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頂儀式被佈置在天下第一寺後山中的一片空地上。

宋簡到的時候, 便見到許多僧人席地而坐,還有一地的蓮花。

而他們圍坐的中心處,放置着四面巨大的水銀鏡子, 合圍在一處, 像是屏風一樣。

水銀鏡在古代並不常見, 更何況是如此巨大的水銀鏡。或許只有使用如此罕見的物件, 才更能讓人覺得這儀式的威嚴鄭重和特殊不凡。

宋簡被雲渚帶着, 走入了鏡子合圍中的區域, 才發現其中放置着一座蓮臺。

在蓮臺上坐下後, 四周便響起了僧人們誦唸經文,爲她祈福禱告的聲音。而不遠處放着一尊裝滿了清水的潔白如雪的白瓷水瓶, 水面上漂浮着用來舀水的木勺,很是別緻——只見那隻木勺被雕塑成了一個象頭。從側面看, 木勺的勺壁像是大象的耳朵, 而大象長長的鼻子, 就是勺柄。

宋簡疑心,那象頭是梵天的象徵。

他司掌平衡與創造。

而有長相玉雪可愛的小沙彌們跟着雲渚一起,隨着宋簡走入鏡子之中。他們在宋簡的身後圍着她站成了一個半圓。

一個雙手捧着由各色鮮花紮成的花環;一個雙手捧着一把寶劍;一個雙手捧着弓箭;一個雙手捧着三叉戟;一個雙手捧着斧頭;而其他的都捧着大如湯碗的潔白蓮花。

很快,吉時到了,宋簡坐在四面鏡子中間, 在綿延不絕的經聲中,聽見有人吹響了法螺。

隨着那莊嚴低沉的法螺聲, 明亮的陽光同時從三面鏡子中反射到了她的身上,宋簡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晃花了一瞬視線,感覺到了一陣灼熱。

好在很快,便有人將一勺清水從她的頭頂澆下, 帶來了一陣舒適的涼爽之意。宋簡試探着睜開眼睛,便在正對着自己的那面鏡子中,看到瞭如今自己的模樣——

鏡中的女子穿着一襲白色裏衣,銀色的長髮毫無修飾,披散而下,卻幾乎融入了那將她籠罩在內的璀璨光芒之中,就像是剛剛浴火重生。

清水淋溼了她的長髮,濡溼了她纖長的睫毛,宛若哭泣的眼淚,更顯楚楚可憐的沿着白皙細膩的臉頰滑下修長的脖頸,打溼了她白色的衣服,貼在肌膚上,隱約透出豐盈的膚色。

而打溼之後的銀髮,更像是波光粼粼的絲綢。

宋簡凝注着鏡中的自己,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正在嚎啕哭泣着,發泄着自己承受過的一切苦痛。

那捧着花環的小沙彌此刻走到了宋簡面前,將鮮花錦簇着的花環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像是給予鼓勵,給予希望,又像是給予她一直撐到了現在的獎勵。

旋即捧着寶劍,三叉戟與斧頭的三個小沙彌,走到了宋簡的身後與左右兩旁,舉起手中的法器,在她的頭頂,自三個不同的方向,神色莊嚴的相互擊打了三下,發出了清脆的鏗鏘清鳴。

那武器爲她而舞,像是在說,無論何等的危難之中,必將有非凡的力量,能將她拯救。

而近距離一看,宋簡才發現寶劍、斧頭和三叉戟的器身上都雕刻着一個栩栩如生的獅頭。

然後手持弓箭的小沙彌上前,又向着天地四方,各射出了一箭,彷彿在提醒神靈,此處有人渴望得到注視與救贖。

待到他們結束動作,雲渚才停下了澆灌清水的手。宋簡透過鏡子,看見他接過一旁小沙彌遞來的白蓮,然後自她的頭頂,輕輕鬆開了手。

那朵盛放的白蓮就這麼墜入了她的懷裏。像是天神從天而降的悲憫與恩賜。

宋簡不由得將那朵雲一樣的白蓮捧在了手中,雲渚伸手將她扶起來時,光芒仍未散去,在鏡子中,這對容貌皆異於常人的男女,卻登對的宛若一雙璧人。

而莊嚴的儀式氛圍本就震撼人心,在萬千誦經聲中,人彷彿感覺自己成爲了世界的中心,若是舉頭三尺真的有神明,似乎也能引起他的注意,讓他投來視線。

宋簡不小心對上了雲渚的視線,一時間只覺得他那淺發淺眸的出塵模樣,恍若天神降臨的化身。

但她一時失神,卻不知道爲什麼雲渚也一直凝視着她,沒有移開視線。

直到身旁的小沙彌察覺到了不對,拉了拉雲渚的衣角,他才垂下眼眸,別開了臉,開始進行下一步的流程——

這位佛子虛託着宋簡的手臂,牽引着她向前走去。

之前手捧蓮花的小沙彌便一個接着一個的走到宋簡面前,將手中的蓮花放在了她的腳下。

宋簡遲疑了一下,看向了雲渚,不大確定的小聲問道:“踏上去?”

雲渚點了點頭,“嗯”了一聲,柔聲回答道:“踏上去。”

他輕聲道:“踏着蓮花往前走。”

當雲渚牽着宋簡,一路踏蓮而行,將要走出鏡子圍着的中心位置時,宋簡才發現,這裏還有兩個小沙彌,左邊捧着一塊火紅色的絲綢,右邊捧着一層火紅色的頭紗,在等着他們過來。

雲渚接過那塊絲綢,披在了宋簡那已經被清水淋透了的白衣上,又將那層紅色的頭紗,輕輕的攏在了她的頭頂。

宋簡想開口問,這寓意着“紅塵”嗎?

然而走到外圍,誦經聲更大了,她便沒有開口。

雲渚的手輕輕的握着她臉頰兩旁的紅色紗巾,凝視着她那映襯着紅紗,顯得兩頰紅潤若玫瑰般的嬌豔模樣,開口輕聲道:“光耀其穢,蓮濯其身,浴火重生,身心無瑕。”

說到這裏,又有一位小沙彌捧着一碟硃砂走了過來。

雲渚以指尖在那殷紅的顏料中微微蘸取了些許,點在了宋簡的額頭。

她下意識的閉上了一瞬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她的發跡,一路輕柔的劃至眉心。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聽完這句話,宋簡這才微微顫了顫睫毛,張開了眼睛。

她看着面前這個神色淡淡的男人,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感動。

這場儀式的用心與盛大,幾乎讓她感覺有些受之有愧。若是那位真正的天下第一美人能夠經歷,她會能夠稍微釋然一些嗎?

宋簡無法得出結論,因爲她無法代她回答任何問題。

但她還是忍不住的抱住了雲渚。

若是此刻她所處的不是古代世界,而是西幻世界的話,宋簡或許就會直接感慨說:“你真的太好了,甜心!”了。

不過,或許是因爲方纔被陽光那樣照射過,當她的臉頰貼着雲渚的臉頰時,宋簡覺得他的皮膚溫度甚至有些過燙。

他安靜的被她擁抱着,對周圍看着這一幕,驚愕的瞪大了眼睛的小沙彌們視而不見,但宋簡只是感覺到他一直沒有回抱過來,心中反而覺得他果然很注意分寸又很禮貌紳士。

她笑着放開了他,感覺這會是她經歷了這麼多的世界裏,最難忘的一次送別“禮物”。

但就在宋簡覺得自己眼睛都有些溼潤的道謝時,她剛說完“謝謝你。”,四面八方便忽然不知從哪裏擲入了人羣許多枚不明彈丸。

這些彈丸迅速的彌散出濃郁的黑色煙霧,一時間,方纔還整齊劃一,讓人感覺自己就是在靈山大雷音寺裏被淨化着的誦經聲,頓時被一陣又一陣的嗆咳聲所打斷了。

雲渚神色一變,立即向着身旁的小沙彌們道:“跑!”

天下第一寺的弟子都是自小習武,這些小沙彌們看起來年紀雖小,卻都有些防身的武藝,而絲毫不會武功的宋簡,纔是最危險的。

雲渚一把將她攬入了懷中,就要帶着她離開,但這時,黑色的濃煙已經完全擴散了開來,別說三步之外就認不清人了,也不知道那黑霧都是怎麼做出來的,睜着眼睛都會覺得辛辣,根本就沒有辦法睜眼視物。

而南宮淳的聲音不知是從哪裏傳來的,帶着嘲弄與傲慢道:“天下可不是隻有你會用藥的,南宮靖。”

不一會兒,那黑霧漸漸停住了溢出,然而即便被風慢慢吹散,毒卻已經留下了。

身旁的雲渚一個踉蹌的癱軟在地,宋簡便隱約有了一種預感——

難不成,這又是那種內力越深厚中毒便越深的毒藥??

不然的話,爲什麼她一點事都沒有?

待到黑霧徹底散去,果然只見後山東倒西歪,倒了一片的人。

天下第一寺縱然高手如雲,在這種毒藥面前也只能有一個倒一個,一時之間,還能站立的,竟然就只有宋簡一個。

這時,魔教的暗衛們才紛紛出現,呈現出包圍之勢。

而南宮淳坐在輪椅之上,冷冷的望着守在雲渚身旁的宋簡,挑了挑眉毛:“夫人這一襲紅衣,是知道我今日要來,特地準備好了嫁給我的麼?”

宋簡站了起來,雲渚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是他太過虛弱了,不管如何努力,顫抖着的手都使不上力氣,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宋簡面帶歉意,輕易掙開。

披裹着一襲紅色的女子轉過身來,看向了南宮淳道:“你想怎樣?”

看着她這副模樣,南宮淳才忽然發現,他似乎從未見過她穿紅色這樣濃烈的色彩。

——而紅色,也是一個特別的顏色。

那是嫁衣的顏色。

南宮淳不由得微微一頓,慢慢道:“你該嫁給我。”

宋簡看了看身後的雲渚,又看了看不遠處,原本作爲觀禮人而在衆僧外圍的南宮靖,聞人洛等人,心中縱然感到些許對不住,卻還是在想:沒有人能再阻攔她了!

沒有人!!

“我可以跟你走,”宋簡朝着南宮淳慢慢走去,“但我若是跟你走,你和你的部下,都必須要一起走。”

“……你覺得,”南宮淳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傾了傾身子,故作冷豔高傲的問道:“你現在有什麼資本跟我談條件?”

這時,宋簡已經快要走到南宮淳的面前了,隨着她越走越近,南宮淳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驀地泛起一片奇異的潮紅,隨即又是一片鐵青。

就在他身邊的暗衛,已經有一個準備上前將她擒住之時,夜、青鳳、東方隱和南宮靖突然動了。

南宮靖本就擅長用毒,自然也擅長解毒,而夜和青鳳警覺性極高,一瞬間便已閉氣,吸入不多,又是最先服下了南宮靖的解藥的,雖然還有些虛弱,活動卻已並無大礙。

聞人洛因爲沒有武功,根本沒被當做威脅,反而和宋簡一樣,可以自如活動,不過方纔爲了保證安全,一直伏在地上,此刻便帶着南宮靖給的解藥,朝着雲渚所在的方向跑去。

但他們幾人全盛時期,都未必是南宮淳的對手,又何況是倉促解毒之後的現在?縱然南宮淳此刻也是手腳不便,然而一身雄厚的內力,卻可以傳入身旁的暗衛體內,讓他們短時間內武功大增。

因而,他不由得冷冷一笑,傲然道:“真是自己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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