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

清河縣,城東的一處老式居民樓地下室。

這裏是“10·12專案組”的祕密據點,也是齊學斌用來避開馬衛民眼線的地方。

幾臺筆記本電腦正在嗡嗡作響,屏幕上跳動着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齊學斌坐在電腦前,雙眼疲憊,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他手裏夾着一根菸,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

“齊隊,蕭江市局李支隊那邊傳回來的數據分析結果出來了!”

負責技術的年輕警員小趙興奮地喊道,將一份打印出來的通話記錄拍在桌上,“李隊那邊的技偵真是神了!他們不僅恢復了猴子死前被刪除的通話記錄,還通過基站定位,鎖定了那個跟他聯繫最頻繁的神祕號碼的活動軌跡!”

齊學斌接過報告,快速掃視。

報告顯示,猴子生前最後一週,除了聯繫賴子之外,每天深夜都會和一個尾號爲“8888”的號碼通話。而這個號碼的機主信息雖然是假的,但其信號發射塔的定位卻非常固定。

白天,信號主要集中在清河縣最繁華的商業街——古玩城附近。

晚上,信號則移動到縣委家屬院一號樓——那是公安局長馬衛民的家!

“實錘了。”

齊學斌把菸頭摁滅,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古玩城”的座標上,“這個號碼的使用者,就是錢大寶!”

錢大寶,馬衛民的小舅子,清河縣最大的古董店“聚寶齋”的老闆。

如果說賴子和猴子是下地幹活的苦力,那麼錢大寶就是負責收貨、洗白、銷贓的“大掌櫃”。而馬衛民,就是給這個掌櫃看場子的“保護傘”。

“齊隊,既然鎖定了錢大寶,咱們直接抓人吧?”老張摩拳擦掌,“只要把他摁住,那一倉庫的贓物就是鐵證,馬衛民這次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洗不清!”

“不行。”

齊學斌搖了搖頭,目光幽深,“錢大寶是正經生意人,聚寶齋是有合法執照的古董店。如果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正在進行非法交易,貿然去搜查,什麼都搜不到。”

“那些見不得光的生坑貨(剛出土文物),他絕不會擺在明面上賣,肯定藏在某個祕密倉庫裏。不把這個倉庫詐出來,抓了他也沒用,頂多關24小時就得放人。”

“那咋辦?”老張急了,“難道眼睜睜看着這塊肥肉不喫?”

“肉當然要喫,但得講究喫法。”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巨大的清河縣地圖前。

“現在的局勢很微妙。”

他分析道,“猴子死了,賴子在我們手裏,錢大寶的進貨渠道斷了。”

“也就是說,現在的錢大寶,既缺貨,又缺錢,還急着向上面表忠心。”

“這就是典型的——飢不擇食。”

齊學斌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獵人般的笑意,“在這個時候,如果突然出現一個拿着大把現金、人傻錢多的買家,你們說,錢大寶會不會動心?”

老張眼睛一亮:“齊隊,你這是想……釣魚?”

“對,釣魚。”

齊學斌看了看錶,“算算時間,那個‘魚餌’也該到了。”

……

半小時後。

一輛掛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大奔,轟鳴着停在了安全屋所在的巷子口。

車門打開,一個穿着花襯衫、戴着大金鍊子、夾着個愛馬仕手包的胖子,戴着墨鏡,一臉囂張地走了下來。

他摘下墨鏡,露出一張圓乎乎、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的臉。

“哎喲我去!斌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把我從省城大老遠叫過來,就讓我住這種破地下室?”

胖子一進門就開始嚷嚷,聲音洪亮,透着股渾不吝的江湖氣。

他叫王偉。

齊學斌的死黨,也是警校同學。

但他畢業後沒當警察,而是繼承了家裏的建材生意,在省城混得風生水起。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演技好,尤其擅長扮演各種暴發戶、二世祖,在警校模擬審訊課上,連教官都被他忽悠瘸過。

“少廢話。”

齊學斌走過去,給了他胸口一拳,“讓你帶的行頭帶了嗎?”

“帶了帶了!那必須帶啊!”

阿偉嘿嘿一笑,把手裏的皮箱往桌上一拍,“聽說是要演戲騙騙子,我可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

箱子打開。

裏面是一疊疊厚厚的現金,表面是真錢,下面是練功券,幾塊看着就晃眼的金錶,還有一堆僞造的身份證明文件——某港資集團駐江東省辦事處總經理。

“這身份行嗎?”阿偉得瑟地問。

“太行了。”

齊學斌拿起那張名片,笑了,“你的任務很簡單。從明天開始,你就去聚寶齋晃悠。記住,你的人設就是一個不差錢、不懂行、但急需買幾件‘鎮得住場子’的重器去省裏送禮的敗家子。”

“你要表現得越囂張越好,越外行越好。但在關鍵時刻,你要透露出你有路子能把東西帶出境,而且給的價格要比市價高三成。”

“高三成?”阿偉瞪大眼睛,“那不得虧死?”

“放心,又不真給錢。”

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變得凌厲,“你的目標只有一個:讓錢大寶相信你,然後帶你去他的祕密倉庫看貨。”

“只要進了倉庫,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

第二天上午,清河縣古玩城。

“聚寶齋”是這條街上最氣派的店面,三層仿古小樓,門口蹲着兩個大石獅子,一看就頗有底蘊。

店老闆錢大寶,此刻正坐在櫃檯後面愁眉苦臉地撥弄着算盤。

他最近的日子很難過。

姐夫馬衛民昨晚剛把他罵了一頓,說省裏那位梁大小姐發了飆,限期一個月內必須搞到一批像樣的青銅器,否則就要他們好看。

可現在風聲這麼緊,之前的下線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他上哪去弄貨?

“歡迎光臨!老闆您隨便看!”

聽見有客人進來,錢大寶抬起頭,只見一個滿身名牌、戴着墨鏡的胖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個穿着黑西裝的“保鏢”,當然這是由三中隊臉生的便衣小劉扮演。

那胖子進門也不看東西,先是嫌棄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嘖嘖,這什麼味兒啊?這就是清河縣最大的古董店?怎麼一股子黴味?”

錢大寶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了這胖子身上的行頭價值不菲。那塊勞力士金錶,少說得十幾萬。

肥羊!

錢大寶立馬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去:“哎喲,這位老闆面生啊,想淘換點什麼?我們這兒瓷器、字畫、玉器應有盡有,都是開門的老物件!”

“老物件?”

阿偉隨手拿起架子上一個標價五萬的清代花瓶,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回架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嚇得錢大寶心驚肉跳。

“就這種破爛,也好意思叫老物件?”

阿偉嗤笑一聲,從懷裏掏出一根雪茄,旁邊的“保鏢”立馬掏出金打火機點上。

阿偉吐出一口菸圈,用夾着雪茄的手指着錢大寶的鼻子:

“老闆,我是個痛快人。我這次來清河,是替我們集團的大老闆辦事。我們要去省裏送禮,送那種……懂嗎?”

他做了一個“頂層”的手勢。

“我們要的是重器!最好是那種……帶點土腥味兒的,沒見過光的,能鎮宅的大傢伙!”

阿偉壓低聲音,語氣神祕而囂張,“錢不是問題。只要東西好,我出雙倍!”

聽到“土腥味”和“沒見過光”這幾個字,錢大寶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這是行話。

意思是隻要“生坑貨”,不要傳世品。

“老闆,這東西……可不好找啊。”錢大寶試探道,“而且這要是被查到了……”

“查個屁!”

阿偉不屑地冷笑一聲,拍了拍那個鼓鼓囊囊的手提箱,“在江東省,還有我們老闆擺不平的事?我實話告訴你,我們有特殊的渠道,東西只要到了我手裏,當晚就能出海!”

出海!

這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了錢大寶。

他現在手裏正好積壓了一批剛從將軍嶺挖出來的青銅器,因爲最近查得嚴,一直運不出去,正愁得頭髮都要白了。

如果這胖子真有出海的渠道……那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

而且這胖子看起來人傻錢多,還是個外行,正好可以把那批貨高價甩給他,既完成了梁小姐的任務,又能大賺一筆!

貪婪,逐漸吞噬了錢大寶的理智。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店裏沒別人,然後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

“老闆,借一步說話。”

錢大寶把阿偉請進內室,倒了一杯上好的龍井,壓低聲音說道:

“實不相瞞,我手裏確實有一批剛收上來的好東西。青銅鼎,戰國的。本來是打算留着自己收藏的,既然老闆這麼有誠意……”

“好,帶我看貨!”阿偉眼神一亮,直接打斷了他。

“這……貨不在店裏。”

錢大寶猶豫了一下,“那地方有點遠,而且……規矩您懂的,只能您一個人去。”

“行!帶路!”

阿偉答應得極其爽快,甚至連價都沒問。

錢大寶看着這個“冤大頭”,心裏的最後一點疑慮也打消了。

“好!今晚十二點,您在城南的小樹林等我。我帶您去開開眼!”

……

與此同時,監聽車內。

齊學斌摘下耳機,看着屏幕上顯示的阿偉身上的定位信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魚,咬鉤了。”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而有力:

“各小組注意!今晚十二點,城南方向,全員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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