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都市小說 > 權力巔峯:從拒絕省廳千金開始 > 第231章 深淵來信:老張的第一份情報

一月二號。元旦剛過。

清河縣城南郊一處破舊的兩層民宅,二樓小房間裏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是窗臺上一臺老舊電暖器發出的暗紅色微光,映着齊學斌沉默的側臉。

他坐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椅上,兩條長腿交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徹底涼透的濃茶。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動不動。

二十八天了。

從十二月初那場大雪之後,張國強被蛇頭招進東山礦區的那輛黑色依維柯消失在風雪中的那一刻起,整整二十八天,他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沒有任何信號。

這是計劃中的一部分。齊學斌在送張國強出發之前就反覆強調過,進了礦區就是進了鐵桶,手機會被收走,通訊會被切斷。一切聯絡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死信箱。那是一截埋在礦區外圍鐵絲網下面、半截沒入凍土中的廢棄鐵管。張國強負責往裏塞,齊學斌安排的接應人負責每隔三天去查看一次。

二十八天,接應人去了九次。

九次全是空的。

齊學斌把涼透的茶水一口悶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縣城南郊一片黑沉沉的農田,遠處隱約能看到東山方向幾簇微弱的、渾濁的紅色光點。那是礦區高爐和選礦設備日夜不停運轉發出的光,哪怕隔着幾十公裏,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也清晰可辨。

他的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送張國強上車之前的最後一幕。

那天凌晨四點,散工市場的鐵皮桶旁邊,張國強穿着那件他親手縫好錄音筆和膠捲相機夾層的破棉衣,蹲在火堆旁邊搓手。

臉上塗着煤灰,胡茬雜亂,活脫脫一個被生活碾碎了脊樑的流浪老兵。

齊學斌當時遠遠站在三百米外一條暗巷的拐角處,穿着暗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他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在黑暗中看着那個身影被蛇頭粗暴地推搡着鑽進了依維柯的車廂,看着車門砰的一聲關死,看着那輛破舊的麪包車拖着一股黑煙消失在風雪裏。

那一刻齊學斌的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張國強跟了他將近兩年,從紅磨坊的抓捕到東山的掃黑,每一次都是衝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現在他把這個最信任的兄弟送進了一個隨時可能喫人不吐骨頭的黑礦深淵,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有。

電暖器發出嗤嗤的響聲,把齊學斌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按照約定,接應人的下一次查看時間是明天,也就是今天凌晨五點。如果死信箱裏還是空的,那就是第十次。

齊學斌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最壞的可能,因爲那種想法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他必須相信張國強。這個從基層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老刑偵,論僞裝能力、論隨機應變、論在極端惡劣環境下的生存本事,整個清河縣公安局找不出第二個。

他能行的。

齊學斌在黑暗中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把手機調到靜音模式,閉上眼睛假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只是二十分鐘。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從淺眠中炸醒。

“咚咚咚!”

齊學斌猛地坐直,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敲門的節奏是約定好的,三長兩短,間隔半秒再補一下。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栓。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穿着黑色羽絨服、戴着毛線帽的年輕人,是他從局裏最底層的協警中親自挑選出來的接應人小趙。

這個小夥子才二十一歲,去年剛從部隊退伍,家裏窮得叮噹響,一心只想在局裏混個正式編制。齊學斌選他不是因爲能力多強,而是因爲這個人背景乾淨,和程興來那邊沒有任何交集。

“齊局!”小趙一進門就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有了!死信箱裏有東西!”

齊學斌的心猛地一跳,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剛!我提前了兩個小時去查,因爲今天下午那段路上的積雪化了不少,我怕鐵管口被融雪泡爛了。結果一掏,裏面塞着個塑料袋,裹得死緊。”

小趙從懷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塑料袋,外面纏着好幾圈橡皮筋,遞到齊學斌手裏。

齊學斌接過來,手指能感覺到裏面的東西不大,但有質感。他沒有急着打開,先走到窗前拉嚴了窗簾,然後打開了桌上那盞檯燈的最低檔。

橡皮筋一層層解掉,塑料袋撕開。

裏面是兩樣東西。

一個是用煙盒紙折成的極小方塊,展開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極小,是用那種工地上最常見的鉛筆頭寫的,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能辨認,那是張國強的筆跡。

另一個是一卷拇指粗的膠捲,用防水的錫箔紙嚴嚴實實地包着。

齊學斌先看煙盒紙上的字。

張國強的信寫得極其簡短,沒有一個廢字。

齊局:活着。礦裏比地獄還黑。手機全收了,工棚鎖門,蛇頭盯梢,白天幹十六個小時,幾乎沒有單獨行動的時間。已經取得包工頭信任。

重要情況彙報:三號斜井底部發現多處嚴重滲水裂隙,最寬的有巴掌那麼大。支護柱有四根歪了。礦上爲了趕產量,每天爆破兩次,每次炸藥比正常量多一倍。爆破完了裂縫更大,能看到水從石縫裏往外滲。底下的工人都害怕,但沒人敢說。前天一個甘肅來的小夥子跟工頭提了一嘴,被當場打了一頓拖出去扔到了大門外的雪地裏。

膠捲是我趁午休摸到三號井口偷拍的,一共拍了十二張。冒着極大風險,差一點被巡邏的打手撞見。

下次聯絡時間待定,看情況。如果半個月後還沒有消息,也不要來找我。

張。

齊學斌把這張煙盒紙看了三遍,一字不漏地記在腦子裏。

活着。

就這兩個字,已經讓他懸了快一個月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但緊接着,信上描述的那些場景,又讓另一種更加沉重的東西壓了上來。

白天幹十六個小時。

齊學斌太清楚那意味着什麼了。

在那種沒有任何通風設備的廢棄斜井裏,粉塵濃度高到呼吸一口就像吞了半把沙子。

溫度忽冷忽熱,井口是零下十度的冰天雪地,井下因爲岩層深處的地熱和密集的人羣體溫,反倒悶熱得像蒸籠。礦工們穿着單衣下去,做不到兩個小時渾身溼透,出來以後被冷風一吹,再硬的身板也扛不住。

一天十六個小時,連續二十八天。張國強今年已經上五十了啊!

還有那句,前天一個甘肅來的小夥子跟工頭提了一嘴,被當場打了一頓拖出去扔到了大門外的雪地裏。

齊學斌的拳頭無聲地攥緊了。

零下十度的雪地裏,一個被打得半死的人,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

那小夥子後來怎麼樣了?張國強沒寫。也許他不知道,也許他知道但不忍心寫。

“齊局?”小趙看他半天沒說話,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齊學斌回過神來,把煙盒紙小心地摺好放進了貼身口袋。

“小趙,你今天取東西的時候,礦區外圍有沒有異常?”

“沒有。”小趙想了想,“鐵絲網那段路離礦區大門至少有八百米,中間全是荒坡和枯樹林。我蹲了二十分鐘確認沒人以後纔過去的。不過齊局,我注意到一個情況,礦區裏面的燈比上個月亮多了。上次我去的時候只有東邊那幾個高爐的光,這次連南邊那一片以前黑咕隆咚的棚子區也全亮了,像是又加了不少設備。”

“你確定是南邊?”

“確定。那邊以前是舊礦渣堆場,十月份我第一次去踩點的時候還是一片廢墟。現在燈火通明的,隔着鐵絲網都能聽到轟隆轟隆的機器聲。”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南邊的舊礦渣堆場,那裏緊鄰三號斜井的排風口。如果礦方在那邊新增了設備,說明開採面在擴大,產量在加碼。礦場實控人趙金彪和雷虎在加速抽血。

“小趙,從今天開始,你查死信箱的頻率改成每兩天一次。時間不要固定,隨機變動。另外每次去的時候帶一部相機,把礦區外圍能看到的燈光範圍和車輛出入情況都拍下來。”

“是!”

“還有,你自己也注意安全。那條路不好走,別摔到溝裏去了。”

“放心吧齊局,我當兵那會兒在西北戈壁跑過夜間越野,這點山路不算什麼。”小趙挺了挺胸脯。

齊學斌點了點頭,“去吧。記住,你不認識我,你不認識張國強,你從來沒有在凌晨三點來過這個地方。”

“明白!”

小趙輕手輕腳地下了樓。齊學斌站在窗口,看着那個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確認沒有尾巴之後才關上窗戶。

小趙走後,齊學斌鎖好門,從角落裏搬出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裏裝着他從局裏物證室借出來的一套簡易膠捲沖洗設備,顯影液、定影液、水浴盆、夾子,全套。

這東西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了,但在基層刑偵的老底子裏,暗房沖洗膠捲是每個偵查員的必修課。

張國強用膠捲而不是數碼設備,一方面是因爲礦區搜身極嚴,電子產品容易被探測器發現,另一方面是膠捲更容易隱藏,一卷塞在鞋墊夾層裏,比任何存儲卡都安全。

齊學斌花了將近四十分鐘,在水浴盆裏完成了整卷膠捲的沖洗。

當他用夾子將晾乾的底片一張張夾起來,對着檯燈仔細端詳的時候,整個人的表情一點點凝固了。

十二張照片,每一張都讓他脊背上的汗毛炸了起來。

前三張是三號斜井的全景。那個本來早在多年前就應該被永久封閉的廢棄斜井,現在被強行炸開了封門,井口周圍堆滿了簡陋的設備和成堆的炸藥箱。

一條搖搖欲墜的木梯延伸到黑洞洞的井底深處,木梯的幾根橫檔已經斷裂,用鐵絲胡亂綁着。

第四張到第八張是井下的情況。照片的分辨率不高,但足以看清那些觸目驚心的細節。

斜井底部的巖壁上,密密麻麻地分佈着數十條大大小小的裂隙,最寬的那幾條確實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寬,隱約能看到暗色的水漬從裂隙中滲出來,在巖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齊學斌的目光死死鎖在第六張照片上。

那張照片拍的是四根承重的鋼筋混凝土支護柱。

這些柱子是當年正規開採時期修建的,理論上應該承受整個斜井上方數百噸岩層的重量。但現在,四根柱子中有兩根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傾斜,角度目測至少超過了十度。第三根的底部甚至出現了一圈環形裂紋,像是被從內部擠壓變形的。

最後四張照片更加可怕。那是爆破後的場景。

碎石遍地,粉塵瀰漫,井壁上新增了十幾條蛛網狀的裂痕。

有一張照片的角落裏,齊學斌注意到了一個極其刺眼的細節,一股明顯的渾濁水流正從巖壁的一條大裂隙中噴湧而出,水流量不小,至少有成年人小臂粗細。

這不是簡單的滲水。

這是地下承壓水層開始突破隔水岩層的前兆。

齊學斌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幾步。

前世的記憶如同一把冰刀,在他的腦海中劈開了一個恐怖的畫面。

他前世擔任蕭江市分管工礦安全的副市長期間,親自處理過三起礦難事故。

其中最慘烈的一起,就是發生在隔壁市一座伴生鐵礦的透水塌方事故。

那座礦的地質條件和東山幾乎一模一樣,伴生血鐵礦脈嵌套在石灰巖和砂巖的交錯層中,地下承壓水層距離主礦道不到十五米。

長期的超限開採掏空了礦體和圍巖之間的緩衝帶。

當春季凍土解凍、地下水位暴漲的時候,承壓水以不可阻擋的力量衝破了最後那層脆弱的隔水岩層,灌入礦道。數千立方的泥水混合物在幾分鐘內填滿了整個地下採場。

那一次,十九個礦工永遠地留在了地下。

他至今還記得事故現場那些礦難遇難者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記得那些被泥漿糊住面孔、無法辨認身份的遺體從井下一具一具地被擡出來。

他當時站在礦井口,看着那些蓋着白布的擔架,在瓢潑大雨中站了整整四個小時,雙腿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那場礦難之後,他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喝了一整夜的悶酒。

不是因爲政治壓力,而是因爲那十九條活生生的命。

如果安監到位、如果審批嚴格、如果有人在災難發生之前喊一聲停,那些人就不會死。

而現在,同樣的事情正在他的眼皮底下重演。

他看到的這些照片,比前世那座礦的情況還要惡劣。裂隙的密度更大,支護柱的損傷更嚴重,已經出現了承壓水的主動滲出。

更可怕的是,礦方還在瘋狂地加大爆破力度,每一次爆破都在加速岩層的崩解。

小趙說南面又加了新設備,那意味着趙金彪在擴大開採面。

越挖越深,越挖越快。這幫人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們腳下這座山已經被掏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崩塌的空殼子。

齊學斌坐回椅子上,將十二張照片按順序排列在桌面上。檯燈昏黃的光線照在那些黑白影像上,每一幀都像是一張死亡預告。

他低頭看了一眼日曆。一月二號。

清河縣所處的緯度,每年的凍土解凍期通常在二月中下旬。

也就是說,如果今年的氣溫走勢正常,距離最危險的地下水位暴漲窗口,還有大約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

但如果今年是暖冬呢?如果提前解凍呢?

齊學斌閉上眼睛,前世的氣象記憶在腦海中模糊地浮現。

他記得那一年的冬天,漢東省確實經歷了一個異常溫暖的冬季,臘月中旬就開始回暖,春節前後氣溫已經升到了零度以上。

那就是說,實際留給他的時間,可能只有三十到四十天。

一個月。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他要完成證據鏈的徹底閉合,要打通省級呈報的安全通道,要確保張國強安全撤出,還要在礦難發生之前做好一切應急救援的準備。

齊學斌將照片一張張放回錫箔紙裏,重新密封好。然後他拿出一個小本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開始寫字。

第一行:加速取證,目標從地質證據升級爲黑金流向。

第二行:聯絡林曉雅,省安監督查名額必須在本月內落實。

第三行:通知蘇清瑜,時間窗口可以確定就在三個月左右,做好海外基金的對接。

第四行:完善防汛應急預案,尤其是東山方向的礦難救援方案。

他在第四行下面畫了兩條粗線,旁邊寫了三個字:人命關天。

無論政治博弈如何殘酷,無論權力鬥爭如何陰暗,礦下那幾百個被騙進去的黑工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有些是逃過債的,有些是犯過事的,有些是走投無路只剩一條命的。但沒有人應該因爲趙金彪和程興來等人的貪婪而被活活埋在地下。

齊學斌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腋下,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的一條縫。凌晨的冷風裹挾着淡淡的煤灰味灌進來,遠處東山方向那幾簇暗紅色的火光依然在夜空中若隱若現。

這場戰鬥的倒計時,從今晚開始。

“老張。”齊學斌在黑暗中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被夜風吹散了,“再撐一個月。我來接你。”

窗外的風更大了一些。天邊隱約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雲層正在從南方湧來,那是暖氣團的前兆。

今年的冬天,確實格外暖和。

留給他的時間,比預想的還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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