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的路程。
對於坐在這種沒有任何減震措施的卡車上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刑罰。
車上的少年,也從開始的鬥志高昂,一點點蔫了下去。
就連江朝陽也感覺,渾身的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一般。
這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雪上加霜。
一直到前面出現了幾排低矮的紅磚房和連綿的帳篷區時,車子才緩緩降低車速。
“到了!我看到有帳篷了!”坐在外圍眼尖的孫大壯興奮地吼了一嗓子。
這話一出,不少人頓時掀開被子。
眼睛裏立刻重新散發出光彩。
甚至車子還沒停下的時候。
一個個也不顧寒冷的,都伸着頭朝着帆布縫隙看去。
江朝陽透過帆布縫隙,只見皚皚雪原之上,幾棟低矮的紅磚房與外圍成片的軍綠色帳篷錯落排布。
營地中央。
一面紅旗迎風招展,木質門樓上“向荒原進軍,向凍土要糧”的標語鮮紅刺目。
還沒等江朝陽多觀察。
“嗤——!”
剎車聲響起,車直接停到了唯一的一排低矮紅磚房前面。
下一刻外面的車廂被拍響。
“團部到了,咱們先去食堂喫頓熱乎的了!”
聽到聲音,車上衆人開始一個個興奮地解開被子。
大家互相攙扶着,活動着手腳,井然有序地跳下車斗。
剛一下車。
江朝陽目光一下子就鎖定在紅磚房上面。
主要是,一股濃烈的燉肉味,順着寒風,毫不講理地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孔。
“朝陽,我聞到殺豬菜的味道了。”孫大壯用力吸了吸鼻子,喉結劇烈滾動。
也不光是他,這一路上十多天的舟車勞頓,外加過了山海關之後,天天啃涼窩頭。
一個個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這時候突然聞到這種味道,年紀大的都未必能忍住,更別說一羣舟車勞頓的少年了。
這時候開車的駕駛員也走過來。
“你們就都別愣着了,都快拿上自己的飯盒,去喫飯吧!”
“咱們可是第一批到的,你們先去食堂佔個暖和的位置。”
聽到這話,一羣少年再也穩不住了,一羣人如狼似虎地衝向了不遠處那間最大的紅磚房。
江朝陽沒跑。
相比於其他人餓狼撲食般的衝刺,他走得不緊不慢,甚至還刻意調整了一下呼吸。
這具身體剛大病初癒,剛纔在卡車上那是爲了活命必須硬抗,現在到了地頭,猛跑只會讓冷空氣再次灌進肺裏,得不償失。
“朝陽,快點啊!去晚了肉就被搶光了!”
孫大壯跑出幾米遠,見江朝陽沒跟上,急得直跺腳,又折返了回來。
“放心,這是團部食堂給咱們準備的第一頓迎新飯,肯定少不了你的。”
江朝陽拍了拍孫大壯的肩膀,示意他穩住。
“而且,咱們可是第一批到的,誰能跟咱們搶?”
“大家維持好秩序,排好隊挨個打飯就成。”
當一羣人掀開那厚重的棉門簾,進入食堂的時候。
“呼——!”
一股濃烈到幾乎肉眼可見的熱浪,夾雜濃烈的肉香,瞬間撲面而來。
這味道很濃!
不是江朝陽以前經常聞到的那種,用精緻調料勾兌出的香味。
而是純粹的油脂跟食物,在高溫下發生劇烈反應後,那種直擊靈魂跟身體的葷腥味。
江朝陽一眼望過去。
食堂並不小,幾百平米的紅磚房裏,整齊排列着一張張長條木桌。
最顯眼的,是打飯點,那幾口直徑足有一米冒着熱氣的大鐵鍋。
鍋裏,五花肉,酸菜,粉條,凍豆腐之類的一大鍋亂燉,正混在一起咕嘟作響。
拎着鐵勺的老班長看着這羣少年,他們看起來年齡明明不是很大。
但卻隊伍整齊,甚至一個個老老實實的都守規矩排隊,頓時就有些詫異。
因爲之前幾個月陸續送過來的知青,下車之後,哪一個不是哭爹喊娘,凍得跟鵪鶉似的?
然後進來之後,很多也是互相推搡,雖然大部分也守規矩,但總不乏有想佔便宜的。
老班長用剩下的一隻手拿着大鐵勺,敲了敲鍋沿,“哪個連隊的?”
“報告老兵同志,我們是先鋒6連的支邊青年!”
孫大壯挺着胸脯,扯着嗓子喊道。
顯然這一路上團結帶來的好處,讓他找到了歸屬感。
“六連?王振國那小子的兵?”
老班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那小子平時帶兵就像趕驢,沒想到這次還能撿到寶。”
“來來來,都把飯盒給我,我幫你們打飯。”
聽到這話,沒有爭搶,沒有推搡。
十幾個知青後面的人依次上前。
老班長見狀很滿意,作爲軍人他對於團結的隊伍天生就有好感。
“每人兩大勺肉,饅頭在那邊筐裏自己拿,管飽!”
“這是我們團的第一頓迎新飯,必須得喫得飽飽的!”
老班長的大勺子如同精準的天平,每一勺下去,都是實打實的肉和菜。
沒有半點“帕金森”手抖的壞毛病。
等輪到最後的江朝陽時。
大師傅特意挑了一塊肉多的排骨肉,連帶着幾塊顫巍巍的肥膘,蓋在了他的飯盒裏。
“小夥子,我看你身子骨最虛,來,多喫點肥的補補,還抗凍!”
在這個缺乏油水的年代,肥肉可以說就是難得的補品。
“那就謝謝老兵同志了。”
老班長咧開嘴笑着擺了擺手。
“謝什麼,都是爲了國家來支援邊疆的好娃娃,趕快去喫吧!”
江朝陽端着沉甸甸的飯盒,跟衆人一起坐在離火爐最近的幾張長桌。
咬了一口夾雜着玉米麪的饅頭,又喝了一口菜湯。
鹹鮮,油潤,滾燙。
沒有後世那些複雜的調料味,就是最純粹的肉香。
這口肉湯順着喉嚨滑進胃裏,像是一團火炸開,一點點驅散了江朝陽體內殘留的寒氣。
而江朝陽的心,也一點點暖了起來。
他確實沒想到,哪怕自己這種一看就是病秧子。
對方首先的想法,居然不是嫌棄不能幹活,而是多給一塊肉讓他好好補補。
這時候的支邊青年跟後面的下鄉知青,好像真的不一樣。
但這種被關心的感覺,似乎還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