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纓這話的殺傷性還是很大的,我不願意用她碰過的東西,言外之意,就是我不願意碰你。
陳北有些無奈道:“你什麼意思,可以直接明說。”
“以後,你回來之後先洗澡,洗洗還是能用的。”
這話...
陳北抬眼望去,果然見劉總、施總並肩而行,身後還跟着陳建國和王貴山的父親——王富貴。幾人步履沉穩,臉上帶着慶典特有的紅光與笑意,但眼神裏卻各藏機鋒。劉總是江城市建工集團的老總,施總是省建材公司的副總,兩人平日裏極少同時出席地方性活動,今日卻一前一後到了回春公路現場,連袖口都熨得一絲不苟,顯見是衝着什麼來的。
王貴山立刻放下香檳杯,快步迎上前去,沿斌明也緊隨其後。陳北沒動,只將手中那塊啃了一半的大黃魚塞進嘴裏,慢條斯理嚼着,目光卻像尺子一樣,在幾人臉上來回丈量。林紅纓站在他身側,沒說話,只是把手裏那杯沒碰過的香檳輕輕擱在長條桌邊緣,指尖在玻璃杯壁上無意識地劃了個小圈。
“老王啊,你們平安建築這活兒幹得紮實!”劉總一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右手已拍上王貴山肩膀,“五十公裏路,半年完工,連瀝青面層平整度誤差都沒超兩毫米——這可不是靠嘴吹出來的!”
王貴山連忙謙讓:“劉總過獎,都是下面兄弟肯幹,還有陳總、謝總在資金和調度上鼎力支持。”
“支持?”施總笑了一聲,眼角微挑,目光斜斜掃過陳北這邊,“聽說華光機械廠上個月光是給平安建築配套的鋼結構構件,就發了七百噸貨?這量,夠搭三座小橋了。”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可我聽說,這批貨的結算週期,拖了四十六天。”
空氣靜了一瞬。
謝林手裏的盤子還沒放下,聞言嘴角微微一抽,卻沒接話。陳北倒是笑了,把最後一塊大黃魚嚥下去,順手抽出張紙巾擦了擦手指,這才抬步走上前,站到王貴山身側,正對施總。
“施總記性真好。”他聲音不高,語氣平緩,像在聊天氣,“不過您漏算了一筆賬——華光機械廠上個月發貨的七百噸鋼構,有三百二十噸是替平安建築墊資代採的冷軋鋼板,這筆錢,我們沒走應付賬款,走的是供應鏈融資協議,利息按月結,比銀行貸款低一個點。您要是感興趣,我可以讓財務下午就把明細傳真到您辦公室。”
施總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劉總眼皮一跳,下意識看了眼陳建國。
陳建國始終沒說話,只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遠處舞獅隊剛躍上高樁的獅子尾巴上,彷彿那纔是今日最值得琢磨的事。可誰都明白,他站在這裏,本身就說明問題——紅星汽車廠雖未參與回春公路建設,但陳北是他兒子,而陳北此刻正一手牽着華光機械廠、一手拽着平安建築,還暗中攥着回春堂、紅星醫院、東江路政公司……整條產業鏈,像一根繃緊的鋼纜,從江城一直勒進東江縣腹地。
王富貴這時纔開口,聲音低沉,帶着礦山人特有的砂礫感:“小陳啊,我聽貴山說,你們在襄城選的那塊地,挨着青龍嶺支脈?”
“是。”陳北答得乾脆,“地勢平緩,水文地質報告出來過,承載力夠,離京廣線貨運站十七公裏,將來運大型構件方便。”
“那好。”王富貴點點頭,忽然轉向陳建國,“老陳,你拖拉機廠那批報廢的龍門銑牀,還在庫裏堆着吧?我聽說,去年你們想處理,沒人接盤。”
陳建國終於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陳北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看向王富貴:“還在。鏽得厲害,電機都壞了。”
“我出八十萬,全盤收走。”王富貴說,“拆解之後,鑄鐵件回爐,銅線賣廢品,光是那幾臺主軸箱的合金鋼,就夠煉三噸特種模具鋼。另外——”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遞給陳北,“這是富貴礦業跟襄城新城區管委會籤的意向書。他們同意,只要華光機械廠在襄城落地,我們就在廠址西側劃出兩百畝工業用地,無償提供給貴方作爲倉儲物流中心,五年免租。”
全場靜得能聽見遠處禮炮餘音震落的塵埃。
謝林的手指在盤沿上敲了敲,沒出聲。王貴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劉總和施總互視一眼,各自端起香檳杯,藉着杯沿遮住半張臉。
陳北沒急着接那張紙。他盯着王富貴看了三秒,忽然問:“王叔,您這礦山,去年是不是被環保局罰了兩次?一次是粉塵超標,一次是尾礦庫滲漏?”
王富貴面色不變,只把紙往前遞了遞:“罰單我都交了。可我那水泥窯,用的全是幹法旋窯新工藝,除塵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六。小陳,你信不信——等你襄城新廠投產那天,我那水泥窯的煙囪,比你華光機械廠鍋爐房的排氣口還乾淨。”
陳北接過紙,指尖捻了捻紙面厚度,忽然笑出聲來:“王叔,您這哪是談合作,這是給我上管理課呢。”
“不是上課。”王富貴也笑了,眼角皺紋舒展,“是提醒你——生意做再大,根得紮在土裏。你華光機械廠現在訂單多,可鋼材價格下個月就要漲,鐵礦石期貨昨天夜盤跳空高開百分之三點二。你那些生產基地要是全靠外購原料,運費省了,利潤可就薄了。”
陳北點頭,把那張意向書仔細摺好,塞進西裝內袋:“明白了。回頭我讓沿斌明帶技術團隊,跟您那邊對接窯爐餘熱回收系統的設計。咱們的物流中心,第一期先建光伏頂棚,發電自用,多餘部分併網——您看,這算不算也算幫您把煙囪‘擦’得更亮一點?”
王富貴朗聲大笑,用力拍了兩下陳北後背:“好!就衝你這句話,我明天就讓法務把補充條款加進去——華光機械廠物流中心屋頂光伏發電項目,富貴礦業全資承建,設備免費,運維三年。”
這時,禮炮聲再度轟鳴,三十響過後,鑼鼓驟停。廖書記手持話筒,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傳遍全場:“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回春公路竣工通車儀式,現在開始!請剪綵嘉賓移步主席臺——”
人羣如潮水般湧向主會場。陳北卻沒動,反而轉身朝冷餐區走去,邊走邊對謝林說:“剛纔王富貴提的鐵礦石期貨,你讓財務部盯緊。另外,通知沿斌明,襄城項目暫緩簽約,讓他先帶隊去雲南楚雄——那邊有個國有老鋼廠,今年剛破產清算,全套德國西馬克軋機還在庫裏封着,政府掛牌價不到評估價的三成。咱們不搶水泥窯,搶軋機。”
謝林一怔:“搶軋機?咱又不做鋼材?”
“誰說不做?”陳北停下腳步,從桌上拿起一塊滷豆腐乾,咬了一口,“華光機械廠以後不光造廠房骨架,還要自己軋鋼坯、拉焊絲、噴防腐塗層。上遊掐在別人手裏,永遠得看臉色喫飯。咱們得把整條鏈,從礦石渣子開始,一粒一粒,親手淘乾淨。”
林紅纓不知何時跟了上來,聞言輕聲道:“那得多少投資?”
“不多。”陳北把豆腐乾嚥下去,望向遠處正被工作人員簇擁着往主席臺走的廖書記和陳縣長,“也就夠在東江縣再建一座‘回春新城’。不過——”他忽然壓低聲音,“紅玉昨天打電話說,紅星醫院新採購的CT機,檢測出青龍嶺地下三百米有異常磁感信號,疑似大規模金屬礦脈。地質隊明天進場勘探。”
林紅纓瞳孔微縮:“真的?”
“假的。”陳北眨了下眼,“我編的。但紅玉信了,蘇雅也信了,倆人今天凌晨三點給我發了十二條微信,討論要不要把醫院放射科改建成‘東江稀土研究所’。你看,人一旦忙起來,想象力比圖紙還密。”
他笑着搖頭,又從盤子裏捏起一顆蜜棗:“不過,青龍嶺底下有沒有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百姓相信那裏有。只要他們信,東江縣的地價就能翻三倍;地價翻三倍,咱們的東江新區規劃圖,就能從紙上,一寸一寸,踩進泥裏。”
這時,主席臺方向傳來激昂的進行曲。陳北抬頭望去,見郝君琳已站定麥克風前,黑色西裝套裙襯得她脖頸修長如鶴。她沒看稿子,只靜靜站着,直到音樂漸弱,全場屏息,才啓脣開口——
“感謝省政府、感謝市政府、感謝縣政府……”
陳北沒再聽下去。他轉身走向停車場,皮鞋踏在新鋪的柏油路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叩擊聲。林紅纓跟在他身側,忽然問:“如果真挖出礦來,你怎麼分?”
陳北腳步未停:“一半歸縣財政,修學校、建養老院;一半成立東江產業振興基金,專投本地青年創業項目。至於回春堂——”他笑了笑,“我們只拿勘探權分紅,一分礦不採,一噸礦不運。就讓那礦,永遠埋在青龍嶺底下,當個念想。”
林紅纓沉默片刻,低聲道:“你不怕別人說你傻?”
“傻?”陳北拉開轎車門,側身讓林紅纓先上,自己繞到駕駛座,“傻子才天天想着怎麼把地底下的東西掏空。聰明人,都忙着教人怎麼把地面上的日子,過得比地底下還亮。”
引擎啓動,車緩緩駛離慶典現場。後視鏡裏,舞獅隊正騰空躍起,金箔在陽光下炸開一片碎光;主席臺上,郝君琳的發言已近尾聲,她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字字清晰,毫無波瀾:
“……回春堂將始終牢記——路是人走出來的,不是畫出來的;業是人幹出來的,不是喊出來的;城是人住出來的,不是蓋出來的。”
陳北輕輕點了下方向盤,車子加速,匯入回春公路嶄新的車流。陽光刺破雲層,毫無保留地潑灑在這條雙向八車道的柏油長帶上,瀝青蒸騰起微弱的熱浪,蜿蜒向東,直插東江縣腹地。路邊新栽的法國梧桐尚未長成,樹苗纖細,影子卻已被拉得極長,斜斜覆在嶄新標線上,像一道道墨色的、沉默的刻度。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條路不再只是一條連接兩地的通道。它是血管,是神經,是東江縣重新搏動的心跳起點。而自己,早已不是那個蹲在藥材市場扒拉黨蔘的少年。他是執刀者,是執筆人,更是那個,必須親手把刻度一毫米一毫米,鑿進現實裏的人。
車速漸快。後視鏡中,慶典的喧囂徹底淡去,唯餘一條銀亮長路,在視野盡頭,與天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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