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格外沉,段時凜罕見地做起了夢。

夢裏她回到了高三,回到了那個最最寒冷的冬天。

正在教室上課的她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那位總是笑呵呵的數學老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時凜啊……你一定要冷靜,聽老師說完,就是、你爸媽……”

1998年1月17日,安祁國中即將放寒假的前一天,因爲礦山現場發生坍塌,段時凜外地務工的養父母不幸遇難。

屍體被同村的二叔拉回來,連帶着還有六萬塊的賠償金。

葬禮過後,段偉成和李蘭春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段時凜異父異母的大哥段時梁從灤市趕回來,夥同妻子王容晴將賠償金和農村宅基地佔爲己有,同時將段時凜趕出了家,兄妹倆徹底割席。

段時凜再次成了孤兒。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想到段時梁會如此恨她。

那個寒假,段時凜蝸居在二叔家柴房臨時搭建出來的小牀上,過了一個孤獨的新年,也悄無聲息地過了生日,人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灰暗。

段時凜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撿來的。

從有記憶起,那位大她十歲的大哥就對她展露了十足的敵意。

一開始段時凜沒理會。

後來懂事些後,她終於明白了段時梁爲什麼會在外人面前明晃晃地欺負她。

兩人的成長曆程很不一樣。

段時梁兩歲開始,父親段偉成和母親李蘭春就都去外地務工了,他一個人被丟在老家,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八年間,與父母見面的時刻屈指可數,段時梁差點連爹媽的樣子都不記得了。

留守兒童在村裏很常見,窮的草木不生的鄉下催生不了太多經濟,年輕力壯的青年就只能外出謀生。

但每到年底,外出打工的人都會回來過年,只有段時梁在村口坐到天黑,也沒等到自己爸媽的身影出現。

村裏的小孩兒嘲諷說他沒爹沒媽,段時梁跟他們扭打在一起,頭被砸破了個窟窿,滿臉是血,還拿着磚頭把嘲笑他的傢伙都給打趴下了。

後來奶奶病重,段時梁找到村長家,哭着打電話求段偉成和李蘭春回家。

那一年冬天,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但過年前兩天,奶奶還是走了。

段時梁哭成淚人,撕心裂肺地指着父母的鼻子大罵說是他們害死了奶奶。

段偉成第一次動手打了這個兒子。

親子關係就是那時候開始惡化的。

段時梁越發憎恨自己的父母。

他在學校過得一點也不好,爹媽寄回來的錢他都拿去給奶奶買藥治病了,喫不飽穿不暖,還總是撒謊騙奶奶說他好得很。

別人放寒假都是爹媽來接,只有段時梁自己扛着厚重的書本翻越幾座山回家,累到走不動的時候摔下坡,便順勢躺在雪堆裏,枕着被雪壓斷的樹枝睡上半天。

等醒來,山還是那座山,路還是那條路,世界一點沒變,段時梁眼淚哭幹了也沒人知道。

好不容易回到家,段時梁遠遠就看到在村口顫顫巍巍拄着柺杖等着他的奶奶。

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他好、與他相依爲命的人,在他十歲那年去世了,也帶走了段時梁的魂。

許是心裏過不去,段偉成和妻子商量過後,決定讓李蘭春留下,他則是等年後繼續出去打工,定時寄錢回來。

那時的段時梁成績一塌糊塗,在學校裏常年倒數第一,還叛逆的厲害,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多久就要被勸退了。

他們倆在外面忙活這麼久,就是希望兒子能夠長大成才,要是光顧着賺錢餬口而忽略了他的教育,這無疑是失敗的。

父母的決定讓段時梁以爲自己終於不用再當留守兒童了。

但意外就發生在這時候。

大年初七,段偉成夫妻倆去隔壁封西鎮街上的診所抓藥,回來的時候懷裏抱了個女嬰。

自此,段時梁有了一個叫段時凜的妹妹。

他和母親有諸多摩擦,說不上兩句就要掀桌子,李蘭春覺得他脾性太差,同時她自己也是個火爆的脾氣,母子倆待在同一片空間的時間不能超過二十分鐘,不然就要吵架。

可李蘭春對段時凜是頂好的。

她自己就是自小被爹媽丟棄,由養父母撫養長大,所以格外憐憫這個苦命的孩子。

兒子段時梁有的,她一樣不少,衣服,鞋子,李蘭春給段時梁買了,肯定也會給段時凜買。

還在襁褓的段時凜實在瘦的可憐,又是在冰天雪地裏救回來的,養護起來最是小心。

李蘭春早就出了月子,沒有奶水,頓頓米粥喂下去,孩子也不見好,最後還是找的鄰居剛生了孩子的兒媳婦幫着餵了半個月的母乳,才稍微喫回了點血色。

段時梁從未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哪怕他發燒燒到神志不清,撫摸他臉頰的也只有奶奶那一雙蒼老幹癟的枯手。

奶奶去世後,段時梁不敢生病。

因爲李蘭春不會像抱着段時凜喂米粥那樣對他。

起初,段時凜並不清楚大哥爲什麼刻意針對她。

他會以釣魚的名義帶她去水庫,然後趁着天黑沒人將她丟在岸邊,自己偷溜着跑回家。

如果不是段時凜記路,那一晚上她都找不到家。

和同村的孩子一起玩也是,從前那些嘲諷段時梁沒爹沒媽的孩子,最後竟然以他馬首是瞻,然後段時梁又轉過頭來帶着小弟們一起欺負段時凜,毫不避諱地罵她是野種。

從那之後,段時凜就知道了,她本來不姓段,也根本不是段家村的人,和他們一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

她的出現,搶走了本該獨屬於段時梁的寵愛,也讓他有了危機感。

段時凜天生早慧,從得知了自己不是段偉成夫妻倆親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完全理解了段時梁對她的惡意。

因此,自己這位大哥對她的嘲諷、欺辱,段時凜從不做任何回應。

她知道,在這個家裏,自己的存在本就尷尬,她感激段偉成和李蘭春對自己的撫育之恩,同時,也在儘自己的努力去彌補段時梁。

段時梁罵她野種,是沒爹沒媽的孩子,是住在他們家的寄生蟲。

段時凜聽着,沒說話。

1985年的冬天特別冷,田裏的莊稼都凍死了,一整個秋收也沒東西,家裏的收入來源全靠在外務工的段偉成。

雪上加霜的是,那一年,段偉成跟着同鄉轉去了上海打工,想碰碰運氣,結果整整一年,農民工的活計不多,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段偉成沒攢下一分錢,還出了車禍,李蘭春急了,將家裏交代好後,她收拾收拾就趕去了上海照顧丈夫。

那會兒,段時凜5歲,和15歲正在上初中的段時梁一起生活了半個月。

李蘭春囑咐兒子每天晚上放學都要回家給段時凜做飯,她在地窖備了很多白菜和麪條,還有米麪糧油,足夠他們倆生活了。

但這對段時梁來說無疑是有些爲難的。

他初中是寄宿制,一週纔回一次家。

鎮上的學校跟家裏距離四十多裏路,走一趟都得兩個多小時,他又沒錢坐車,每天下午六點放學,晚上還有九點半才結束的晚自習,這就意味着段時梁必須放棄上晚自習,然後徒步回家照顧段時凜,第二天再凌晨四點半出發去學校上早自習。

段時梁打心底裏不願意,但李蘭春並沒有其他的選擇,只說妹妹交給他了,隨後就急匆匆踏上了去上海的大巴。

李蘭春走的當天下午,段時梁就丟下段時凜去了學校。

下午六點,放學鈴聲響起,段時梁沒有離開校園,而是慢悠悠去了食堂喫飯,然後參加了晚自習,一直到第三天的晚上,他纔跟老師請了假,說回家一趟。

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月上枝頭,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但好在月光很亮,照的四周通亮一片,不用打手電筒就能看清路。

段時梁氣喘吁吁地推開門,就看到竈臺邊點了根蠟燭,段時凜站在板凳前,正握着鍋鏟煮麪。

四目相對,兄妹倆相顧無言。

段時凜一點也不驚訝他纔回來,反而很淡定地給自己盛了碗麪條,喫了兩口後還問段時梁喫不喫。

段時梁喫個屁,看到段時凜只是瘦了點,衣服髒了點,但渾身上下一點沒事,氣不打一處來,然後氣哼哼地又走回了學校。

直到週五放學,段時梁纔回家,看到段時凜不僅學會了做飯,還把自己的衣服都洗好晾了起來,更加氣悶了。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直接等到週五纔回家。

這次的段時凜依舊完好無損,只是眼周烏黑,小臉有點發黃,看着很是憔悴。

李蘭春回來後,看到段時凜削瘦的可憐樣,頓時就將段時梁給大罵了一頓。

她猜到大兒子肯定沒好好照顧妹妹。

令段時梁意外的是,段時凜並沒有開口向母親告狀,揭發說他這段時間就沒怎麼回過家,也沒提及他一頓飯都沒替她做過。

自然也沒人知道,這個小姑娘每天夜裏都抱着自己坐在牀角,一刻都不敢閤眼。

以前都是李蘭春抱着段時凜睡覺。

家裏的牀只有兩張,李蘭春和段時凜共一張,段時梁單獨一張。

沒有養母的夜晚,漆黑的夜裏,段時凜總會聽到房間裏各種奇怪的動靜,偶爾還會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嚇得沒法睡,只能趁着白天天亮眯一會兒,然後夜裏繼續坐一晚上,直到隔壁大伯公家養的公雞打鳴,晨光破曉,她才能鬆一口氣。

段時凜清楚,段時梁不會管她死活的,說了,大哥也只會罵她多事,所以她一個字都沒提過。

李蘭春回來後,段時凜連日來的驚懼終於得到了安撫,她爬上牀,一言不發地枕在養母的懷裏睡着了。

其實還有很多她都沒說,比如段時梁週末在家的那兩天,她過得一點都不安寧。

段時梁命令她去結了冰的河裏洗衣服,段時凜去了。

段時梁將她攆去後山砍柴,段時凜也去了。

回來凍得滿手通紅,砍柴摔得渾身青紫。

段時凜將洗好的衣服和砍好的柴放下,段時梁只冷冷看了一眼,啐了一句:“活該。”

段時凜跟沒感覺似的,依舊把他當大哥尊敬。

只是可惜,段時梁和她,永遠做不成真正的兄妹。

段時梁高三落榜,連續復讀了兩年,最後也只是勉強考上了一個三本。

面對高昂的學費,一向盛氣凌人的青年息了聲。

他將錄取通知書撕了,轉頭背上行囊去了外地打工。

李蘭春紅着眼眶將通知書一點一點粘好,攔着兒子說:“咱們家供得起,你去上……我跟你爸一定讓你讀,砸鍋賣鐵也讓你讀。”

段時梁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年後再回來,他黑了,瘦了,但人老成了不少,不再像從前那樣急性子了。

過年的時候他還帶回來一個姑娘,是他的高中同學,叫王容晴。

兩人情投意合,感情特別好。

在李蘭春的再三追問下,段時梁才坦白兩人高二那年就在談了,這次回來是商量婚事的。

段時凜望向王容晴微微隆起的肚子,眸色一頓。

第二年,段時梁結婚了,婚禮辦的很倉促,不到幾個月,王容晴就生了一個男孩兒。

有了孫子,李蘭春便將兒子和兒媳婦放在了心尖尖上。

段時凜也從伺候段時梁一個人變成伺候他們一家人。

與此同時,家裏借了很多錢開始蓋新房子,揹負了不少債務。李蘭春和丈夫段偉成都忙着蓋房子打地基,照顧兒媳婦的活就都成了段時凜的。

寒假那一個月,段時凜每天都要早起燒水生火,幫大嫂王容晴帶孩子。暑假得坐長途大巴去段時梁工作的灤市,擠在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裏洗侄子的尿片、大哥和嫂子的衣服,承擔做飯洗碗等全部的家務工作,被王容晴呼來喝去地使喚。

出租房裏只有一臺風扇,呼啦啦地對着段時梁一家人吹,段時凜睡在客廳的地板上,不到一米的距離就是大哥和大嫂的臥室,能清晰聽到他們做/愛的聲音。

段時凜滿腦子都是令人心煩意亂的躁響,她站起來,走到陽臺邊坐了一夜又一夜。

某天中午,侄子亂爬從牀上摔下來磕到腦袋,聽到孩子哇哇大哭的王容晴衝出來,問都沒問,直接對着段時凜就是幾巴掌揮了過去。

這導致段時凜的右耳聽力受損,距離遠了點就聽不太清,落下了終身殘疾。

段時凜不明白,結婚前,王容晴是一個溫柔大姐姐,爲什麼結婚後就變得那麼兇,自從她進門後,家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挑李蘭春的刺,罵段偉成沒出息,將她當傭人使喚。

而她因爲自己生了個兒子,在家裏是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所有人都要供着她。

她來這間出租屋的第一天,段時梁出門工作不在家,屋子裏只有大嫂王容晴和一歲半的侄子段瑒。

段時凜扛着一大兜的蔬菜來,都是自家種的,裏面有幾個南瓜和冬瓜,沉得要命。

她敲了好久的門,沒人理,確認自己沒走錯後,段時凜坐在門口,一直等到晚上六點多段時梁下班。

看到妹妹坐在樓道,段時梁愣了一下,隨後拿出鑰匙開門,裏面王容晴正坐在客廳看電視呢,桌上的瓜子嗑了一小堆。

段時梁一邊低頭換鞋一邊隨口問了一句:“老婆,你沒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王容晴看都不看:“哪有聲音,我一下午都在這兒。”

段時凜知道,王容晴那天肯定聽見敲門聲了,因爲她住進來後,樓道裏稍微有一點動靜她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但她不理解,大嫂爲什麼就是不給她開門。

侄子摔得不嚴重,那牀板根本就不高,只是腦袋紅了一小片而已。

段時梁回來後,王容晴添油加醋地將白天的事描述了一遍,大聲嚷嚷說段時凜把他們孩子摔壞了。

男人看了一眼段時凜紅腫的臉頰和破了血口的嘴角,嘴脣動了動,沒說話。

夜裏,段時凜聽到臥室那扇門後兩人的對話聲。

王容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是段時凜能聽見的音量。

“你妹那麼賤,我收拾她的時候,你怎麼也不上去補兩腳?”

段時梁語氣微沉:“你都已經打過了,我還補什麼。”

王容晴不服氣:“她又不是你親妹,再說了,她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你不會忘了吧?要不是有她在,你能被你爸媽打成那個樣?你爸媽偏心都偏到狗肚子裏去了,你跟我說的那些事我到現在都記着呢,她本來就欠你一輩子,現在還害得瑒瑒摔成那個樣子,反正我是不會放過那小賤蹄子的。”

段時梁頗爲煩躁地吐出一口氣:“好了,睡覺吧。”

段時凜右耳微微發痛,說話聲音傳進來,自動減弱了四分之三的音量,但偏偏就是那隻耳朵將門後的話都聽了進去。

聽得一字不落,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段時凜就提出要回老家。

王容晴沒理,說等段時梁回來再說。

段時梁出門工作去了,要很晚才能回家。

段時凜等不了,直接收拾東西就出了門。

這個地方她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王容晴一點也不怕她真走,段時凜手上一分錢沒有,買車票都買不到,要不了多久就會乖乖回來。

可她沒料到的是,段時凜硬生生憑藉自己的雙腿走了回去。

從灤市到安祁,三百多公裏,段時凜靠着路標牌走了三天三夜,鞋子都破了,腳底板磨得全是血,終於回了段家村。

李蘭春做完農活回到家,看到滿頭大汗坐在家門口休息的段時凜,整個人都傻了。

詢問事情的經過時,段時凜一個字沒說,就只強調,她不想在那兒待了,想回家。

然後李蘭春打電話過去,將段時梁一頓臭罵。

她能猜不出來是什麼原因嗎,肯定是因爲段時凜在那兒受了委屈。

可段時梁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在那邊找不到人,都準備去報警了,結果卻從母親口中聽到段時凜走回了老家的消息,他整個人直接愣住了,而後握着電話破口大罵,罵段時凜是個不省心的東西,罵她是想要他死,萬一路上出了事,責任不還是得歸在他頭上。

母子倆吵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場架,氣上頭的段時梁那年過年都沒回去。

段時凜不想去管那麼多,她好累,累到整個人失了魂,腦子都動不了了。

回家後,她整整睡了三天,才勉強能說點話,喝點水。

臨近開學的時候,段時凜去樓上的雜物間翻找自己以前的筆記本,看看有沒有還能用的,這樣開學了就不用花錢再去買新的了。

剛找了沒一會兒,一旁的書堆裏掉出來一本泛黃的筆記本,正好就掉在她面前。

段時凜翻開一瞧,驀地發現這竟然是段時梁高中時期的作文本。

沒有老師的批閱痕跡。

應該是段時梁自己寫着記錄的,就跟他們在學校裏自己做的摘抄本一樣。

段時凜本不想看這些東西,她無意窺探別人的隱私。

但翻開的第一頁內容留住了她。

段時梁第一篇作文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我希望段時凜死掉,不論以什麼樣的方法,只要她能離開我們家。

段時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嗡嗡”作響。

【這個世上我最恨的就是她,她搶走了我的一切,其次是我爸媽。】

【爲什麼要領養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來,自己家都揭不開鍋了,還要養一個閒人,顯得自己很偉大是嗎?】

【嘴上說着要賺錢,所以把我丟在家裏,每天能見到的人只有奶奶,可奶奶進醫院的時候他們一個都沒有回來,打電話都說忙,到底有多忙?】

【後來爸媽終於回來了,但奶奶還是去世了,所以他們賺的錢在哪裏,錢就那麼重要嗎?連奶奶的命都救不回來,賺的錢又有什麼用?】

【我是奶奶養大的,她走了,我一度感到活不下去,這個時候爸才說讓媽留下來照顧我,不能再讓我當留守兒童了。我很開心,但我不能表現的太開心,因爲這是他們欠我的。小時候跟村裏的孩子打架,他們罵我是沒爹媽的野種我能把他們的頭砸破,我寧願臉上流血,我也不要被別人看到我流淚。可我還沒高興一會兒,他們倆就從路邊撿了一個孩子回來,說是我妹妹。】

後面的字跡開始潦草起來,寫在紙上的力道也比前面的要重。

【我沒有妹妹。我是這個家的獨生子,我不接受有妹妹,弟弟也不行,除非他們跟我一樣獨自被扔在家裏八年我才勉強認可他們。可媽卻說段時凜太小了,她不放心,所以她得留下來照顧她。】

【我不接受她留下來的理由變成了這個。明明跟爸商量的時候,她還不太情願留在老家照顧我,因爲她想出去賺錢。怎麼現在就直接改口說不放心段時凜,所以要留下來。那我的存在意義是什麼,我等了那麼多年的關心,到頭來不過是妹妹唾手可得的東西。】

【我從來就沒擁有過什麼,段時凜來了之後,我失去的更多了,我的人生註定失敗,她什麼都沒做就贏得了一切,這個世界毫無公平可言。】

段時凜坐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將這篇文章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才通過字跡確認這就是段時梁寫的。

她本應該直接停下,因爲這一篇的內容就足以讓她心碎。

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段時凜翻開了下一頁。

【我說帶她去釣魚,實際是想找機會推她下水,可我沒膽子那麼做,我希望她自己犯蠢掉進水裏淹死,那樣我就可以回去跟媽說,你們帶回來的這個傢伙命薄,跟我們家無緣。天剛黑我就跑了,結果沒想到她自己竟然跟着我走了回來,跟只倀鬼一樣惹人厭。】

……

第三篇:

【爸在上海出了車禍,媽非要追過去看,還把段時凜扔給我,讓我每天晚上回來給她做飯。她真的沒有把我當兒子,來回四十裏的路,我走的再快也得兩個小時,如果包車那就得好幾塊錢。就爲了一頓飯,我要放棄晚自習回家照顧她,簡直可笑。】

【晚自習多重要,在宿舍睡覺也比累死累活跑回家強得多。我等到第三天纔回去,想看看她死了沒有,結果發現她竟然在自己做飯,喫的身上都是麪湯,噁心死了,怎麼就這麼難死,路上我還在想,要是段時凜自己走路不小心摔死了,亦或者是直接餓死了,我要買塊鞭炮放着慶祝。】

……

接着是第四篇:

【每次上學都是我一個人,怎麼到了她就得人接送了,不就是翻幾座山的事,媽還親自將她送到學校門口,說什麼女孩子一個人路上危險,那我就不危險了?偏心就是偏心,找什麼理由,每次都騙我。】

……

第五篇:

【段時凜肯定是災星,自從她來了之後,我就一直倒黴。考試不順,生活不順,食堂喫飯都能喫出個蒼蠅,真晦氣。】

第六篇,第七篇,第八篇……

每篇都寫了她的名字,字裏行間都在控訴對她的不滿。

每句都是段時梁的真心話。

本子上整齊雋秀的字跡,內容卻是對她的憎惡和討伐。

透過這張薄本,段時凜窺見了自己這位異父異母的大哥空白殘缺的過去,也深刻體會到了他恨不得將自己剝皮抽筋,千刀萬剮的嫉惡情愫。

她蹲坐在地上,涼意從頭竄到腳。

一切都說得通了……

小時候段時梁帶她在水庫釣魚,天很快就黑了,段時凜一轉頭才發現大哥不見了,幸好晚上的月光特別亮,於是段時凜順着記憶中路線原路返回家,就看到段時梁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她那時沒想那麼多,就以爲是段時梁有事自己提前回來了而已。

可誰能想到,她站在水庫上看魚的時候,一旁的大哥心裏卻在想她掉水裏淹死。

就連李蘭春不在家的那半個月,段時凜也只是覺得段時梁跟自己關係不好,他還要上學,所以不回家是肯定的,支使她幹活也正常。

她在家餓了兩天,實在受不了了才學着母親的樣子生火燒水下面,連鹽都忘了放,就着白水麪條喫了好幾碗。

說實話,那晚段時梁推門而入的時候,段時凜心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悸動。

她做好了這半個月都見不到段時梁的準備,沒想到他竟然第三天就回來看她了,看來這個大哥也沒那麼不待見她。

可直到看到這個筆記本,段時凜才弄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她在慌亂中感動,段時梁卻鐵了心咒她死。

自己這麼多年處處忍讓,換來的卻是王容晴打在她臉上的幾巴掌。

段時凜心寒了個徹底。

她要怎麼說才能解釋這一切。

養母突然開始送她上學,是因爲下遊村的一戶人家的姑娘放學路上被人欺負了,李蘭春放心不下,就開始每天接送她到校門口。

而那會兒的段時梁已經上高一了,一個月纔回家一次,而且每次都是車接車送,李蘭春完全不需要擔心。

可這些,在段時梁眼裏,就是她們對不起他。

他在筆記本裏控訴,向妻子訴怨他少時在家裏過得不好,一遍又一遍地在愛人面前重複自己因爲她所受的委屈。

如果沒有段時梁授意,王容晴又怎麼敢對她動手。

段時凜低頭,看到已經開始結痂的腳底板,覺得一切荒誕至極。

段時梁找了個好妻子,一個真正在明面上和背面上都疼愛他的妻子,所以王容晴會針對她,看不起他們家,處處挑李蘭春的毛病,將她當傭人使喚。

也是這兩個人,在她18歲這年的冬天,在養父母去世後,拿走了全部的賠償金以及宅基地繼承權,將她趕出了家。

大年初七,冰雪壓枝,寒風無孔不入,段時凜縮在小小的柴房度過了生日。

她又開始睡不着覺了。

這半個月她忙着處理喪事,又被段時梁在段家祠堂裏當着一衆親戚的面指着鼻子強調她是個沒爹沒媽的野種,不配和他爭奪宅基地歸屬權。

同姓血脈在村裏有着天然的號召力,尤其是在一些權力制的管轄內,宗親總是格外團結。

段時凜也是在這時看清了這些鄰里的真面目。

她一個被收養的外人,還是個姑娘,按照規矩,沒有資格繼承任何東西。

最後段時凜敗訴,什麼都沒得到,被趕出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巨大的身心壓力下,她恍然意識到自己整整半個月都沒睡過一個好覺,眼下想好好躺着休息一下,卻忽然發現怎麼也睡不着了。

耳邊開始盤旋亂七八糟的聲音,段時凜腦子昏沉,眼眶發酸,四肢發麻,焦灼與無力纏繞手指尖,思維卻異常清醒,無法入眠。

她想念養母的懷抱,想有個可以無憂無慮枕着睡覺的地方。

但此時此刻的她一無所有,孤立無援,隨便一個人都能踩在她頭上,連入睡都成了奢望。

望着窗外的白色雪光,蜷縮成一團的段時凜暗暗在心裏萌生出了一個念頭。

她要出人頭地。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六點。

文衍情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直接攬上了段時凜的後腰,他側躺着,以一個擁抱的姿勢將人緊緊箍在懷裏。

看到這張日思夜想的臉,男人瞬間就清醒了。

回憶也湧上了心頭。

那位叫汪綏的助理叫他過來幫忙,說他們董事長需要有個陪睡的人,於是他脫了衣服和段時凜躺在了這張牀上,從昨天早上一直睡到現在。

文衍情低頭,注意到段時凜好似做了噩夢,神色極不安穩,她眉頭微擰,整個人十分緊繃,蜷縮着往暖和的地方鑽。

文衍情以爲她是冷,當即將被子往上扯了扯,並把人摟緊,還順勢輕聲哄慰道:“……沒事沒事,放心睡吧。”

這一招果然有效,臉一貼上他的胸肌,段時凜神色便放鬆不少,身體也不再緊繃。

文衍情很輕地鬆了口氣。

他盯着段時凜睡着的面容看了好一會兒,心頭莫名失落。

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驅使他作出選擇。

一個聲音說:“你也就只有這一次和段時凜親密接觸的時刻了,過了今天以後,你什麼都不是,人家也未必會記得你。”

另一個聲音說:“這可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再來一輩子都未必能跟段時凜靠的這麼近,反正這裏就你們兩個,你就算做點什麼也不會有人知道。”

文衍情腦子很亂,兩道聲音吵的他額心發痛。

最終,貪慾戰勝了理智。

文衍情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想着:一次就好,一次他就滿足了。

於是他湊近腦袋,大着膽子昂起脖頸,脣瓣在女子額頭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如蜻蜓點水,虔誠至極。

懷裏的人沒反應。

文衍情抿了抿脣,感覺脣瓣裹了一層蜜,甜滋滋的,心口的位置又熱又燙,臉頰也是,彷彿下一秒就要燒起來了。

正當男人心裏正樂呵着,準備繼續抱着段時凜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時刻時,低頭一瞧,卻正好和一雙幽深寂靜的黑眸對視上了。

那冷冽的視線令文衍情瞬間頭皮發麻,渾身血液倒灌!

——段時凜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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