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他對視,笑言:“朕有些疲累罷了。”
他卻不推開,只又言:“皇上方纔點了末將的穴道,卻着用了三層的功力,若真是爲了阻止末將,您該下全力的。”
楊將軍的話倒是叫我怔住了,怪不得方纔他沒有追着起來,我還記得元承灝按住他的肩。原來竟是這樣!
他依舊不答,只笑道:“朕只是覺得那個女人不值得師父去救。”
“她是先帝託付給末將的。”老實的楊將軍,他不該在元承灝面前提先帝的。
我暗歎着,此刻也知不方便插話。
果然,元承灝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坐直了身子開口:“是麼?那朕也是先帝託付給師父的。朕若讓師父選,師父究竟選誰?”
楊將軍神色一僵,半晌,才言:“皇上,末將”他一時間緘了口,竟說不出話來。
他依舊低笑着:“那麼,師父是放棄不了她?”
放棄不了她,他的意思不就是楊將軍選擇靈闕麼?
“皇上”
我欲開口,他卻抬起眸華掃了我一眼,淡聲道:“閉嘴。”
他是生氣了。
他在太皇太後面前,極力地保楊將軍。可在楊將軍的面前,他依舊無法打開那最後的一層心扉。
那,其實已經於信任無關。
到底是什麼,我說不出來。
“皇上,她”楊將軍終是又開了口。
卻聽元承灝打斷他道:“師父若是來求情的,就不必了。”他看着他,猛地起了身,目光漸冷,“朕只是好奇,先帝在師父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重到他死了十六年,你依舊迂腐地守着當初對他的諾言!重到如今你都不能正視地看一眼當世的情況!朕做這皇帝,不是爲了有事沒事給你們一個個排憂解難!你若當真爲了那一個女人肯放棄你的兵權,爲了她可以讓將軍府滿門抄斬,爲了她棄朕於不顧,好,很好!那朕現在就可以下旨!常”見他突然退了一步,楊將軍一個箭步扶住他,呼道:“皇上!”
我嚇得不輕,忙起身上前,見他的臉色煞白,按着胸口的手緊擰着龍袍,一口氣喘不上來。
“皇上!常公公!常公公,宣太醫!”急聲叫着。
常公公聞聲進來,卻聽他開口:“出去。”
常公公白了臉,他又道了句:“聽不懂,朕的話!”
常公公動了脣,到底不敢說話。我緊緊地扶着他,楊將軍側了一步,一掌抵上他的背,他卻往我的身上靠了靠,推開楊將軍的手。
“皇上!”楊將軍擔憂地看着他。
他不說話,只退至身後的龍牀坐了,良久良久,才緩過來。低語道:“這麼多年,朕最不願在你面前表現出朕脆弱的一面。”
是以,他才一直不願告訴楊將軍他身有舊疾的事實。在他心裏,楊將軍依舊還只是先帝的部下。哪怕,先帝已經駕崩十六年。
心疼地扶着他,他心裏,楊將軍於他而言,是亦師亦父。可他在面上,對着楊將軍,卻又不願坦誠以對。
“皇上到底發生了何事?”楊將軍的眼底滿滿的,全是擔憂。元承灝不說話,楊將軍又朝我看來。我怔了下,終是低了頭,他不說,我不該替他說。
用我的手,緊緊地握着他冰冷的手,想要包裹住,奈何我的手掌遠沒有他的大。
“皇上”楊將軍又往前一步,伸手探上他的脈。這一次,他沒有躲。
楊將軍的眉宇間透出了震驚,猛地抬眸看向他,沉了聲問:“誰傷了皇上?”
他閉了眼睛,這個問題,我知道他不想談。
他心裏,懷疑是景王的人,因爲那件事,牽扯到了姐姐和丞相。他只是沒有證據。
將手抽出來,他只道:“師父該說的都說了,朕想說的也說了,你回吧。”
楊將軍動了脣,到底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走了很久,元承灝也不睜眼。我扶他靠着身後的墊子,心下喟嘆。楊將軍說他只用了三層的功力點了他的穴,即便只是三層,怕已是他使盡了全力。那一刻,他是不會想要看到楊將軍爲了靈闕追着出去的。
他犧牲掉靈闕,他有他的打算,我不能妄自揣度。
腦海裏,一遍遍地濾過他方纔對楊將軍的一番話。
到底,還是因爲生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睡了。悄悄出去,問常公公要了他的藥。常公公驚恐地問着我:“娘娘,皇上如何?不如奴纔去請隋大人來。”
遲疑着,終是開口:“讓隋大人來,就在外頭等着。”他在氣頭上,恐他又對着他人發火。
常公公點了頭下去。
我用水化開了那藥丸,過去的時候,見他依舊睡着。
想了想,終是含了口在嘴裏,俯下身去喂他。
他的眉心微擰,很快,舌尖兒捲進來,溫柔地吞下我餵給他的藥。餵了他幾口,他突然伸手抱住我,側身滾落在龍牀之上,我嚇得不輕,手中的藥碗“咣噹”一聲砸碎在地上。
他欺身壓下來,微喘着氣吻着我。
沒有睜眼,依舊一副生氣的樣子。
我看了,不免想笑。
他哼了聲,終於睜眼,在我的身側躺下,咬着牙:“有何可笑?”
“臣妾是想起了皇上的話。”
“哪句話?”
“皇上說,若是哪天出事,一準兒是被臣妾給氣的。可是今日看來,也不盡然。”
側臉,直直地看着我。
我又笑:“原來能氣到皇上的,不止臣妾一個。方纔楊將軍就能把皇上氣成那樣。”我頓了下,靠得他近了些,“看來楊將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那麼重那麼重。”
他愣了下,卻是道:“他一直是朕不敢信、不敢用之人。”
“不是不信,皇上是怕。”
一個“怕”字,瞬間讓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朕會怕他?”
“皇上怕的不是楊將軍,是先皇。皇上怕輸給先皇。”先皇登基之時亦是才過弱冠,平內亂,定江山,他功不可沒。
而十六年過去,元氏江山表面上風平浪靜,可,那底下的暗湧,沒有人比元承灝更清楚。
伸手,環住他的身子。
他不說話,良久良久,才低言了句:“你想氣死朕。”
我怎麼捨得氣死他?
抱得他緊了些,纔開口:“不是臣妾想氣死皇上,是皇上差點嚇死了臣妾。”
“是麼?”那語氣,又似乎隱着笑了。
“該讓隋大人廢了皇上的功夫。”
“可那卻是朕不能缺少的。”他嘆息,“很多東西,你若想得到,必須學會放棄。”
這,就是所謂的取捨。
有舍纔有得。
可是人總是會貪心地想要在捨不得中去所得。
吸了口氣,抬眸看他,低聲道:“那皇上就把這些交給別人去做,比如,楊將軍。”
他卻忽而問我:“那朕方纔,可有嚇到他了?”
怔了下,狠狠地點頭:“自然。”楊將軍的臉都白了。
他抿脣一笑,繼而轉口:“朕指了溫氏做他的夫人,還真委屈了他。”
“那皇上廢了她。”
他低哼了聲:“清官難斷家務事,朕雖是皇帝,也沒有那樣的權力。”
他不說,其實我也知道,只不過給自己一個美好的願望罷了。
外頭,公公開口道:“皇上,太皇太後請您過鬱寧宮去。”
我一驚,她那麼快就處理了靈闕麼?
他坐了起來,遲疑了下,纔開口:“告訴太皇太後,說朕一會兒就過去。”
我跟着他起身,拉住他的手道:“皇上這個時候如何能去?”他的臉色也不好,我擔心他的身體。
回眸看着我,他只低低一笑,攬過我的身子道:“朕確實累的很,只是此事,朕非去不可。”他說着,鬆開抱着我的手,徑直朝外頭走去。
“皇上。”我追着上去。
他回眸看了我一眼,略皺了眉,卻是道:“不如和朕一道去?”
怔了下,忙點了頭。
他卻又道:“只是去了,你不可說話。”末了,他又補上一句,“不管朕做出什麼決定,你都不能說話。”
有些喫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皇上。”外頭,常公公試探性地喚他。
他已經回神,抬步出去。
我遲疑了下,終是抬步跟着上去。
隋太醫真的在外頭候着,見他出去,忙迎過來。他抬眸瞧他一眼,略有些驚訝,卻是笑着:“沒什麼事,回太醫院吧。”
“皇上。”隋太醫的臉色有些異樣,見他已經下了臺階,忙疾步跟上去,“皇上,方纔楊將軍來找臣”
他不必言明,想必元承灝自是知道他的意思。他沒有停下腳步,徑直朝御駕走去,一面笑道:“怎麼,師父是擔心朕?隋華元,你又如何告訴他?”
他只低了頭:“臣來不及說,只想着先來乾元宮看看皇上。”
我跟在他們身後,隋太醫到底是聰明的,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說。
常公公扶了元承灝上御駕,我也上去了,回眸,見隋太醫還在外頭站着。便開口:“隋大人上來給皇上看看吧。”反正他方纔在太皇太後面前也說身子不適的,此刻太醫跟着倒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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