之子。
“滾!”
蔡京突然重重一拍胡牀,氣的面紅耳赤。
這下蔡攸也害怕了,他剛纔就是惱恨他爹不給他面子,故意在人前氣他爹的。
他就是這麼個人,渾起來什麼都不管,當年在端王府的時候,一直也是這個做派,和王黼等人動不動就在趙佶跟前互毆。
如今瞧見老父親的模樣,蔡攸心裏又後悔起來,趕緊上前賠罪道歉,拍打着他的後背。
衆人見蔡京已經不能議事,紛紛起身告退。
等人都走之後,蔡京悠悠地睜開眼睛,長嘆了一口氣。
“爹,兒子就是隨口一說,你怎麼還真生氣了。”
蔡京看了一眼兒子,說道:“爹還有幾日活頭,你這般心浮氣躁,孟浪無禮,將來在這汴梁城中,又能待上幾年呢?”
“只要官家不倒,兒子何至於待不下去,再說了,爹爹你必然是長命百歲,庇佑着我們兄弟。”
蔡京微微閉眼,說道:“你以爲官家是個寬厚的人,你在端王府時候就與他親厚,他便能一直縱容你麼?”
“這國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尚且收斂了心性,你卻依然炊金饌玉,揮霍無度。官家因爲要用爲父,暫時忍了下來,將來呢?”
“等他想起這段時日,自己過着不舒心的日子,你卻紙醉金迷,今日你這般的言行,都將化爲利刃,扎的你體無完膚。”
蔡攸想了想,竟莫名地有些害怕起來。
“爹,不能吧?”
蔡京閉上了眼,心中的憂思卻絲毫未減。
憂家,也憂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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