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何建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雖然衣着狼狽,滿臉風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一種何建國很熟悉的東西——那是隻有真正見過黑暗並決心撕破黑暗的人纔會有的光芒。
“坐。”何建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依舊威嚴,但那股壓迫感似乎少了幾分。
齊學斌沒有客氣,徑直坐下。他並沒有像一般下級見到上級那樣戰戰兢兢,而是從帆布包裏拿出那個牛皮紙袋,雙手推到了何建國面前。
“何書記,這是清河縣嘉華·未來城項目地下的真相。”
何建國拿起紙袋,動作很慢,彷彿那不是幾張紙,而是千鈞重擔。他打開袋子,抽出裏面的資料,一張張仔細翻閱。
顧闐月的屍檢報告、死者肺部纖維化的特寫照片、那份十年前老農藥廠的土壤檢測報告……
隨着翻閱,何建國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原本平靜如水的面容上,漸漸浮現出一層寒霜,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啪!
最後一張照片是顧法醫從死者體內提取出的黑色毒素結晶。何建國看完,猛地合上文件夾,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簡直是無法無天!”
何建國雖然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養氣功夫極深,但這鐵一般的罪證擺在面前,還是讓他勃然大怒。
“堂堂一個省重點項目,號稱什麼‘環保標杆’,底下竟然埋着幾千噸劇毒農藥殘留?這是在蓋樓嗎?這是在給老百姓蓋墳!”他霍然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步子邁得很大,顯示出內心的極度震怒。
“何書記,”齊學斌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不僅僅是這些。嘉華集團爲了掩蓋這個事實,已經害死了三名不知情的建築工人。屍體被他們連夜運走,家屬被軟硬兼施封了口。如果不是我們就地取證,這些冤魂恐怕永遠都要被壓在那片毒地之下了。”
“那個顧闐月,法醫?”何建國停下腳步,目光如炬。
“是我信得過的人。這份報告,是她冒着職業生涯甚至生命危險做出來的。”齊學斌說道。
何建國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聲響。
震怒之後,是冷靜的思考。作爲省紀委副書記,他見過的風浪太多了。他知道,光有憤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小齊同志,”何建國換了個稱呼,語氣變得深沉,“你知道這份材料的分量。這確實是鐵證,足以證明嘉華集團違法違規,草菅人命。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也清楚,嘉華集團背後站着誰。僅僅憑這起‘安全生產事故’,最多也就是抓幾個具體的執行者,比如那個工程部經理趙某,頂多再罰嘉華一大筆錢,讓它停工整頓。想要動那個史蒂芬,甚至動他背後的保護傘……難。”
齊學斌心頭一凜。
何建國不愧是老紀委,一眼就看穿了問題的本質。
在這個複雜的權力網絡中,如果沒有直擊要害的雷霆一擊,很多嚴重的罪行最後都會被層層化解,變成一個個不痛不癢的“監管不力”或“操作違規”。
“我知道。”齊學斌迎着何建國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光靠這個,動不了根本。梁家會棄車保帥,把幾個人推出來頂罪,然後等風聲一過,嘉華還是那個嘉華,清河還是那個清河。”
“既然知道,那你今天的目的是什麼?”何建國身體微微前傾,眼神中帶着一絲審視,“僅僅是爲了這幾個工人的公道?還是說,你有更大的圖謀?”
齊學斌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複雜的關係圖。
中心是嘉華集團,周圍密密麻麻地連接着無數條線,指向了國內各大銀行的賬戶,以及……海外。
“何書記,工人中毒案只是一個引子,是撕開這張黑幕的一道口子。”齊學斌的手指在圖紙上重重一點,指向了那個名爲“史蒂芬”的節點,“真正的罪惡,在這裏。”
“洗錢?”何建國瞳孔微微一縮。
“沒錯。”齊學斌沉聲道,“嘉華集團表面上是外資企業,但在我們調查中發現,它的資金流動極其詭異。大量的資金以‘工程款’、‘諮詢費’的名義流向海外,最後都匯入了一個開曼羣島的離岸信託賬戶。而這筆錢的最終受益人……”
齊學斌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字。
梁。
何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雖然他早就有所耳聞,但當這個字被如此直白地寫在面前時,那種衝擊力依然巨大。
“你有證據嗎?”何建國盯着齊學斌的眼睛,聲音低沉得可怕,“空口無憑。指控一位省廳高官,甚至可能牽扯到後面的副省級靠山,這需要的是比鐵還要硬的證據。”
“現在還沒有。”齊學斌坦然答道。
何建國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是,”齊學斌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自信,“何書記,如果您相信我,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會把這把最致命的刀,遞到您的手裏。”
“三天?”何建國有些意外,“你要怎麼做?去開曼羣島查賬?那是不可能的,那裏是避稅天堂,對客戶信息絕對保密。”
“不用去開曼。”齊學斌嘴角勾起一抹神祕的笑容,“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史蒂芬雖然狡猾,但他有個致命的弱點——他太貪婪,也太自大。他以爲他在海外佈局天衣無縫,但他忘了,凡走過必留痕跡。他在倫敦的情婦手裏,有一本記錄了所有見不得光交易的黑賬本。”
“倫敦?”何建國一愣,“你的手能伸那麼長?”
“爲了這一天,我準備了很久。”齊學斌沒有細說蘇清瑜的事,只是含糊地帶過,“我有我的渠道。現在,那邊已經在行動了。”
何建國沉默了。
他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有着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深沉與老練。那種運籌帷幄的氣度,甚至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不,比年輕時的自己更狠,更絕。
這是一把鋒利的刀,也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能斬妖除魔;用不好,可能會傷到自己。
但何建國沒有選擇。
清河的蓋子已經揭開了,如果不能徹底剷除毒瘤,不僅是對不起那幾十萬百姓,更是對黨紀國法的褻瀆。
“好。”
良久,何建國終於開口了。只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紅色的通行證,推到齊學斌面前:“這三天,你就在省紀委招待所住下。那裏絕對安全,梁家的手伸不進去。我會讓周毅給你安排最好的設備和網絡。你需要什麼支持,儘管提。”
齊學斌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說服了這位“鐵面判官”。
“謝謝何書記。”齊學斌收起通行證,站起身,鄭重地敬了一個禮,“我不需要別的,只需要您做好準備。三天後,當那顆子彈從大洋彼岸飛回來的時候,希望您能接得住。”
“只要是違紀違法,不管涉及到誰,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拉下馬!”何建國站起身,身上散發出一股凜然正氣,“你去吧。我等着你的子彈。”
……
從何建國辦公室出來,齊學斌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雖然過程看似順利,但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鋼絲。每一步都不能錯,一旦錯了,就是萬劫不復。
“怎麼樣?”
一直等在門口的周毅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去,一臉關切。
齊學斌揚了揚手中的紅色通行證,咧嘴一笑:“成了。”
周毅長舒一口氣,激動地拍了拍齊學斌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連何書記都能被你說動。”
“不是我不說動他,是形勢逼人。”齊學斌收斂笑容,“現在的關鍵,就在倫敦那邊了。”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往電梯走去。
“對了,你剛纔說三天?”周毅有些擔心,“你有把握嗎?跨國取證變數太大了。”
“必須有把握。”齊學斌透過走廊的窗戶,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個方向,正是西方。
那裏,此刻應該是白天。
蘇清瑜,這一仗,全靠你了。
……
此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倫敦。
陰雨綿綿。
典型的倫敦天氣,讓人心情壓抑。
蘇清瑜穿着一件米色的風衣,打着一把黑傘,站在切爾西區的一座高檔畫廊對面。
她的目光透過雨簾,緊緊盯着畫廊的櫥窗。那裏,一個身材高挑、金髮碧眼的女人正在指揮工人搬運畫作。
那是艾米麗,史蒂芬的情婦,也是那個掌握着梁家致命祕密的關鍵人物。
“學斌,你放心。”
蘇清瑜緊了緊手中的傘柄,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外表不符的冷厲。
“這顆子彈,我一定替你打出去。”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時間到了。
蘇清瑜深吸一口氣,邁步穿過馬路,朝着畫廊走去。
高跟鞋踩在積水的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運的琴絃上。
戰鬥,正式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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