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電子算命（求訂閱求月票）

“Sol-Tech破產了,如果沒有新僱主,你的簽證下個月就要作廢了吧?”

林允寧的聲音很輕,語氣更是淡然。

但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卻不啻於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埃琳娜?羅西那原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對於身在美國的外籍勞工,H1B就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一旦失業,如果不能在60天的Grace Period (寬限期)內找到新僱主並提交Transfer申請,移民局的遣返令就會像賬單一樣準時寄到。

Sol-Tech已經破產兩週了,她的時間不多了。

這位彪悍的女工程師此時正蹲在那臺剛剛易主的MBE設備旁,小心翼翼地給那個昂貴的PBN源爐貼上防震膠帶。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嬰兒裹襁褓,但這依然掩蓋不了她身上那股子隨時準備咬人的火藥味。

聞言,她猛地轉過身,隔着還沒來得及摘下的護目鏡,藍色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是來羞辱我的嗎?騙子先生。”

“年薪十二萬美金,比你在Sol-Tech漲20%。”

林允寧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以太動力會全額支付你的H1B Transfer加急處理費(Premium Processing),兩週內就能搞定。

"RINE......”

林允寧拍了拍身邊那臺銀色的龐然大物,“這臺機器歸你管。除了我,沒人能碰它。你想怎麼保養就怎麼保養,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只要你能燒出我要的東西。”

埃琳娜死死地盯着林允寧,手裏的扳手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理智告訴她,這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但作爲一個信奉“實驗至上”的硬核工程師,給一個搞“計算材料學”這種聽起來就像是民科的小屁孩兒打工,簡直是對她職業尊嚴的侮辱。

“我可以籤。”

過了許久,埃琳娜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把扳手重重地扔回工具箱裏,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但我有言在先。我只是爲了簽證和我的機器。別指望我會誇你那些所謂的機器學習算法。

“在我眼裏,那些沒經過火煉的數據,就是一堆毫無價值的電子垃圾。”

林允寧笑了。他並不介意這種冒犯,甚至覺得這種純粹的偏執很可愛。

“只要手藝好,你相信什麼我管不着。”

他伸出手,“歡迎加入以太動力,羅西博士。

埃琳娜冷冷地瞥了他的手一眼,沒握,只是摘下滿是油污的手套,轉身開始拆卸真空泵的法蘭盤。

“別擋道,老闆。我要幹活了。”

一週後,芝加哥, South Loop(南環區)。

這裏曾是芝加哥印刷業的中心,如今卻佈滿了紅磚砌成的舊倉庫和廢棄工廠。

高架鐵軌(The“”)從頭頂轟隆隆地駛過,帶着這一百年來的工業塵埃和噪音。

一棟外牆爬滿常春藤的三層紅磚倉庫,現在掛上了“Aether Dynamics”那個極簡風格的金屬銘牌。

底樓原本是印刷廠放置重型輪轉機的地方,地基做過特殊的防震加固,正好用來安放那臺嬌貴的MBE設備。

巨大的捲簾門拉開,叉車發出的滴滴聲迴盪在空曠的廠房裏。

雪若站在二樓的玻璃隔斷後,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臉色有些凝重。她衝樓下正在指揮安裝的林允寧招了招手。

“看來我們的這位新員工,是個不折不扣的定時炸彈。”

等林允寧走上來,方雪若把一份背景調查報告拍在桌上,指着上面標紅的幾行字,“獵頭公司剛發來的背調。埃琳娜?羅西,履歷確實漂亮,費米實驗室、NASA噴氣推進實驗室......

“但她的離職原因幾乎全是‘Insubordination'(抗命)。”

雪若翻開一頁,指着一行觸目驚心的記錄:

“在Sol-Tech任職期間,因爲研發總監強行要求她停止一組長週期的晶體生長實驗,她直接把一個還在發燙的廢棄試劑盒摔在了總監臉上。雖然沒造成重傷,但那是用真的鋁合金盒子砸的!”

方雪若深吸一口氣,看着林允寧:

“允寧,我們是在開公司,不是在開搏擊俱樂部。這種有暴力傾向且無法控制情緒的人,留在覈心實驗室裏太危險了。萬一哪天她不高興了,拿着扳手把你開了怎麼辦?”

樓下,埃琳娜正站在叉車旁,用那種帶着捲舌音的咆哮指揮着工人:

“左邊!蠢貨!那是分子泵的接口!輕點!”

那種兇悍的氣勢,確實讓那幾個兩百斤的壯漢都縮着脖子。

林允寧轉頭看了一眼樓下那個過分高大的身影,不僅沒怕,反而笑了。

“這件事我跟她聊過了,雪若姐,你知道那個被砸的總監爲什麼叫停實驗嗎?”

“因爲預算超支?”

“不,是因爲那個總監覺得那個實驗‘看起來沒什麼用’。”

林允寧轉過身,背靠着欄杆,“材料學的理論還不完善,還只是一門實驗性的科學。

“在這個枯燥的領域,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如果她是個唯唯諾諾、領導說什麼就做什麼的乖寶寶,那她早就泯然衆人了。

“她爲了保護實驗敢砸領導,說明她把數據看得比飯碗還重。

“只要我不瞎指揮,她就是最好的士兵。至於脾氣.....……”

林允寧聳了聳肩,“瘋狗只有在咬亂闖進院子的人時纔是瘋狗,如果是看家護院,那就是忠犬。”

雪若無語地看了他半天,最後嘆了口氣,合上文件夾:

“行吧。反正工傷保險我給她買最高檔的。還有,以後你進實驗室最好戴個頭盔。”

兩天後,底層的材料實驗室。

埃琳娜的速度確實很快,這裏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高標準的潔淨間。

巨大的黃色光刻區警示燈亮着,空氣裏瀰漫着異丙醇的味道。

巨大的MBE系統像一隻銀色的巨獸,靜靜地趴在實驗室中央。

真空泵發出低沉悅耳的嗡嗡聲,這代表着腔體內的真空度已經達到了驚人的10^-11 Torr。

林允寧拿着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A4紙,走進了實驗室。

“機器狀態怎麼樣?”

“完美。”

埃琳娜穿着一身防靜電服,正趴在觀察窗前檢查源爐的溫度,“如果你不進來打擾,它會更完美。”

“既然狀態正好,那就開爐吧。”

林允寧把手裏的紙遞過去,“這是Aether昨晚算出來的配方。我們需要燒一爐三元銅合金(Cu-Ni-Al)。”

埃琳娜漫不經心地接過紙,掃了一眼上面的參數。

下一秒,她的眉頭猛地皺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這是什麼玩意兒?”

她直接把紙拍在控制檯上,聲音瞬間高了八度,“銅62%,鎳25%,鋁13%?還要在350度的基底上以每秒0.2埃的速率生長?

“老闆,你是不是沒學過大學低年級的《材料科學基礎》?根據Hume-Rothery規則(休姆-羅瑟裏規則),銅和鎳雖然互溶,但在加入這麼多鋁之後,固溶極限早就破了!

“按照平衡相圖,這個比例在常溫下只能得到一堆相分離的混合物??也就是一堆充滿了沉澱相的廢料!根本不可能形成單相固溶體!

“更別提你標註的這個什麼‘亞穩態超晶格’結構了。”

她摘下護目鏡,指着林允寧的鼻子:

“你是想拿這臺兩百萬美金的機器,去驗證一個常識性的錯誤嗎?這是在浪費昂貴的靶材!你的那個AI根本不懂物理,它就是個電子算命攤!”

門口,程新竹原本想進來送咖啡,聽到裏面的咆哮聲,嚇得縮了縮脖子,只敢露出半個腦袋探頭探腦。

“這不是算命。

林允寧並沒有生氣,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畫了一個能壘圖,“經典的平衡相圖是靜態的。但Aether計算出,在這個特定的冷卻速率下,原子來不及擴散,會被強行‘凍結’在一個亞穩態的勢阱裏。

“這就好比把水瞬間冷凍,它來不及結成普通的冰,而是變成了非晶態冰。’

“那是水!這是金屬!”

埃琳娜根本不聽,轉身就要去拿另外一組靶材,“我要按照經驗公式去燒那一組銅鋅合金,來確定儀器正常工作,那纔是穩妥的路線。這裏我是操作員,我有權拒絕執行愚蠢的指令。”

“吵什麼?”

二樓的雪若聽到動靜,踩着高跟鞋衝了下來,臉色冰冷。

她擋在林允寧身前,冷冷地看着埃琳娜:

“羅西博士,請注意你的態度。這裏是以太動力,林先生是你的僱主。如果你拒絕執行工作安排,我有權解僱你。”

“那就解僱我!"

埃琳娜也是個暴脾氣,脖子一梗,“讓我燒這種垃圾,不如讓我會莫斯科!”

眼看局勢要失控,林允寧伸出手,輕輕攔住了準備叫保安的方雪若。

他繞過方雪若,走到埃琳娜面前。

兩人的距離只有不到半米,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憤怒的呼吸。

“羅西博士,你覺得我在算命?”

林允寧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種讓埃琳娜感到莫名的,極其自信的笑容,“那我們就來看看,這命算得準不準。”

“什麼意思?”埃琳娜警惕地問道。

“打個賭吧。”

林允寧指了指那張被拍在桌子上的配方紙,“就按照這個參數,燒一爐。

“如果出來的XRD (X射線衍射)圖譜像你說的那樣,是雜亂無章的雙相峯,或者是一堆廢料。我向你道歉,再給你漲薪20%,並且以後這間實驗室你說了算,我絕不插手任何實驗參數。你按照自己的思路,想燒什麼就燒什

麼。”

埃琳娜的眼神亮了一下。

這對她來說,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但如果......”

林允寧的話鋒突然變得鋒利,“如果XRD圖譜上,在20度到30度區間,出現一個超晶格衍射峯??這意味着一種全新的亞穩態超結構形成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

“那你以後就得乖乖閉嘴。收起你那套過時的經驗主義,我的AI讓你燒什麼,你就燒什麼。哪怕讓你燒一坨泥巴,你也得給我控制好溫度。”

實驗室裏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真空泵還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程新竹在門口緊張得屏住了呼吸,手裏端的咖啡都在微微晃動。

埃琳娜死死地盯着林允寧,試圖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到一絲心虛。

但沒有。

只有那種令人討厭的,居高臨下的篤定。

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違反相圖,就是違反物理定律。

“好。”

埃琳娜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會輸得很慘,老闆。物理學不會陪你的代碼演戲。你會明白,現實世界比你的虛擬遊戲殘酷得多。”

說完,她抓起那張紙,戴上護目鏡,轉身走向控制檯。

“啪!”

她狠狠地按下了管式爐的啓動鍵。

紅色的指示燈亮起,爐溫開始攀升。

一場關於直覺與算法、經驗與第一性原理的對決,在這一刻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