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大唐俞娘子 > 第三十章 苛政猛於虎

  看着李卉芷關切的目光,他心裏百味雜陳。女兒自從上吊復活後,性子大爲不同,於家裏也有過不小的幫助,但這一次,不同以往啊!即使有再大的智慧,也是毫無辦法可想了!蒼天要大變,一個普通的商人能有什麼辦法?

  李老爺猶豫再三,終於艱難地開口了:“女兒,爹要跟你說一件大事。朝廷今天給咱們茶莊派了五萬兩的兵革捐,唉,難哪!我跟俞老爺商量了,明天他就出一趟西域,儘量在規定的時間內趕回,或可湊齊這五萬兩,但咱們茶莊是再也經營不下去了。

  所以我打算,等俞老爺幫咱們家跑完最後一趟西域,咱們就把家產變賣,所得的錢財專資你大哥讀書,如果他將來果真高中了,咱們家以後也不用再訥捐了。”

  這……是什麼話?李卉芷只覺得頭都懵了。

  這一向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就說到變賣家產了?她一時真接受不了這件事。

  李卉芷前幾天還在想,當官的參與百姓的鬥草大會,可能打的就是向商人要錢的主意,哪知道竟然真的成了現實,而且來得這麼快!

  另外一件她想不到的是,那個王氣帥哥隨便打個賭就輸了十五萬兩,那時候她還以爲李家的家產能與之相當,現在看來,卻是差遠了。

  這就是這個時代,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一天輸十幾萬鉅款,有人爲幾萬幾欲傾家蕩產……

  朱門狗肉臭,路有凍死骨啊!

  北方打仗,南方攤派苛捐,這在意料之中,但是,再怎麼攤派,總該有個度啊!蚊子吸血也知道一口一口的吸,你這一次就吸夠本,下次呢?

  顯然想跟朝廷講理是行不通的,但是,經歷了四代人的李家茶莊就這樣一夕之間淪落至變賣家產嗎?

  李卉芷搖搖頭:“那咱們的‘三葵雨芽’呢?那可是陸羽親自題的名啊!好不容易開了個響亮的頭,就這樣不幹了?”李卉芷還想說,前天在鬥草會上,自己可是不遺餘力在打廣告呢!

  這些道理李老爺豈有不懂?但是朝廷攤派的納捐,是無論如何不可推脫的,違者可以論極重的罪名啊!

  李卉芷喃喃道:“果真是苛政猛於虎也!”

  李老爺抬眼望天,但是天上沒有任何答案。他哀傷道:“我只希望,姓俞的小子能快點遵守諾言,早點回來娶你過門,那樣爲父也就可以放心了!”

  守不住祖業,李老爺心裏極是慚愧,就算死,又哪有面目見先人?

  李卉芷心裏一酸,老爺這麼絕望,這樣的話語裏,竟然有些遺言的意味了。老爺心裏還是疼李小姐的!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他還是想着,能將她託付出去,不至於無人照管,這樣他即使走了,也才能走的安心!

  她有些哽咽地說道:“不一定非要停了茶莊吧?就算咱們本金少了,也可以將規模縮小一點,總得繼續下去,李家茶莊的招牌不能倒啊!”雖然纔不滿一個月的時間,但李卉芷在茶莊也算付出過心血,現在眼睜睜地看着它即將倒下,心裏自然地生出一些難受來。

  李老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不懂啊!咱們茶莊只要開着,朝廷就會繼續攤派,這些年來,商家們一次次的攤派,大商家做成小商家,小商家倒下一批又一批。剩下的商家任務就越來越重。咱們這次不倒下,把所有的資產都用在經營上面,根本抵不住下一次攤派,到時候什麼都沒有了,你大哥拿什麼繼續讀書?這樣咱們家還有希望嗎?”

  “……”李卉芷答不上來。李家現在的財政狀況,想必是經年攤派苛捐所造成,一個當年風光無限的四代通西域的大茶莊,竟然都如此不堪苛捐的負荷,其它小點的商家的境況可想而知了。

  怪不得李老爺再怎麼難,都想要大哥李安好好讀書,原來他打的算盤在這裏!商家經營得再好,也只是一時富足,但是隻要天上稍有風吹草動,再大的家業也是經不住的。這個天上,就是天子,朝廷。

  而大哥只要考取了功名,就能免除納捐,這纔是一件穩妥的事情!

  看着李卉芷也陷入無頭緒的思考,李老爺苦笑了下,深情地遙望着新茶陳列室的方向,嘆了口氣,說道:“再說,即使我想勉強經營,到了明年春上,我看也很難買到什麼像樣的茶了!你呀……生不縫時啊!”

  “那是爲什麼?”

  “咱們攤派,你以爲農民就能倖免?種茶的也有他們的納捐。這些年咱們的生意路越來越窄,旁人的難道又能強到哪裏去?再說各家也都要完成攤派,生意也同樣越來越小,所採購的茶自然也越來越少,價格也越來越低,他們自然難以喫得上飯,現在又這麼大的一次攤派,那就等於要斷了他們的口糧,我看那些人就算不餓死,也要搬到山裏去躲起來了,哪裏還有人出來採茶?”

  交了賦稅就沒得喫的,想要留口喫的就交不上賦稅,那就要被問罪,人不躲起來還能怎麼樣?

  原來是這樣!必然是這樣!李卉芷更是答不上一句話,這個局面就形成了惡性循環,每個人都沒有好日子過!真是非人力所能爲啊。

  該怎麼辦呢?李卉芷思索了整整一夜。

  她想了很多,從現代的時候就開始想,自己堂堂一個高材生,寒窗苦讀了十幾年,卻只在一間律師事務所裏混日子,眼下到了大唐,還要接着混嗎?眼看李家要倒下,自己不應該做點什麼嗎?不爲別的,就衝“三葵雨芽”,李家若是此刻倒下,後世只怕再也沒得這麼好的茶喝了!

  李老爺巴心巴肝地等着李安考取功名,但是功名說考就考的?范進考個中舉時考到了什麼年紀?再說,即使考中了又能怎麼樣?李白杜甫白居易這樣的大才,哪個不是有功名在身?結果呢?

  還有一個最嚴重的問題,李家若是倒下,李卉芷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一個庶女,若是姓俞的在外面已經餓死了,不能回來娶自己,那就肯定只有被賣到青樓的份了。自己彈又彈不得,唱又唱不得,跳又不會跳,清倌人肯定做不成了!倒是勉強有點姿色,那豈不是天天要接活?可問題是自己活也不好啊!

  不敢想,不敢想!

  無論在公在私,李家都一定要想個法子撐起來。再撐兩年就好了,安史之亂再有兩年就平定了。到時候,日子就會好過一點。

  第二天早上,小玉給小姐端洗臉水,一進門,嚇得“啊”地叫了一聲,哐鐺,盆又掉地上了,熱水灑了一地。

  “小姐,你怎麼又上吊了?”小玉大哭,可是,小姐上次上吊是弔頭,這次爲什麼是吊腳?吊腳能吊得死嗎?沒聽說過啊。

  “小玉,你能沉住氣,不要大呼小叫嗎?我在想問題,剛有個頭緒,被你硬生生的嚇回去了!”李卉芷倒吊着想,頭朝下,眼睛都充了血。她這一夜已經換了無數種姿勢了,也不知道腦細胞還剩下幾顆活的。

  每次小玉總喜歡把屋門口弄溼,太不小心了。幸好盆子是銅的,經得住摔。

  剛喫完早飯,俞老爺就派人駕着車來了。他也是一臉悲觀,看情形也是一夜沒睡。李家有攤派,俞家的也不少,這一趟不單是爲了李家,也是爲了俞家自己。可自己那個不省心的臭小子還不回來,這都什麼時候了,也不知道替老父親操點心。

  貨品是早就裝點好的,安排下人去抬上車就行,俞老爺趁這個空檔口,有事情要託付李老爺:“這一趟,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只是家裏實在是放不下,我想這段時間你替我分點心。”

  李老爺一臉擔當:“你放心,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大的事,我在,你家就在!”俞家的那個小子不在家,即使再相信的人,也不可能當親兒子一樣的信任。他不憂愁纔怪!

  俞老爺點點頭:“其實應該也沒什麼事情!那個老管家跟了我也有五十幾年了,我對他倒是很信任,也讓他有事就來和你商量商量。應該也沒什麼事情的。”他這話一半是對李老爺說,一半也是安慰自己。

  李老爺把手按在俞老爺的肩上,這些年來兩人之間確實發生了不少事,由老兄弟變成親家,再由親家變成仇人,又由仇人變成親家,現在可以說得上是禍福與共的一家人了,他鄭重說道:“你放心,你家的事一切有我,這一趟就萬事拜託了!”

  俞老爺點點頭,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即使再擔心也於事無益,於是再沒說什麼,招呼起隨行的人,走了出去。

  李卉芷看得也是一陣擔憂,在戰亂年代通貨去西域,無論被哪一邊的人抓到,都會被看作是對方的奸細,再說就算走小路,也難保遇到強盜劫匪什麼的,這並非恐嚇,北方戰亂,流民連飯都喫不上,上山落草根本不足爲奇。

  但是有什麼法子呢?若不是攤派時間緊任務重,誰願意這個當口冒這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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