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媽不得女兒消息,在四處打探,慌迫之際,見秦小官送女兒回來,分明送一顆夜明珠還他,如何不喜!況且鴇兒一向不見秦重挑油上門,多曾聽得人說,他承受了朱家的店業,手頭活動,體正又比前不同,自然刮目相得。又見女兒這等模樣,問其緣故,已知女兒喫了大苦,全虧弓秦小官。深深拜謝,設酒相待。日已向晚,秦重略飲數杯,起身作別。美娘如何肯放,道;“我一向有於你,恨不得你見面,今日定然不放你空去。”鴇兒也來扳留。秦重喜出望外。是夜,美娘吹彈歌舞,曲盡生平之技,奉承秦重。秦重如做了一個遊仙好夢,喜得魄蕩魂消,手舞足蹈。夜深酒闌,二人相挽就寢。雲雨之事,其美滿更不必言:

  一個是足力後生,一個是慣情女子。這邊說三年懷想,費幾多役夢勞魂;那邊說一夜相思,喜僥倖皮貼肉。一個謝前番幫襯,合今番恩上加恩;一個謝今夜總成,比前夜愛中添愛。紅粉妓傾翻粉盒,羅帕留痕。賣油郎打潑油瓶,被窩沾溼。可笑村兒乾折本,作成小子弄風梳。

  雲雨已罷,美娘道:“我有句心腹之言與你說,你休得推託!”秦重道:“小娘子若用得著小可時,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豈有推託之理?”美娘道:“我要嫁你。”秦重笑道:“小娘子就嫁一萬個,也還數不到小可頭上,休得取笑,枉自折了小可的食料。”美娘道:“這話實是真心,怎說取笑二字!我自十四歲被媽媽灌醉,梳弄過了。此時便要從良,只爲未曾相處得人,不辨好歹,恐誤了終身大事。以後相處的雖多,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但知買笑追歡的樂意,哪有憐香惜玉的真心。看來看去,只有你是個志誠君子,——你尚未娶親。若不嫌我煙花賤質,情願舉案齊眉,白頭奉侍。你若不允之時,我就將三尺白羅,死於君前,振白我一片誠心,也強如昨日死於村郎之手,沒名沒目,惹人笑話。”說罷,嗚嗚的哭將起來。秦重道:“小娘子休得悲傷。小可承小娘子錯愛,將天就地,求之不得,豈敢推託?只是小娘子千金聲價,小可家貧力薄,如何擺佈,也是力不從心了。”美娘道:“這卻不妨。不瞞你說,我只爲從良一事,預先積趲些東西,寄頓在外。贖身之費,一亮不費你心力。”秦重道:“就是小娘子自己贖身,平昔住慣了高堂大廈,享用了錦衣玉食,在小可家,如何過活?”美娘道:“布衣蔬食,死而無怨。”秦重道:“小娘子雖然,只怕媽媽不從。”美娘道路:“我自有道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兩個直說到天明。

  原來黃翰林的衙內,韓尚書的公子,齊太尉的舍人,這幾個相知的人家,美良都寄頓得有箱籠。美娘只推要用,陸續取到,密地約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然後一乘轎子,抬到劉四媽家,訴以從良之事。劉四媽道:“此事老身前日原說過的。只是年紀還早,又不知你要從哪一個?”美娘道:“姨娘,你莫管是甚人,少不得依著姨孃的言語,是個直從良,樂從良,了從良;不是那不真,不假,不了,不絕的勾當。只要姨娘肯開口時,不愁媽媽不允。做侄女的沒別孝順只有十兩金子,奉與姨娘,胡亂打些釵子;是必在媽媽前做個方便。事成之時,媒禮在外。”劉四媽看見這金子,笑得眼兒沒縫,便道:“自家兒女,又是美事,如何要你的東西!這金子權時領下,只當與你收藏。此事都在老身身上。只是你的娘,把你當個搖錢樹,等閒也不輕放你出去。怕不要千把銀子。那主兒可是肯出手的麼?也得老身見他一見,與他講道方好。”美娘道:“姨良莫管問事,只當你侄女自家贖身便了。”劉四媽道:“媽媽可曉得你到我家來?”美娘道路:“不曉得。”四媽道:“你且在我家便飯,待老身先到你家,與媽媽講。講得通時,然後來報你。”

  劉四媽僱乘轎子,抬到王九媽家,九媽相迎入內。劉四媽問起吳八公子之事,九媽告訴了一遍。四媽道:“我們行戶人家,到是養成個半低不高的丫頭,儘可賺錢,又且安穩,不論甚麼客就接了,倒是日日不空的。侄女只爲聲名大了,好似一塊鱉魚落地,馬蟻兒都要鑽他。雖然熱鬧,卻也不得自在。說便許多一夜,也只是個虛名。那些王孫公子來一遍,動不動有幾個幫閒,連宵達且,好不費事。跟隨的人又不少,個個要奉承得他好。有些不到之處,口裏就出粗,哩羅的罵人,還要弄損你傢伙,又不好告訴他家主,受了若幹悶氣——山人墨客,詩社棋社,少不得一月之內,又有幾日官身。這些富貴子弟,你爭我奪,依了張家,違了李家,一邊喜,少不得一邊怪了。就是吳八公子這一個風波,嚇殺人的,萬一失差,卻不連本送了?官宦人家,和他打官司不成!只索忍氣吞聲。今日還虧著你家時運高,太平沒事,一個霹靂空中過去了。倘然山高水低,悔之無及。妹子聞得吳八公子不懷好意,還要到你家索鬧。侄女的性氣又不好,不肯奉承人。第一是這件,乃是個惹禍之本。”九媽道:“便是這件,老身常是擔憂。就是這八公子,也是有名有稱的人,又不是微賤之人。這丫頭抵死不肯接他,惹出這場寡氣。當初他年紀小時,還聽人教訓。如今有了個虛名,被這些富貴子弟誇他獎他,慣了他性情,驕了他氣質,動不動自作自主。逢著客來,他要接便接,他若不情願時,便是九牛也休想牽得他轉。”劉四媽道:“做小孃的略有些身分,都則如此。”

  王九媽道:“我如今與你商議:倘若有個肯出錢的,不如賣了他去,到得乾淨,省得終身擔著鬼胎過日。”劉四媽道:“此言甚妙。賣了他一個,就討得五六個。若湊巧撞得著相應的,十來個也討得的。這等便宜事,口何不做!”王九媽道:“老身也曾算計過來:那些有勢有力的不出錢,專要討人便宜;及至肯出幾兩銀子的,女兒又嫌好道歉,做張做智的不肯。若有好主兒,妹子做媒,作成則個。倘若這丫頭不肯時節,還求你攛掇。這丫頭做孃的話也不聽,只你說得他信。話得他轉。”劉四媽呵呵大笑道:“做妹子的此來,正爲與侄做媒。你要許多銀子便肯放他出門?”九媽道:“妹子,你是明理的人。我們這行戶例,只有賤買,哪有賤賣?況且美兒數年盛名滿臨安,誰不知他是花魁娘子,難道三百四百,就容他走動?少不得要他千金。”劉四媽道:“待妹子去講。若肯出這個數目,做妹子的便來多口。若合不著時,就不來了。”臨行時,又故意問道:“侄女今日在哪裏?”王九媽道:“不要說起,自從那日喫了吳八公子的虧,怕他還來淘氣,終日裏抬個轎子,各宅去分訴。前日在齊太尉家,昨日在黃翰林家,今日又不知在哪家去了。”劉四媽道:“有了你老人家做主,按定了坐盤星,也不容侄女不肯。萬一不肯時,做妹子自會勸他。只是尋得主顧來,你卻莫要捉班做勢。”九媽道:“一言既出,並無他說。”九媽送至門首。劉四媽叫聲噪,上轎去了。這纔是:

  數黑論黃雌陸賈,說長話短女隨何。

  若還都像虔婆口,尺水能興萬丈波。

  劉四媽回到家中,與美娘說道:“我對你媽媽如此說,這般講,你媽媽已自肯了。只要銀子見面,這事立地便成。”美娘道:“銀子已曾辦下,明日姨娘千萬到我家來,玉成其事,不要冷了場,改日又費講。”四媽道:“既然約定,老身自然到宅。”美娘別了劉四媽,回家一子不題。

  次日,午牌時分,劉四媽果然來了。王九媽問道:“所事口何!”四媽道:“十有□□,只不曾與侄女說過。”四媽來到美娘房中,兩下相叫了,講了一回說話。四媽道:“你的主兒到了不曾?□□在哪裏?”美娘指著牀頭道:“在這幾隻皮箱裏。”美娘把五六隻皮箱一時都開了,五十兩一封,搬出十三四封來,又把些金珠寶玉算價,足勾千金之數。把個劉四媽驚得眼中出火,口內流涎,想道:“小小年紀,這等有肚腸!不知如何設處,積下許多東西?我家這幾個粉頭,一般接客,趕得著他哪裏!不要說不會生髮,就是有幾文錢在荷包裏,閒時買瓜子磕,買糖兒喫,兩條腳布破了,還要做媽的與他買布哩。偏生九阿姐造化,討得著,年時賺了若幹錢鈔,臨出門還有這一主大財,又是取諸宮中,不勞餘力。”這是心中暗想之語,卻不曾說出來。美娘見劉四媽沉吟,只道作難索謝,慌忙又取出四匹潞綢,兩股寶釵,一對鳳頭玉簪,放在桌上,道:“這幾件東西,奉與姨娘爲伐柯之敬。”利四媽歡天喜地對王九媽說道:“侄女情願自家贖身,一般身價,並不短少分毫。比著孤老賣身更好。省得閒漢們從中說合,費酒費漿,還要加一加二的謝他。”

  王九媽聽得說女兒皮箱內有許多東西,到有個然之色。你道卻是爲何!世間只有鴇兒的狠,做小孃的設法些東西,都送到他手裏,纔是快活。也有做些私房在箱籠內,鴇兒曉得些風聲,專等女兒出門,開鎖鑰,翻箱倒籠取個罄空。只爲美娘盛名下,相交都是大頭兒,替做孃的掙得錢鈔,又且性格有些古怪,等閒不敢觸犯,故此臥房裏面,鴇兒的腳也不搠進去。誰知他如此有錢。劉四媽見九媽顏色不善,便猜著了,連忙道:“九阿姐,你休得三心兩意。這些東西,就是侄女自家積下的,也不是你本分之錢。他若肯花費時,也花費了。或是他不長進,把來津貼了得意的孤老,你也哪裏知道!這還是他做家的好處。況且小娘自己手中沒有錢鈔,臨到從良之際,難道赤身趕他出門?少不得頭上腳下都要收拾得光鮮,等他好去別人家做人。如今他自家拿得出這些東西,料然一絲一線不費你的心。這一主銀子,是你完完全全鱉在腰跨裏的。他就贖身出去,怕不是你女兒?倘然他掙得好時,時朝月節,怕他不來孝順你?就是嫁了人時,他又沒有親爹親孃,你也還去做得著他的外婆,受用處正有哩。”只這一套話,說得王九媽心中爽然,當下應允。劉四媽就去搬出銀子,一封封兌過,交付與九媽,又把這些金珠寶玉,逐件指物作價,對九媽說道:“這都是做妹子的故意估下他些價錢。若換與人,還便宜得幾十兩銀子。”王九媽雖同是個鴇兒,到是個老實頭兒,憑劉四媽說話,無有不納。

  劉四媽見王九媽收了這主東西,便叫亡八寫了婚書,交忖與美兒。美兒道:“趁姨娘在此,奴家就拜別了爹媽出門,借姨孃家住一兩日,擇吉從良,未知姨娘允否?”劉四媽得了美娘許多謝禮,生怕九媽翻悔,巴不得美娘出他他門,完成一事,說道:“正該如此。”當下美娘收拾了房中自己的梳臺拜匣,皮箱鋪蓋之類。但是鴇兒家中之物,一毫不動。收拾已完,隨著四媽出房,拜別了假爹假媽,和那姨娘行中,都相叫了。王九媽一般哭了幾聲。美娘喚人挑了行李,欣然上轎,同劉四媽到劉家去。四媽出一間幽靜的好房,頓下美娘行李。衆小娘都來與美娘叫喜。是晚,朱重差莘善到劉四媽家討信,已知美娘贖身出來。擇了吉日,笙簫鼓樂娶親。劉四媽就做大媒送親,朱重與花魁娘子花燭洞房,歡喜無限。

  雖然舊事風流,不減新婚佳趣。

  次日,莘善老夫婦請新人相見,各各相認,喫了一驚。問起根由,至親三口,抱頭而哭。朱重方纔認得是丈人丈母。請他上坐,夫妻二人,重新拜見。親鄰聞知,無不駭然。是日,整備筵席,慶賀兩重之喜,飲酒盡歡而散。三朝之後,美娘教丈夫備下幾副厚禮,分送舊相知各宅,以酬其寄頓箱籠之恩,並報他從良信息。此是美娘有始有終處。王九媽、劉四媽家,各有禮物相送,無不感激。滿月之後,美娘將箱籠打開,內中都有黃白之資,吳綾蜀錦,何止百計,共有三千餘金,都將匙鑰交付丈夫,慢慢的買房置產,整頓家當。油鋪生理,都是丈人莘善管理。不上一年,把家業掙得花錦般相似,驅奴使婢,甚有氣象。

  朱重感謝天地神明保佑之德,發心於各寺廟喜舍合殿油燭一套,供琉璃燈油三個月;齋弁沐浴,親往拈香禮拜。先從昭慶寺起,其他靈隱、法相、淨慈、天竺等寺,以次而行。

  就中單說天竺寺,是觀音大士的香火,有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處香火俱盛,卻是山路,不通舟楫。朱重叫從人挑了一擔香燭,三擔清油,自己乘轎而往。先到上天竺來。寺僧迎接上殿,老香火秦公點燭添香。此時朱重居移氣,養移體,儀容魁岸,非復幼時面目,秦公哪裏認得他是兒子。只因油桶上有個大大的“秦”字,又有“汴梁”二字,心中甚以爲奇……也是天然湊巧。剛剛到上天竺,偏用著這兩隻油桶。朱重拈香已畢,秦公託出茶盤,主僧奉茶。秦公問道:“不敢動問施主,這油桶上爲何有此三字?”朱重聽得問聲,帶著汴梁人的土音,忙問道:“老香火,你問他怎麼?莫非也是汴梁人麼?”秦公道:“正是。”朱重道:“你姓甚名誰?爲何在此出家?共有幾年了?”秦公把自己鄉里,細細告訴:“芋年上避兵來此,因無活計,將十三歲的兒秦重,過繼與朱家。如今有八年之遠。一向爲年老多病,不曾下山問得信息。”朱重一把抱住,放聲大哭道:“孩兒便是秦重。向在朱家挑油買賣。正爲要訪求父親下落,故此於油桶上,寫“汴梁秦”三字,做個標識。誰知此地相逢!真乃天與其便!”衆僧見他父子別了八年,今朝重會,各各稱奇。朱重這一日,就歇在上天竺,與父親同宿,各敘情節。

  次日,取出中天竺、下天竺兩個疏頭換過。內中朱重,仍改做秦重,復了本姓。兩處燒香禮拜已畢,轉到上天竺,要請父親回家,安樂供養。秦公出家已久,喫素持齋,不願隨兒子回家。秦重道路:“父親別了八年,孩兒缺侍奉。況孩兒新娶媳婦,也得他拜見公公方是。”秦公只得依允。秦重將轎子讓與父親乘坐,自己步行,直到家中。秦重取出一套新衣,與父親換了,中堂設坐,同安莘氏雙雙參拜。親家莘公、親母阮氏,齊來見禮。

  此日大排筵席。秦公不肯開葷,素酒素食。次日,鄰里斂財稱賀。一則新婚,二則新娘子家眷團圓,三則父子重逢,四則秦小官歸宗複姓,共是四重大喜。一連又喫了幾日喜酒。秦公不願家居,思想上天竺故處清淨出家。秦重不敢違親之志,將銀二百兩,於上天竺另造淨室一所,送父親到彼居住。其日用供給,按月送去。每十日親往候問一次。每一季同莘氏往候一次。那秦公活到八十餘,端坐而化。遺命葬於本山。此是後話。

  卻說秦重和莘氏,夫妻偕老,生下兩孩兒,俱讀書成名。至今風月中市語,凡誇人善於幫襯,都叫做“秦小官”,又叫“賣油郎”。有詩爲證:

  春來處處百花新,蜂蝶紛紛競採春。

  堪愛豪家多子弟,風流不及賣油人——

  連宵風雨閉柴門,落盡深紅只柳存。

  欲掃蒼苔且停帚,階前點點是花痕。

  這首詩爲惜花而作。昔唐時有一處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隱於洛東。所居庭院寬敞,遍植花卉竹木。構一室在萬花之中,獨處於內。童僕都居花外,無故不得輒入。如此三十餘年,足跡不出園門。時值春日,院中花木盛開,玄微日夕倘佯其間。一夜,風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著月色,獨步花叢中。忽見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來。玄微驚訝道:“這時節哪得有女子到此行動?”心下雖然怪異,又說道:“且看他到何處去?”那青衣不往東,不往西,逕至玄微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玄微還了禮,問道:“女郎是誰家宅眷?因何深夜至此?”那青衣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道:“兒家與處相近。今與女伴過上東門,訪表姨,欲借處士院中暫憩,不知可否?”玄微見來得奇異,欣然許之。青衣稱謝,原從舊轉去。

  不一時。引一隊女子,分花約柳而來,與玄微一一相見。玄微就月下仔細看時,一個個姿容媚麗,體態輕盈,或濃或淡,妝東不一,隨從女郎,盡皆妖豔。正不知從裏來的。相見畢,玄微邀進室中,分賓主坐人。開言道:“請問諸位女娘姓氏。今訪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園?”一衣綠裳者答道:“妾乃楊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絳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最後到一緋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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