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步疾如風,卻終究遲了一步。

那淺粉身影已被一名白衣男子扶起。

從她的角度望過去,男子的輪廓被光描得朦朧,卻依舊能看出挺拔如松的身姿。

熟人扎堆了屬於是。

他滅去女子裙襬上的餘焰,而後,側首對趕至身側的侍衛吩咐着什麼。

溫晚笙垂下眼,眼角被燻得不知何時已淌下淚水。

胸口悶得發慌,像是被濃煙嗆住,又像是壓着更沉的東西。

一種不屬於她的情緒佔據上風。

不僅是腳下鑽心的疼,還有什麼東西在絆着她,逼她認清現實。

或者說,在逼原身。

她好像…在恨。

恨那女子即便沒有身處險境,依舊有人如天神降臨,爭先恐後護她周全。

恨心上人從來不看她一眼。

意識在疼痛與煙燻中逐漸模糊、渙散。

在即將沉入黑暗的邊際,溫晚笙陡然睜開眼。

不,被救不是女主的錯。

也不是男主的錯。

以他的品性,要是看見了她,肯定不會介意多救一個人。

要恨,她只能恨這本對照組小說,恨這個不爭氣的自己。

再不濟,還能恨那個正陰測測盯着那對恍若璧人的少年。

心頭沉甸甸壓着的石塊彷彿被拋進了深海,一種源於本能的求生欲,混着不甘轟然炸開。

手掌不顧疼痛,狠狠摩擦過粗糙的地面,她硬生生地、一點點地撐起了身子。

她想念那個世界裏平凡卻溫暖的家,想念那些瑣碎卻真實的煩惱。

無論如何,她都要攻略成功。

無論如何,她都要在現實中活過來。

【檢測到宿主生命值過低。】

【已爲您找到解決方案,還請宿主不要輕生。】

溫晚笙咬牙起身的動作一頓,竟然連罵人的力氣都恢復了,“臭系統,是你逼我輕生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身上那件半焦的披風便被人一把扯開,乾脆利落地丟在一旁。

火苗被來人迅疾碾滅。

瞬間,灼燙的包裹感消失。

緊接着,她身體驟然一輕,一陣天旋地轉,竟被人穩穩打橫抱了起來。

失重感襲來,她本能地環住那人的頸脖。

而另一道原本欲邁向她的身影,陡然僵在半途。

溫晚笙樂了。

呵呵呵,誰說女配沒有人救。

“說你傻,你還真就傻到底了?”抱着她的男子慍怒的聲音貼着她耳側傳來,氣息微促,帶着毫不掩飾的焦躁與責備,“就那樣傻愣愣地趴着不動,是想爲誰殉情嗎?!”

這聲音……有點耳熟。

溫晚笙睫毛顫了顫,終於正眼瞧那張被火色襯得如玉的側臉。

“表哥?”

段衝薄脣緊抿,步子邁得又急又穩,緊繃着臉將她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風聲在耳畔呼嘯,火光在身後一點點被甩遠。

直到被放了下來,溫晚笙才陡然發覺一件她不是很想承認的事。

她好像...看他的臉看愣了。

忽然有些明白,爲什麼女配會忮忌女主了。

腳踝處驟然炸開的尖銳痛楚,將她猛地拽回現實。

“嘶。”她下意識低呼一聲。

段衝原本還想說她,此刻眉心頓時一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

“怎麼了?哪裏傷到了?”

溫晚笙藉着他的力道站穩,疼得倒吸涼氣,卻還是強撐着擺了擺手,“沒事,就是腳有點崴了。”

她訕訕地嘟囔一句,“不然我也不會傻趴着不動。”

聽着她的辯解,段衝又好氣又好笑。

少女白皙的臉頰上,有幾道菸灰,像羊脂玉上落了點墨痕,分外顯眼。

段衝指尖微動,卻只是將表妹扶到石階上坐着。

“哪隻腳?”

“左腳。”

不等她再說什麼,他已蹲下身去。

他一手穩穩託住她纖巧的腳跟,另一隻手帶着恰到好處的力道,精準地覆上她紅腫的腳踝。

“等??”溫晚笙阻攔的話剛出口,只聽極輕微的一聲“咔”。

一股尖銳的痠麻瞬間竄過四肢百骸,讓她下意識攥緊衣袖。

劇痛過後,取而代之的是腳踝復位的通暢感。

“回府後記得立刻用冰敷上,否則腫成饅頭,有你受的。”段衝眉峯依舊蹙着,目光落在她略顯呆怔的臉上,語氣緩了緩,“很疼?”

溫晚笙搖搖頭,驚魂未定地眨了眨眼:“表哥還會正骨?”

段衝利落地站起身,瞥見表妹眼裏的“崇拜”,慣常那副帶着點少年傲氣的神採又回到眉宇間。

“表妹可是忘了我的身份?”

......

哦,少年將軍嘛。

成日在軍營摸爬滾打,跌打損傷自然是家常便飯,會些簡單的正骨止血手法,倒也不稀奇。

看他這副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的模樣,溫晚笙眼珠一轉,故意拖長語調。

“沒想到啊,表哥這雙舞刀弄槍的手,還是有點用處的嘛!”

“呵,那是自然。”

“唉,就是這手法嘛......”溫晚笙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還湊合吧。”

段衝被她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氣笑,“你這丫頭,真是皮癢了。”

和她四五歲時,一模一樣。

眼看段衝抬手要敲她的額頭,溫晚笙側身避開,卻不慎又牽動了傷處。

段衝立即收回手,那點佯裝出來的惱怒,頃刻間被縱容取代。

“行了,傷着了就安分些。我讓人去尋輛穩妥的馬車來,送你回府。”

他今夜,自然不是專程來這花燈節湊熱鬧的。

只是途徑此處,見火勢洶洶,便帶着幾個親兵救火。

誰曾想,火海裏撈出來一個傻表妹。

“哎呀!我今天和三妹妹五妹妹走散了。”溫晚笙一拍腦門,“表哥,你能不能派幾個人幫忙找一找?她們應該還在附近等着,要和我一起回府的。”

此刻火勢已熄,唯餘青煙嫋嫋,並沒出人命。

段衝立即喚來兩名親兵。

待兩人領命而去,他才笑問:“表妹今日又被哪家公子迷了眼?”

聽聞去歲上元節,她也將姐妹拋在腦後,屁顛屁顛地跟在那位謝大人後面。

*

大雨下了一夜,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什麼?!再說一遍?”溫晚笙斜倚在牀榻上,剛悠哉地剝開一瓣水潤的橘子。

因爲崴了腳,她今天幾乎長在了牀上,連用膳都讓人將炕桌搬過來。

秋香如是重複。

飽滿的橘瓣被指尖掐破,溫晚笙猛然坐直身子。

她知道,原身往年都是在家中延請西席授課,唯獨今年不同。

自九月起,她便入了國子監進學。

如今年假已過,按例是該回去上課了。

可怎麼是明天!

“小姐竟當真忘了?”秋香將疊好的衣衫放入箱籠,忍俊不禁。

先前入學,小姐可是從七月開始,便吩咐她們打點行囊。

而今遲遲未下令,她們也不好擅作主張。

能捱到今日才稟明,已是迫在眉睫。

她心裏門兒清,她家小姐哪是愛學啊,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見那授書法課之人。

但現在貌似...真的將那人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溫晚笙眼底還殘存着僥倖,“那...有作業嗎?”

秋香點了點頭。

“我的秋香啊!”溫晚笙將臉埋進話本裏哀嚎:“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反正小姐又不會做...”說到一半,秋香自覺失言地咬住舌尖改口,“小姐腳傷未愈,就是不交,先生們也不會怪罪的!”

這是實話。

起初先生們還會勸導,可見她交上來的課業不是白紙就是王八,久而久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畢竟國公嫡女,原不必似寒門學子般懸樑刺股。

但若說較真的夫子,還真有一位。

溫晚笙認命了,“幫我把作業取來。”

別看她在現代成績好,其實對學習並沒有多大興趣,只是不甘服輸,事事都要爭個第一而已。

現在的狀況簡直就像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結果讓她重讀三年高中一樣難受。

溫若彤提着禮來訪時,見到的便是這般稀奇的景象。

暮色透過雕花木窗,灑在少女身上。

她端坐於桌前,神情專注地寫寫畫畫。

“二姐姐這是在...”溫若彤疑惑地走近。

“三妹啊,你怎麼來了,”溫晚笙筆尖在宣紙上沙沙遊走,崩潰發問:“作業做完了嗎?”

“年前便做好了。”溫若彤看着她這個架勢,恍然大悟,“二姐姐這是在補課業?”

溫晚笙長長嘆息一聲。

人比人,氣死人。

溫若彤很快收斂起自己的驚訝,面帶憾色,“今年多添了馬術課,二姐姐如今腳傷成這樣...”

溫晚笙筆尖一頓,“馬術?”

專門爲公子小姐們特設的班,課程還真是別具一格。

不過總算有點意思。

溫若彤點點頭,關心完少女的腳傷,纔將手裏的胭脂盒送了出去,親近道,“這是凝香齋新出的胭脂,顏色是時下最時興的,質地也細膩,或許合二姐姐的喜好。”

她一向不喜那位庶弟,見了便覺心頭憋悶。

而前段日子溫晚笙讓他當衆喫癟,她忽然發現這個向來驕縱的二姐姐,其實也沒那麼討厭。

看着自家鋪子的胭脂,溫晚笙頭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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