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四月,是個可笑的騙局。
日曆上明明寫着春天,密歇根大道上的風卻依然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生疼。
以太動力的CEO辦公室裏,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
林允寧手裏捏着半截粉筆,盯着黑板發呆。
黑板上沒有鬼畫符一樣的量子力學公式,只有一行孤零零的算式,關於跡公式(Trace Formula)的展開項:
Tr(f *[D]^-s )= Sum( m_i ^-s )
他在嘗試利用“完美狀空間”的幾何性質,去定義楊-米爾斯場算子的譜。
只要證明這個等式成立,那困擾物理學界半個世紀的“質量間隙”,就不僅僅是一個假設,而是幾何結構下的必然。
思路是通的,邏輯也沒問題。
但在處理非阿基米德邊界條件時,總有個餘項像個釘子戶一樣,怎麼都消不掉。
“味”
手裏的粉筆被捏斷了。
林允寧把斷粉筆扔進筆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天閉關,雖說沒把這座大山劈開,但也算在懸崖上鑿了個落腳點。
這種級別的數學難題,急也沒用。
得磨。
肚子叫了一聲。
林允寧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四十。
今天星期六,約好了和沈知夏一起喫午飯,。
也該出去覓食了。
半小時後。
南環區,一家越南河粉店。
店面不大,空氣裏全是九層塔和燙生牛肉的熱氣。
林允寧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剛下課趕過來的沈知夏。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絨開衫,頭髮沒梳成習慣的高馬尾,而是隨意地挽在腦後,正熟練地往湯裏擠着青檸汁。
“多喫點肉。”
沈知夏夾了幾片半熟的牛肉放到林允寧碗裏,“看你這幾天閉關閉得,眼神都發直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在修仙呢。”
“修仙也沒這麼累,偏微分方程比雷劫可怕多了。”
林允寧笑了笑,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喫。
他左手拿着那臺第一代iPhone,拇指在屏幕上滑動着。
2008年的手機網頁加載速度慢得感人,但他還是耐心地等着一張張圖片刷出來。
那是一個Facebook的主頁。
屏幕上,一個擁有古銅色皮膚的混血女孩,正穿着亮黃色的比基尼,抱着衝浪板站在加州的陽光下。
笑容肆意,長腿緊緻,身材火辣,馬甲線清晰可見。
林允寧雙指放大圖片,皺着眉,盯着照片背景裏的海浪。
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審視一組異常的實驗數據。
“咳咳。”
身旁傳來兩聲刻意的咳嗽。
林允寧一抬頭,就看見沈知夏咬着筷子尖,眼神戲謔:
“行啊林檸檬,出息了。在實驗室憋了三天,一出來就開始看泳裝美女?怎麼,以太動力要開展模特業務了?”
“別鬧。”
林允寧笑着把手機遞到她面前,“這是李飛飛教授推薦給我的博士生,做深度學習的,叫克萊爾?王(Claire Wang)。下午來芝加哥面試。”
“面試還要看泳裝照?”
沈知夏挑眉笑道,“小姑娘身材是不錯,但這跟寫代碼有關係嗎?”
“你看時間戳和地點定位。”
林允寧指了指屏幕下方那行小字,“上週二下午兩點,半月灣(Half Moon Bay)。那天加州發了大浪橙色預警,浪高超過五米。”
“能在那種天氣下還要去衝浪,還笑得這麼燦爛,說明這個人要麼腦子缺根弦兒,要麼是對風險有着極高的耐受度。
沈知夏低頭看去。
在那張充滿荷爾蒙的照片下面,是一行極具反差的文字簡介:
Princeton CS PhD Candidate (普林斯頓計算機系博士候選人)
Research Interest: Convex Optimization, Manifold Learning (研究方向:凸優化,流形學習)
Status: Bored by Google (狀態:覺得谷歌很無聊)
“普林斯頓的博士?”
沈知夏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張比基尼照片,“這人設太割裂了。看着像個混夜店的,結果是搞凸優化的?”
“這也是我頭疼的地方。”
林允寧拿回手機,看着那個名叫克萊爾的女孩,“李飛飛親自推薦的人,技術肯定沒話說,就是有點非主流,不知道能不能適應公司文化。”
“非主流好啊,你們的公司文化早該改改了。”
沈知夏笑了,往碗裏滴了幾滴魚露,“整天跟你還有新竹這種悶葫蘆待在一起,公司都快變成修道院了。
“來個這種活蹦亂跳的,正好給你們那幫悶葫蘆科學家一點活氣兒。”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看她Facebook上又是衝浪又是音樂節的,能受得了芝加哥這鬼天氣?別來了兩天就跑路了。”
“所以得想辦法把她忽悠住。”
林允寧把碗裏的牛肉拌勻,眼神裏閃過一絲精光,“光靠錢肯定不行,谷歌已經給了她Offer,她還嫌棄谷歌太土。
“你說,怎麼把這條熱帶魚,騙到咱們這個冷冰冰的芝加哥來。”
沈知夏吸溜了一口河粉,笑着說:
“簡單啊。你也說了,敢在那種天氣下去衝浪,這種人不怕困難,就怕無聊。
“你得讓她覺得,來芝加哥是一場比衝浪更刺激的冒險。
下午兩點,以太動力會議室。
百葉窗拉着,方雪若坐在主位,手裏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簡歷,眉頭微皺。
“克萊爾?王.......GPA 4.0,ACM金牌,兩篇NIPS一作。”
方雪若用筆尾點了點桌面,“履歷完美得挑不出毛病。但我看了她的社交賬號,這姑娘......很野。”
“野點好,耐造。”
林允寧轉着筆,盯着門口,“只要腦子好就行。”
篤篤篤。
門開了。
走進來的克萊爾?王讓林允寧愣了一下。
沒有比基尼,沒有誇張的紋身展示。
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職業套裙,白色真絲襯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那頭原本在照片裏張揚的粉色頭髮被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
鼻樑上甚至架了一副金絲邊平光鏡。
如果不是提前做了功課,林允寧絕對會以爲這是要去麥肯錫面試的高級諮詢顧問。
“林先生,方小姐,早上好。”
克萊爾微微鞠躬,聲音沉穩,帶着標準的加州腔調,“我是Claire。”
方雪若挑了挑眉,顯然對這個乖巧的第一印象很受用,指了指椅子:
“請坐。”
面試開始的前十分鐘,氣氛沉悶得像是在背書。
雪若問職業規劃,克萊爾答團隊協作;
雪若問項目經驗,克萊爾答敏捷開發。
滴水不漏,但也乏善可陳。
林允寧一直沒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觀察她。
這姑娘在演戲。
雖然坐姿端正,但她的左手食指一直在無意識地摳弄右手腕上的一個編織手環一一
那是一個衝浪俱樂部的VIP入場環,磨損得很舊。
而且,在她偶爾調整坐姿時,腳踝處隱約露出一抹青黑色的痕跡,像是一條蛇的尾巴,被黑色的職業絲襪極力遮掩着。
這是一種把自己塞進模具裏的不適感。
“Claire。”
林允寧突然打斷了她關於“代碼規範性”的長篇大論。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變得銳利:
“咱們能不能別裝了?”
克萊爾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推了推眼鏡,職業假笑僵在臉上: "Excuse me?"
“我知道你拿到了谷歌的Offer,傑夫?迪恩肯定給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薪資待遇。如果你想要安穩,去山景城曬太陽寫代碼是最好的選擇。”
林允寧指了指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但你既然從新澤西飛到這個鬼天氣的地方,還特意穿成這樣來見我,說明你根本不想當一顆螺絲釘。”
克萊爾那張一直保持着職業假笑的臉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被看穿的錯愕。
下意識地,她縮了縮左腳,試圖把腳踝藏進椅子下面,手指也停止了轉動那個手環。
"ResNet(殘差網絡)。
林允寧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直接拋出了技術話題,“上個月我們在CVPR上公佈了源碼。李飛飛教授說,你在我們發佈之前就在研究類似的結構。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不是那種寫在論文裏的漂亮話,我要聽實話,聽缺點。
克萊爾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起手,摘下了那副礙事的平光眼鏡,隨手放在桌上。
那種職業性的僞裝雖然還在,但眼神變了。
變得銳利,甚至帶着一點初生牛犢的攻擊性。
“實話?”
克萊爾看着林允寧,語氣變得犀利,“實話就是,您確實是個天才,ResNet是個工程學的奇蹟,但在數學美感上,它並不完美。
“H(x)=F(x)+ x。這確實解決了梯度消失,把網絡堆到了101層。這對於計算機視覺(CV)來說是核武器,因爲圖像是局部相關的。
“但是,林先生,AI並不只是用眼睛看,更要與人溝通,ResNet如對於自然語言處理(NLP)來說,它太‘笨重'了。”
她站起身,也不管這是面試現場,直接走到白板前,抓起馬克筆畫了一個長長的序列圖。
“語言不是像素點。語言是流動的,是有長距離依賴的。'I love you'和'You love me',字是一樣的,意思完全不同。
“目前的RNN(循環神經網絡)太慢,無法並行。而ResNet雖然深,但它依然是基於局部卷積的邏輯。如果我們想讓機器讀懂莎士比亞,或者是理解一篇複雜的論文,靠堆層數是堆不出來的。”
她轉過身,看着林允寧,眼神灼灼:
“我在想,未來的方向不應該是更深(Deeper),而應該是更寬,或者是......更關注(Attentive)。
“我們需要一種機制,能讓模型在看到‘蘋果’這個詞的時候,瞬間聯想到句尾的‘好喫’,而忽略中間那十個無關緊要的形容詞。無論它們距離多遠。
“就像......我們在看一張複雜的派對照片時,目光會自動聚焦在那個最辣的女孩身上,而忽略背景裏的牆紙。”
說着,她下意識挺了挺飽滿的胸口,卻又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合時宜,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
方雪若眉毛一挑,看向林允寧,顯然對克萊爾這種突然反客爲主的畫風有些不適應。
但林允寧卻笑了。
他看着克萊爾,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姑娘果然是個天才,而且有着極強的直覺。
她已經摸到了那扇門的把手,只是還不知道怎麼推開。
“很有趣的想法。”
林允寧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筆。
“你想要‘關注”。但在數學上,怎麼定義這種關注?”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矩陣乘法的雛形。
“如果我們將每個詞都映射爲一個向量。我們要尋找詞與詞之間的關係……………”
林允寧一邊說,一邊寫下了三個字母: Q、K、V。
“Query(查詢),Key(鍵),Value(值)。”
林允寧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迴盪,帶着一種引導性的魔力,“如果把每個詞看作是在數據庫裏的一次查詢。
“我想找和‘蘋果”相關的詞。那麼‘蘋果’就是Query。
“句子裏的其他所有詞,都舉起手中的Key。
“我們計算Q和K的點積(Dot Product),這就代表了它們之間的匹配度??也就是關注度(Attention Score)。
隨着他的書寫,一行簡潔而優美的公式出現在白板上:
Attention(Q,K,V)= softmax((QK^T)/ sqrt(d_k))* V
克萊爾盯着那個公式。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點積......歸一化......加權求和......”
她喃喃自語,隨即猛地轉頭看向林允寧,眼神裏滿是震驚,“拋棄循環?直接計算所有詞之間的相互作用?全連接的拓撲結構?”
“沒錯。
林允寧看着她,“就像量子糾纏。只要關聯度夠高,信息瞬間送達,無視距離。最重要的是??”
林允寧指了指隔壁機房的方向:“因爲沒有了時序依賴,我們可以利用GPU進行大規模並行計算。訓練速度將提升成百上千倍。”
克萊爾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林允寧在注意力機制和神經網絡領域造詣極高,但沒想到他居然三言兩語就幫她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這種數學上的通透感,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比她在半月灣衝過最大的那個浪還要爽。
“這太......性感了。”
她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完全忘了這是在面試,也忘了自己應該保持矜持。
“所以,Claire。”
林允寧放下筆,靠在會議桌上,看着這個終於露出了真面目的女孩,“你的導師李飛飛,是我的好友,她跟我說了你的情況。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覺得芝加哥很冷,很無聊,沒有加州的陽光和海灘。如果都是要枯燥地寫代碼,爲什麼不去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定居呢?
“但是,我想告訴你,在谷歌,你只是幾萬名工程師裏的一個,負責給搜索廣告優化0.1%的點擊率。
“而在這裏......”
林允寧指了指白板上的公式,又指了指機房的方向:
“這幾千張顯卡歸你指揮。我們要做的,不是優化舊世界,而是創造一個新的物種。一個能讀懂語言、甚至能生成藝術的硅基大腦。
“以太動力用不着聽話的工程師,我們缺的是能讓臺下歡呼的音樂節DJ。
“我知道你是網絡紅人,也知道你想讓全世界都看到你的名字。”
林允寧拋出了最後一個重磅炸彈,“我能給你的,不僅僅是在Facebook上的知名度,而是通過改變世界的算法,讓你真正成爲AI界的紅人。”
克萊爾看着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創業者。
又看了看白板上那個還沒擦掉的公式。
林允寧所說的願景,就是她夢寐以求的理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試圖找回一點剛纔那種職業女性的矜持,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好吧。雖然芝加哥的風確實挺討厭的……………
“但你們這裏的咖啡聞起來不錯,而且......老闆也很棒。
“我接了。’
林允寧鬆了口氣,伸出手:
“歡迎加入以太動力。”
面試結束,三人走出會議室。
走廊盡頭,維多利亞正靠在牆邊。
她今天依舊是一身復古的中性吸菸裝,手裏把玩着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眼神像鷹一樣掃過走出來的克萊爾。
“談完了?”
維多利亞直起身,目光掃過克萊爾那雙雖然穿着絲襪,但依然能看出緊緻肌肉線條的小腿,又看了看她那個稍顯凌亂的領口。
“Claire Wang.....我在華爾街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
維多利亞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看透一切的老練,“明明是一匹野馬,卻非要給自己套上籠頭,裝作是個拉磨的驢。
“你腿上那個紋身,是荊棘還是玫瑰?藏得挺辛苦吧?”
克萊爾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遮掩。
但隨即意識到在這幾個人精面前,僞裝已經沒有意義了。
她索性大方地笑了笑,那種非主流的氣質終於徹底釋放出來:
“是一條咬着自己尾巴的蛇,銜尾蛇。意味着無限循環。”
“酷。”
維多利亞吹了個口哨,轉頭對林允寧眨了眨眼,“BOSS,這個我喜歡。既懂技術,又有品味,還懂得在無聊的規則下面藏點小祕密。這種人纔是咱們公司缺少的。”
她走上前,並沒有像方雪若那樣禮貌性地握手,而是像個老朋友一樣拍了拍克萊爾的肩膀:
“既然入夥了,那就別端着了。明天上班,你可以穿你想穿的任何衣服。
“哪怕是比基尼,只要你能把代碼寫好,也沒人管你。當然,前提是別把那幫沒見過世面的程序員給嚇傻了。
雪若無奈地扶額:
“維多利亞,注意分寸。”
“我在幫她放鬆,親愛的。”
維多利亞聳了聳肩,對着克萊爾露出一個迷人的、帶有侵略性的笑容,“歡迎來到改變世界的瘋人院,小野貓。”
克萊爾看着眼前這一幕。
一個隨手寫出神級公式的天才老闆,一個像女王一樣嚴肅的CFO,還有一個......像是個從電影裏走出來的女流氓COO。
這確實不是谷歌。
這裏比谷歌......有意思多了。
她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謝謝。我想我會喜歡這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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