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億人民幣,陳寧自然是捐了的。
以如今陳寧的身價。
別說是捐1億了。
哪怕是捐10億都捐得起。
雖然謝宗義教授調侃陳寧要不多捐點,陳寧倒是想,不過現在陳寧要是多捐點,那麼他就得...
北市深秋的午後,陽光斜斜切過搜狐大廈十六層落地窗,在柚木茶幾上投下一道窄而鋒利的光帶。周鴻衣端起青瓷蓋碗,指腹摩挲着溫潤的釉面,茶湯已涼,浮着一層薄薄的澀意。他沒喝,只是盯着那層水膜裏晃動的、被扭曲的窗外雲影。
張朝陽沒攔他走,只把一張素白卡片推到光帶邊緣——卡片是手寫的,墨跡沉穩,沒用印刷體,也沒落款日期,只在右下角畫了一隻極簡的藍鯨側影,尾鰭微揚,線條幹淨得近乎冷酷。
周鴻衣盯着那尾鰭看了足足十七秒。不是數秒,是肌肉記憶式的停頓。七年前金山毒霸圍剿3721時,他第一次見這尾鰭,印在一張泛黃的內部技術通報附件頁腳;四年前雅虎中國交接文件背面,傑克馬用簽字筆隨手補了兩筆,讓那尾鰭多了一道裂痕;而此刻,它靜臥於茶漬將幹未乾的紙面,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他沒拿卡片,卻抬眼問:“他什麼時候和陳寧說上的?”
張朝陽撥弄着紫砂壺嘴,壺嘴朝天,一滴水懸而未落。“不是我說上的。”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那滴水,“是他先找的我。上週三,凌晨兩點零七分,微信語音。沒錄音,但他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朝陽哥,紅衣最近睡得不好’;第二句,‘扣扣保鏢的進程注入模塊,用了Windows底層Hook,但沒走User32.dll常規路徑’;第三句,‘如果下週二前,360法務部還沒把《計算機軟件保護條例》第十七條第二款的適用說明遞到網信辦備案室,我建議你讓紅衣去趟海南’。”
周鴻衣喉結動了一下。海南。不是三亞,不是博鰲,是陵水那個全封閉式網絡安全應急響應中心——去年“震網”變種病毒爆發時,工信部臨時徵用的絕密隔離區。進去的人,手機上交,衛星電話權限需三重審批,連泡麪包裝袋上的生產日期都要登記編號。
“他怎麼知道Hook路徑?”周鴻衣問,手指無意識叩擊桌面,節奏是摩斯電碼裏的“Q”。
“他不知道。”張朝陽終於把那滴水抖落進壺中,嗤地一聲輕響,“他知道的是,360安全實驗室去年十月採購過三臺戴爾Precision 7760工作站,顯卡驅動版本號比公開版低0.02,而那批機器的BIOS日誌顯示,它們連續七十二小時在運行一種叫‘海葵’的沙箱模擬環境——模擬對象,正是QQ2010 SP3的內存分配結構。”
周鴻衣猛地坐直。海葵。這個名字他聽過,但只存在於360內網加密論壇一個被設爲“僅限CTO查看”的帖子標題裏。帖子裏沒內容,只有個404錯誤頁截圖,和一行小字:“此項目已歸檔至‘藍鯨’協議第9.3條。”
空氣突然凝滯。窗外梧桐葉飄落,貼在玻璃上,像一張被按下的暫停鍵。
就在這時,周鴻衣口袋裏手機震了。不是鈴聲,是振動——只有一個人會這樣設置。他掏出來,屏幕亮起,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串亂碼似的數字:86139****5271。他盯着那串數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未落。
張朝陽靜靜看着他,忽然開口:“2008年,你做3721的時候,用過‘幽靈路由’技術劫持IE默認主頁。當時沒留證據,因爲所有操作日誌都寫進了路由器固件的EEPROM芯片,物理擦除需要高壓脈衝。後來雅虎收購時,審計團隊查了三個月,最後在你辦公室綠植盆栽底下發現一塊燒燬的芯片殘骸。”
周鴻衣的手指終於落下。
聽筒裏沒有聲音,只有極細微的電流嘶嘶聲,像深海魚羣遊過聲吶陣列。
三秒後,一個男聲響起,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像用遊標卡尺量過:“周總,我是陳寧。剛看完你們法務部遞上去的《關於扣扣保鏢技術合規性自查報告》初稿。第三頁倒數第二段,說‘本軟件不修改QQ主程序任何代碼段’——這句話,要刪掉。”
周鴻衣沒應聲,只聽見自己耳膜在鼓譟。
“因爲事實上,”陳寧的聲音繼續,背景音裏有隱約的鍵盤敲擊聲,嗒、嗒、嗒,節奏與周鴻衣剛纔叩桌的頻率完全一致,“扣扣保鏢在注入QQ進程後,調用了NtQuerySystemInformation API,枚舉了QQ.exe加載的所有DLL模塊,然後……悄悄卸載了QQMusicShell.dll和QQBrowserEngine.dll。這個動作,法律上叫‘動態鏈接庫強制卸載’,屬於《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二條明確禁止的‘妨礙、破壞其他經營者合法提供的網絡產品或者服務正常運行的行爲’。”
周鴻衣閉了下眼。這個細節,連他都沒寫進內部技術備忘錄。360安全實驗室的測試報告裏,只寫了“功能層面屏蔽”,沒人敢提底層API調用。
“但最麻煩的不是這個。”陳寧頓了頓,電流聲忽然變大,像浪湧拍岸,“是你們在卸載QQBrowserEngine.dll時,順手清除了它在註冊表裏創建的‘HKEY_LOCAL_MACHINE\SOFTWARE\Tencent\QQBrowser\Update\LastCheckTime’這個鍵值。這個時間戳,是QQ瀏覽器自動升級機制的唯一心跳信號。現在全國至少有八百七十萬臺電腦,QQ瀏覽器永遠停在了2011年7月15日的版本——而那天,騰訊雲CDN節點恰好發生過一次未公開的SSL證書鏈異常。”
周鴻衣呼吸一滯。他當然知道那次異常。當時360輿情團隊還偷偷發過內部簡報,說“企鵝基礎設施工具人又掉鏈子”。可沒人想到,這個被他們當笑話看的漏洞,竟成了今天懸在頭頂的鍘刀。
“所以現在,”陳寧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度,像潛水艇潛入臨界深度,“工信部網安局收到三十七份實名舉報,指控360利用系統級權限,製造大規模客戶端降級事件,涉嫌危害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安全。舉報人裏,有十二個是騰訊雲客戶,還有五個……是國家電網省級調度中心的技術主管。”
電話掛斷了。忙音尖銳,刺得周鴻衣太陽穴突突跳。
張朝陽給他續了杯茶,新沏的,熱氣氤氳。“他沒說錯。那三十七份舉報,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同時送達七個不同部門。網信辦、工信部、公安部三局、市場監管總局反壟斷局……連國家密碼管理局都收到了一份複印件,附着對QQBrowserEngine.dll加密模塊的逆向分析。”
周鴻衣盯着茶湯裏晃動的自己,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他想幹什麼?”
“不是想幹什麼。”張朝陽把那張藍鯨卡片翻過來,背面是幾行鋼筆小字,墨跡新鮮:“陳寧名下有家律所,叫‘深藍紀元’,註冊資本三千萬,但實際運營資金來自一個叫‘星鏈資本’的離岸基金。這個基金三年前成立,LP名單裏,第一個是中科院計算所成果轉化辦公室,第二個……是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技術支撐組。”
周鴻衣終於伸手,捏起卡片。指尖觸到背面一行極細的小字,幾乎看不見,需側光才能辨認:“——別碰‘海葵’,那是給你的退路。”
他猛地抬頭:“海葵不是我們做的!”
“我知道。”張朝陽微笑,眼角皺紋舒展如海面漣漪,“但陳寧不知道。或者,他假裝不知道。就像當年雅虎中國審計時,他假裝沒看見你藏在盆栽底下的芯片——因爲那時他需要你活着,去攪亂整個安全市場,好讓某些更‘乾淨’的技術標準,能順利落地。”
窗外,一片梧桐葉終於掙脫枝頭,打着旋兒墜落。它掠過玻璃時,周鴻衣看見葉脈裏流動着細密的金色光點——那是360最新版安全衛士在後臺掃描時,生成的實時威脅熱力圖。
他忽然明白了。陳寧不是來救他的。是來收網的。這張網織了七年,從3721到扣扣保鏢,每一根絲線都浸透了規則的墨汁,而網眼中央,始終懸着一隻藍鯨。
“他要什麼?”周鴻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
張朝陽起身,走向落地窗。樓下,搜狐大廈廣場噴泉正進行每日例行清潔,高壓水槍轟鳴着沖刷大理石基座。水霧瀰漫中,幾個穿橙色工裝的年輕人正合力抬起一塊井蓋——蓋子底下,不是管道,是一排排泛着幽藍冷光的光纖接續盒,盒體上蝕刻着小小的鯨尾標記。
“他不要錢,不要股份,不要道歉。”張朝陽背對着他,聲音融進水聲裏,“他要360安全實驗室全部源代碼的訪問密鑰。要你們正在開發的‘量子盾’防護引擎的白皮書。還要……你親自簽署一份聲明,承認扣扣保鏢的技術路線,違反了《網絡安全法》第二十二條關於‘不得干擾網絡產品正常功能’的規定。”
周鴻衣沒說話。他慢慢把那張藍鯨卡片折成兩半,再折,直到變成一枚硬挺的白色小舟。他把它放在茶幾邊緣,任由斜陽穿透紙面,照出裏面縱橫交錯的纖維紋路——那些紋路,竟天然構成了一幅微型海圖,指向某個經緯度座標。
張朝陽沒回頭,卻彷彿看見了:“座標是海南陵水。那裏新建成的國家網絡安全靶場,核心服務器機櫃,用的是360去年捐贈的液冷散熱系統。而靶場的首席架構師……姓陳。”
周鴻衣終於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鬆弛。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頁,打下第一行字:
“致陳寧:
海葵項目終止。源代碼密鑰將於明日九時整,通過國密SM4加密通道上傳至靶場內網。量子盾白皮書附後,第三章第四節已按貴方要求,加入對‘非授權進程注入行爲’的倫理約束條款。聲明文本請確認——
‘360公司承認,扣扣保鏢在實現用戶隱私保護功能過程中,採用了不符合現行法律法規要求的技術路徑。該路徑雖未造成實際數據泄露,但其技術原理本身即構成對他人網絡產品正常運行的實質性妨礙。’”
他按下發送鍵。屏幕跳出提示:【消息已閱】。發送時間:15:23:47。
同一秒,樓下噴泉突然停了。水聲戛然而止,廣場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幾隻麻雀撲棱棱飛過,翅膀扇動聲格外清晰。
張朝陽轉過身,手裏多了個U盤,純黑,無標識。“陳寧讓我轉交。裏面是‘深藍紀元’擬好的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網信辦對360的行政指導書終稿;第二份,是騰訊放棄所有民事索賠的和解意向書;第三份……”他頓了頓,把U盤輕輕推到那艘紙折小舟旁邊,“是《國家網絡安全審查辦法》修訂草案徵求意見稿。第十八條新增一款:‘對提供關鍵網絡基礎設施防護服務的企業,應建立獨立於商業利益的技術倫理委員會,並接受國家級網絡安全靶場的常態化滲透測試。’”
周鴻衣拿起U盤,金屬外殼冰涼。他忽然想起什麼,抬頭:“那陳寧本人……”
“他?”張朝陽笑意加深,眼角紋路彎成真正的海浪,“他現在在陵水靶場地下三層。正在調試一臺新設備,代號‘捕鯨叉’。據說,那東西能實時監測全國十億終端設備的內存波動,精度……”他做了個手勢,拇指與食指間只留一毫米縫隙,“夠捕捉任何一段非法注入代碼的電磁餘暉。”
周鴻衣把U盤攥進掌心。金屬棱角硌着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清醒。他忽然問:“老張,你說……當年要是我沒賣3721,現在會不會好過一點?”
張朝陽搖搖頭,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上面是2003年的中關村e世界,兩個年輕人站在“3721網絡實名”廣告牌下,一個穿格子襯衫,一個穿黑夾克,都笑得沒心沒肺。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圓珠筆字:“紅衣,記住今天。所有江湖,都是別人劃好的道。”
“沒有‘要是’。”張朝陽把照片放進周鴻衣手裏,“江湖不是道,是海。有人造浪,有人觀潮,有人……”他指了指窗外,那隻紙折小舟正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顫動,“等風來。”
周鴻衣低頭,看見照片右下角,有個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印章痕跡。他湊近,用指甲刮開表層氧化物——下面露出三個清晰小字:深藍紀。
他握緊照片,也握緊U盤。掌心裏,金屬的冷與紙張的脆相互咬合,像一把尚未開刃的鑰匙。
樓下,噴泉重新啓動。水流轟然升騰,在陽光下碎成億萬顆鑽石。其中一顆水珠高高躍起,折射出七種顏色,最終墜落在那艘紙舟船頭,凝成一顆渾圓剔透的露珠。
露珠裏,映着整片天空,也映着天空之下,這座正悄然改變航向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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