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的專機降落在海河市機場時,已是下午兩點。
舷窗外,天空灰濛濛的,飄着細密的雨絲。
春雨貴如油,但對於剛下飛機的人來說,這綿綿細雨多少有些惱人。
老道士第一個走下舷梯。
他...
京都神社的灰燼尚未冷卻,整座神殿卻已開始無聲崩解。青瓦簌簌剝落,梁木發出朽爛的呻吟,不是被火焚,而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機——連木紋裏的年輪都褪成慘白,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屍骸。焦瑞昌吉那柄墜地的神杖,杖首鑲嵌的八尺鏡碎片忽然嗡鳴震顫,鏡面映出的不是殿內狼藉,而是一片翻湧的赤紅雲海。雲海深處,無數猩紅絲線縱橫交織,每一根都繫着一座神社、一處神龕、一條血脈、一個名字。那些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繃直、發亮,如同無數活物在吞嚥。
同一刻,東京淺草寺後山的結界轟然炸裂。三十六座供奉“御靈”的地藏石像齊齊爆開,碎石飛濺中,每尊石像腹中滾出一枚人頭大小的血卵。卵殼皸裂,滲出粘稠黑血,血裏浮起一張張半融化的臉——全是近月來失蹤的童男童女。他們雙目緊閉,嘴角卻向上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齒列,喉管無聲開合,吐納着與神社咒語同頻的音節。這聲音不入耳,卻直鑽顱骨,在腦髓深處鑿刻符文。淺草寺主持老僧正跪在佛前誦《心經》,突覺舌根發硬,經文卡在喉間,下一息,他整條舌頭竟從口中倒卷而出,自行纏上佛龕橫樑,繃成一道暗紅琴絃。他眼珠暴凸,看見自己舌尖上浮現出細密硃砂寫的“天巖戶”三字,筆畫未乾,血珠便順着橫樑滴落,在青磚上燙出嘶嘶白煙,凝成一朵朵逆向綻放的彼岸花。
大阪灣底,沉沒百年的大和號殘骸突然劇烈震顫。鏽蝕的龍骨縫隙裏,鑽出無數拇指粗的赤色藤蔓,藤蔓表面覆滿細密鱗片,隨脈動明滅幽光。藤蔓纏繞住船體斷裂處,如活體縫合般蠕動絞緊,斷裂鋼板竟發出骨骼癒合般的“咔嚓”聲。更駭人的是艦橋瞭望窗——玻璃早已化爲齏粉,窗口卻懸着一面巨大的、由凝固血漿構成的鏡面。鏡中倒映的不是海淵,而是高天原廢墟中央那座傾塌的天巖戶神殿。此刻殿內,思兼神正將手掌按在神殿地磚裂縫上,掌心浮現出與鏡面完全相同的紋路。他指尖滲出的並非血液,而是金紅色的岩漿,沿着地磚縫隙奔流,所過之處,斷壁殘垣竟如冰雪消融般坍塌、重組、拔高——天巖戶的輪廓正從廢墟中緩緩隆起,每一塊新生成的巨石表面,都浮現出無數微縮人影,正匍匐叩首,動作與櫻花國各地神社中化爲灰燼的神官一模一樣。
“血祭已啓,陣樞初成。”思兼神收回手,聲音帶着金屬摩擦的冷冽。他轉身看向主位空懸的王座,那裏只有浮動的金色光塵。“小御神,第八高天原峯值提前三個時辰抵達。”
話音未落,整座神殿驟然失重。穹頂星圖轟然碎裂,星辰墜落如雨,卻在觸及地面瞬間化作燃燒的符紙。符紙堆疊成山,山巔燃起幽藍火焰,火焰中浮現出安倍昌吉最後化灰時扭曲的臉。這張臉迅速模糊、拉長、變形,最終凝成一張覆蓋整個火焰山的巨口——口內無舌無齒,唯有一片旋轉的暗紅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是櫻花國全境地圖!地圖上,八千八百座神社的位置正逐一亮起血點,血點連成的線條瘋狂閃爍,構成一幅搏動的心臟圖案。每一次搏動,都有海量靈氣自地脈噴湧,卻被漩渦盡數吞噬,再反哺成更暴烈的赤色風暴,席捲向現世壁壘。
風暴最先撕裂的是歐羅巴上空的聖光雲層。原本莊嚴懸浮的六翼天使驟然僵直,純白羽翼邊緣泛起蛛網般的赤色裂痕。祂試圖展開聖盾,盾面卻映出自己背後浮現的、與漩渦中一模一樣的櫻花國地圖。地圖上的血點正在祂羽翼裂痕處同步亮起——左翼第三根翎羽根部,血點驟然爆開,一截枯槁手指破皮而出,指甲烏黑尖利,狠狠摳進天使神聖軀體。天使發出非人的尖嘯,那聲音卻被血霧扭曲成日語禱詞:“……願吾身飼神……願吾魂築階……”與此同時,白象國瓦拉納西恆河畔,正灑落的天花雨突然凝滯半空,花瓣背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微型神社剪影。剪影中,無數乾癟人影正雙手合十,而他們的合十之手,赫然捏着一縷縷金紅色的氣運絲線,絲線另一端,直連向奧林波斯山巔正在凝聚的雷霆巨人眉心!
“蠢貨!”建御雷神猛然拍案而起,神座轟然化爲齏粉,“這羣螻蟻竟敢用吾等神名行此邪祭?!”祂周身雷光炸裂,欲撕裂虛空降臨現世,卻被天手力男神一把扣住手腕。天手力男神的手掌竟在接觸雷光的剎那寸寸龜裂,露出底下流動的熔巖:“莫動!你忘了血祭最忌外力幹涉?此刻若強行撕界,陣眼反噬之力會引爆所有子陣——櫻花國將成真空墳場,連魂魄都留不下半片!”
月讀命始終沉默,直到此刻才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滴銀藍色的月華。月華懸浮於掌心,映照出大夏境內景象:江南水鄉某處老宅院中,一位穿洗得發白唐裝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曬太陽。老人膝頭攤着本泛黃的《抱樸子》,書頁間夾着幾片曬乾的桃葉。他忽然抬頭,對着虛空笑了笑,隨手將一片桃葉拋向空中。桃葉飄落途中,葉脈悄然亮起七道淡金色符紋,符紋一閃即逝,卻在空氣中留下七粒微不可察的金色光塵。光塵隨風飄散,其中一粒,正巧落入櫻花國某處神社灰燼堆裏。那堆灰燼猛地一跳,灰燼深處,一粒未燃盡的桃核靜靜躺在那裏,桃核表面,七道極淡的金紋正微微搏動,如同微弱的心跳。
“姐姐大人。”月讀命的聲音很輕,卻讓沸騰的神殿瞬間死寂,“那位‘賣桃木劍’的道友……似乎,並未睡着。”
天照的金色眼眸驟然收縮如針。祂終於轉過身,不再看那血色漩渦,而是死死盯住月讀命掌中那滴月華——月華倒影裏,老者膝頭的《抱樸子》書頁正被一陣不知何處來的風吹開,翻到某一頁。頁眉處,一行墨跡淋漓的小楷赫然在目:“靈潮非劫,乃天地吐納之機;神祇非主,實萬類共生之契。妄以血飼者,終爲薪柴。”
“……薪柴?”建御雷神嗤笑一聲,雷光卻明顯黯淡了幾分。
“是薪柴。”大國主神第一次開口,聲音蒼老如大地開裂。祂枯瘦的手指劃過虛空,指尖拖曳出渾濁泥漿般的軌跡,泥漿中浮現出櫻花國地下縱橫交錯的地脈圖。圖上,所有血色絲線正瘋狂湧向京都方向,而在京都地底三千丈,一株盤根錯節的古樹虛影正緩緩甦醒。樹冠如蓋,枝椏虯結,每一片葉子都是縮小版的神社屋頂,樹根則深深扎進岩漿層,汲取着地心烈焰。可就在這株巨樹虛影即將完全凝實之際,大國主神指尖泥漿突然凝固——在古樹主幹內部,竟嵌着一枚青灰色的桃核!桃核表面,七道金紋正隨古樹搏動而明滅,每一次明滅,古樹虛影便如遭雷擊般劇烈顫抖,枝葉簌簌抖落灰燼。
“先天靈性所化之桃……”大國主神喉結滾動,“紮根於吾等神道根基之上,卻反向抽取神源……此物,不該存於現世!”
“所以必須毀掉。”天照的聲音毫無波瀾,卻讓神殿溫度驟降,“傳令,啓動‘斬根’之儀。”
思兼神立刻躬身:“遵命!已備妥八百神兵,皆以隕星鐵鑄就,刃刻‘斷因果’三字……”
“不。”天照打斷,金色眼眸倒映着漩渦中那枚搏動的桃核,“要毀此物,需以真仙級神魂爲引,灌注‘破妄’神力,自內而外,焚盡其靈性本源。”祂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建御雷神臉上,“雷神,你神魂最盛,且擅破障之力——此任,交予你。”
建御雷神渾身雷光暴漲,幾乎要刺破神殿穹頂:“小御神!以吾神魂爲引,縱能焚盡桃核,亦將折損三成神格,萬載難復!”
“若不毀它……”天照抬起手,指向漩渦中那滴飄落的金色光塵,“待它吸飽血祭之力,破土而出之日,便是爾等神格盡數淪爲養料之時。”祂頓了頓,金色瞳孔深處,一點猩紅悄然蔓延,“況且……本座另有安排。”
話音未落,神殿地磚轟然炸開!無數赤色藤蔓破土而出,卻非攻擊諸神,而是瘋狂纏繞住建御雷神四肢。藤蔓表面鱗片翕張,滲出金紅色粘液,液滴落地即燃,火焰中浮現出建御雷神幼時神像——那神像正被無數細小的桃枝纏繞,枝條末端,七顆青澀桃子微微搖晃。建御雷神怒吼掙扎,雷光劈在藤蔓上,卻只激起點點漣漪,反而讓藤蔓吸飽雷力,生長得更加猙獰。祂驚恐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雷霆神力,正順着藤蔓倒流回地底古樹!而古樹虛影中,那枚青灰色桃核表面的金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深邃、飽滿,彷彿飲飽了神血。
“你……”建御雷神目眥欲裂,“你早就在吾神魂中埋了‘根’!”
天照漠然點頭:“血祭,從來不止祭凡人。”祂轉身走向神殿深處,腳步所過之處,灰燼自動鋪成金紅地毯,“雷神,你的犧牲,將助吾等踏入真仙之境——屆時,自會賜你新生。”
神殿深處,一尊巨大青銅鼎緩緩升起。鼎身銘刻着密密麻麻的“斬根”古篆,鼎內沒有火焰,只有一汪粘稠如血的金色液體。液體表面,倒映着建御雷神此刻的面容。那面容正以可怕的速度衰老、枯槁,皮膚皸裂如陶土,雙眼凹陷成兩個黑洞,唯有瞳孔深處,一點微弱的雷光還在徒勞閃爍。鼎內液體,正是以建御雷神自身神魂爲薪柴熬煉的“破妄”神力!而鼎沿之上,八百柄隕星鐵劍正懸浮排列,劍尖齊齊指向鼎內血池——劍身符紋與建御雷神衰敗面容上浮現的皺紋,竟嚴絲合縫!
“時辰到了。”思兼神突然低喝。他手中神杖重重頓地,整個高天原廢墟劇烈震顫。天空中,那道貫穿天地的裂縫驟然擴張,無數破碎的星光從中傾瀉而下,卻在半空盡數凝滯,化作億萬枚棱鏡。每枚棱鏡中,都清晰映出櫻花國一個孩童的面孔——他們或在神社灰燼中化爲飛灰,或在血卵中無聲嘶吼,或在藤蔓纏繞下瞳孔翻白……所有面孔同時張嘴,發出同一個音節:“敕!”
這聲音匯成洪流,撞向現世壁壘。
壁壘應聲而裂,卻未如預想般崩塌,而是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開一圈圈盪漾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影錯亂,竟在壁壘裂口邊緣,浮現出無數個重疊的“現實”——有江浙水鄉青瓦白牆的倒影,有嶺南騎樓斑駁的磚牆幻象,有塞北草原上牧民仰望星空的剪影……所有倒影的核心,都站着一位穿唐裝的老者。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三尺青鋒,劍身非金非玉,通體流淌着溫潤的桃木色澤,劍脊處,七道金紋若隱若現,與地底古樹中那枚桃核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老者對着裂口,輕輕揮劍。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一道清越劍吟,如春溪破冰,似桃枝抽芽,悠悠然盪開。
劍吟所及,億萬棱鏡中的孩童面孔瞬間凝固,隨即化爲點點晶瑩光塵,升騰而起。光塵並未消散,而是聚攏、旋轉、沉澱,最終在裂口邊緣,凝成一株亭亭如蓋的桃樹虛影。桃樹迎風招展,枝頭桃花灼灼,每一片花瓣落下,都在空中化作一枚小小的、篆刻着“安”字的桃符。桃符如雪紛揚,飄向櫻花國每一個角落。
京都神社的灰燼堆裏,那枚青灰色桃核猛地一跳,表面七道金紋驟然熾亮!它不再被動搏動,而是主動震顫,每一次震顫,都與桃樹虛影的搖曳同頻。纏繞建御雷神的赤色藤蔓發出瀕死的尖嘯,鱗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質紋理——那紋理,赫然與桃樹虛影的枝幹紋路分毫不差!
“不——!”建御雷神殘存的意識發出最後咆哮。
青銅鼎內,那汪“破妄”神力血池,突然沸騰了。池面翻湧的,不再是建御雷神的面容,而是一張張孩童的笑臉,他們手拉着手,在血浪中起舞。血浪隨之退潮,露出鼎底——那裏靜靜躺着一枚青澀的桃子,桃子表面,七道金紋正溫柔呼吸。
天照的金色眼眸第一次劇烈收縮,瞳孔深處,那點猩紅被生生逼退半寸。祂看着裂口處那株愈發清晰的桃樹虛影,看着虛影下無數飄落的“安”字桃符,看着灰燼堆中那枚搏動如心臟的桃核……終於,祂緩緩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縷足以湮滅星辰的金色神焰。
“原來如此。”天照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先天靈性,不在人身,而在人心。不在神壇,而在桃符。”
祂指尖神焰微微搖曳,映照着桃樹虛影下,一位白髮老者正將手中桃木劍輕輕插進泥土。劍身沒入之處,一株真正的桃樹幼苗,正頂開灰燼,舒展兩片嫩綠新葉。
葉片之上,七道金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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