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如此愛情

　　這幾月連續有觥楠派與姮蘇派弟子來松曜派交流學習，南宮靜雨與上官北所帶的觥楠弟子是比約定日子提早到達的。董心緣他們離開松曜將近半月，期間姮蘇弟子按規定時間前來，松曜因此也更爲熱鬧。

　　不論柯凌與秦喬有什麼傷痛的過往，他們現今當身份都逼着他們面對現實，面對彼此。在極其無奈下，柯凌設宴招待秦喬，出席的自然還有姮蘇派掌門。

　　此等宴會一般弟子是沒有資格出席的，陸幻身爲松曜大師兄榮得一席，許靜微身爲死沙大公主，又是觥楠掌門的女兒，身份高貴，自然也能出席，如此一來，柯凌座下三弟子，便只剩了董心緣一人。

　　但董心緣本就不喜酒宴之類的，在房中看看書，陪陪連憐，倒覺自在得很。

　　連憐就不如董心緣那般靜得下心了，她一直掛在窗邊，白玉般的藕臂在窗外左右搖晃，歪頭看着天上明月，小嘴裏不停喫着陸幻買給她解悶的蜜餞，卻還是反覆道：“憐憐好無聊，陸幻回來快回來！”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斷斷續續唸了足有半個時辰，姚鳩終於忍無可忍，掀桌大罵道：“蠢狼，你若再不閉嘴，本姑娘不介意幫你縫上！”

　　連憐想陸幻想得緊，心情本就不好，哪還會給姚鳩好臉色看，當即叉腰嬌嗔道：“嘴是憐憐的，你管得着嗎？臭鳩！”

　　“你唧唧歪歪的，別人聽了不煩麼？你就不能考慮一下別人嗎？刁蠻任性，嬌貴自私，真不知道陸哥喜歡你哪裏！若不是碰上陸哥這般好脾氣，誰受得了你啊！你若再不收斂些，陸哥定會被你氣走的！”

　　“你說什麼？誰刁蠻任性，誰嬌貴自私了！”

　　“說的就是你！我看陸哥只是瞧你一個妖精在凡域無依無靠，纔對你百般呵護和忍讓！其實陸哥早就煩透你了！蠢狼！”

　　她們倆三天兩頭便會這般大吵大鬧，董心緣習慣了，也未出聲勸架。

　　然而，今日陸幻不在，沒有人任連憐捶打出氣，沒有人給她躲着做鬼臉，沒有人做她的依靠，沒有人安慰她說其實她很好……

　　姚鳩的話字字句句戳中她的痛處，連憐小孩子心性，忍不了別人說她，寶石般的眼中瞬間閃動晶瑩淚光。她忽然抓起那袋蜜餞，哭着跑出房去，慌忙之中連鞋也沒有穿。

　　“憐憐！”董心緣哪知事情會發展到這般地步，追出房去時，已不見了她的身影。

　　連憐雖來松曜有些時日，其實幾乎不出容葉堂，偌大一個松曜，這又是晚間，她若是胡亂跑，指不定會發生什麼。

　　姚鳩知曉自己話說得重了，也是懊悔不已，當即急得直跺腳。董心緣忙安慰她，而後與她分頭去尋連憐。

　　兩人尋遍了容葉堂卻不見連憐，倒是潼耒聞聲而來。三人快速商量一下，分頭去堂外附近尋找。

　　董心緣一路尋去，喊啞了喉嚨也無人回應，在路上與潼耒碰見，兩人靜下思索片刻，方纔想到連憐身爲狼月妖族，嗅覺一定是極靈的。她受了委屈，第一時間必會去找陸幻，那麼……

　　兩人急急忙忙去酒宴所在的庚辰殿尋找。

　　庚辰殿是派中重地，很是高貴肅穆，董心緣不敢在此大聲叫喊，只能在黑暗中費力搜索，特意往極隱祕的角落看。

　　忽然，她在一樹叢後發現有人影佇立，不覺喜出望外，才靠近，卻發現是兩人在密談，並不是連憐。

　　“這幾年，您在松曜可好？”那是一男子的聲音，聽起來似近古稀之年，發音字正腔圓，可能是位頗有學識的老先生。

　　“您放心，師父很好，柯掌門也是一樣，不曾虧待我。”

　　董心緣一愣，那回應的聲音……不是韓珞嗎？她在與誰說話？自那老者的話分析，他應當不是松曜中人。她心中知曉不該偷聽他人說話，但偏偏裏外不一，身體悄悄靠近，處於偷盜本能，還非常自覺地屏氣斂息，完美與周遭環境融爲一體。

　　“那便好……只是小姐，您心中是否還有怨恨放不下？”那老者試探着問道。

　　韓珞沉默不語，那老者嘆息說：“小姐，您可知這天地間有一處神聖之所，名爲塵世間？”

　　“小映不知。”韓珞低聲回答，對此興致似乎並不高。

　　“塵世間之內，有這浮華塵世所有生靈死魂的命運齒輪，此輪稱爲命輪，是天地秩序的代表，甚至可以說，它便是輪迴所在。”

　　“那隻是傳說吧？”

　　“不錯，自天地初生至今，天地孕育無數強者，但無一人能找到此地，有人猜測，塵世間位於神界。但無論如何，我們修仙者於普通人不同，修爲越強，年歲越高，便能將這俗世看得更爲透徹。這天地輪迴自有它的道理與秩序，興或亡，生或死，去或留，都是他們應走的路，我們怎可強求？即使當年小茉身死，老夫連屍首也未曾見到，老夫也只是悲慟，卻不日日糾結苦悶。小姐，你可懂老夫話中之意？”

　　小茉？這說的不會是裴茉吧？不可能，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董心緣在心裏暗暗搖頭。

　　“我知道。我並未想要振興家族，端木家早已輝煌不再，憑我一人之力如何將其撐起？但屠門之仇怎能不報？我父親那般慘死，即使千年過去了，我依舊是記憶猶新，每夜噩夢不斷。我曾發誓，待尋到時機，我定要殺了他們，用他們的血祭奠我父親的在天之靈！”韓珞說得咬牙切齒，話中仇怨深如荒野遊蕩的怨靈，周身散發可怕寒氣令遠處的董心緣也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小姐！”那老者見自己一番勸慰空成雲煙散，無奈的同時，也倍感傷楚與憐惜。

　　“裴叔叔，您不必說了。小映不再是那個只能逃跑的小孩子了，小映知道該怎麼做。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快些走吧，免得被人發現。”韓珞說完便匆匆離去。

　　那老者在原地佇立良久，忽然道：“閣下可否出來一見？”

　　董心緣心中一緊，不知他何時已發現了她。無奈之下，只好硬着頭皮過去。

　　月光樹影下，但見對方是一高大健碩的老人，黑衣飄飄，似那採菊植野的隱士。鬚髮間參有點點花白，但卻不顯老態，十分的精神，相貌長得尤其端正，想必年輕時定也風靡過無數少女的芳心。

　　他看着董心緣，雙目炯炯有神，但只是打量，並未有絲毫責怪之意。

　　董心緣忙誠惶誠恐道：“弟子董心緣，偷聽先生說話，還妄恕罪。”

　　老者呵呵笑道：“董姑娘莫要驚慌，老夫並無責怪之意。今日白天，老夫曾去過容葉堂，與垌兒小聚了一番，他與老夫說起過你。此番見了也算是緣分，董姑娘倒是甚得我心啊！”

　　“先生是……”

　　“老夫裴鹿銜，只是姮蘇一打理藥園的藥農罷了。”

　　果真是裴茉的父親，潼耒的師父？董心緣當即敬佩道：“裴先生實在是過謙了！能教出潼醫仙那般厲害的弟子，先生哪是一藥農那麼簡單？”

　　裴鹿銜苦笑着搖搖頭，與董心緣客套幾句後，便直奔主題：“老夫有個請求，還望董姑娘答應。”

　　“先生請說，若心緣力所能及，定當效犬馬之勞。”

　　“並無其他，只是希望姑娘莫要將今晚之事宣揚出去。端木滅族雖不是什麼羞恥之事，但小姐身爲端木本家的遺孤，還是會引來一些無謂的風波。”

　　“心緣謹記。”

　　董心緣見無其他，便與裴鹿銜告別，他點頭，然後意味深長道：“董小姐，姮蘇再會吧。”董心緣覺得莫名其妙，正要詢問，裴鹿銜卻已不見了蹤影。

　　庚辰殿內，陸幻與許靜微正與各位師父長老談論修行之事。這些老一輩修爲頗深，說的皆是字字珠璣，一晚聆聽，收益終生。他們之中有些甚至早可以昇仙，只是撇不下這凡塵俗世，方纔一直滯留人間。

　　忽然間，陸幻轉頭望着門外，思索片刻，還是拱手與席上各位致歉，匆匆離席。

　　陸幻眨眼間跑下庚辰殿前的百級臺階，底下守衛的弟子見了陸幻，皆是畢恭畢敬。

　　陸幻左右看看，忽在遠處草叢裏見了一點雪白的衣角。他呼口氣，緩緩走去。似是聽見聲音，一個粉雕玉琢的小腦袋從草叢裏探出來，小臉上有些嬰兒肥，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紅脣細薄粉嫩，長得真是說不出的靈巧甜美。

　　只是此時小美人臉上掛着淚珠，神色委屈，身上雪白衣裙稍顯凌亂，狀態並不很好，極惹人憐惜。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呢？”陸幻彎腰問她，笑容如明媚陽光，令冷夜也溫暖如春。

　　“陸幻……”連憐顫抖着聲音喚他，而後伸出藕臂摟他的脖頸，俯在他寬厚的肩膀上低聲哭泣。

　　陸幻見她連鞋都沒穿，一雙白玉似的小腳沾了泥土，還被樹枝石子劃了幾處傷口，他心中頓生氣惱，但更多的是疼惜。

　　“怎麼連鞋都不穿就跑出來了？是不是又和姚鳩吵架了？”陸幻說着，將她抱到一旁樹下，而後用法術給她清洗小腳。

　　連憐一雙腳被他粗糙的手握着，生出幾分**，她莫名有些緊張。

　　“陸幻，你討厭憐憐嗎？”

　　“自然是不會的。怎麼問這個？”陸幻隨意回答。

　　連憐嘟着嘴道：“憐憐刁蠻任性，嬌貴自私，你爲什麼不討厭呢？是不是因爲憐憐是妖族，在凡域無依無靠，你才這麼……這麼遷就憐憐的？”

　　陸幻聞言哭笑不得，抬頭看她：“這是誰與你說的？是姚鳩嗎？她只是一時生氣，說得重了些，你莫要往心裏去。”

　　她撇撇嘴催促：“你便說是與不是嘛！”

　　陸幻用隨身攜帶的帕子爲她包了小腳，反問她：“那憐憐爲什麼要來凡域呢？”

　　連憐歪着頭，三千青絲散落肩頭：“自然是因爲憐憐捨不得緣姐姐了，還有就是……”

　　“還有什麼？”

　　她小臉微紅，但仍果斷回答：“還有就是憐憐喜歡陸幻啊！憐憐想和陸幻在一起，想做……”她有些羞澀，便不再說。

　　陸幻自然是知道她的心意的，當下也並未太過驚奇。他思索片刻，又問：“那憐憐喜歡我哪裏呢？”

　　“憐憐喜歡陸幻的微笑啊！看見陸幻笑憐憐就好開心啊！不過現在憐憐覺得，就算陸幻不笑了，憐憐也會好喜歡陸幻的！”她終於對心上人吐露了心聲，彷彿喫了一大罐的蜜糖，甚感甜蜜，一雙眼睛笑成兩道月牙兒。

　　“那麼，雖然憐憐刁蠻任性，嬌貴自私，但是我還是很喜歡憐憐！就像憐憐不再只是喜歡我的微笑一樣，憐憐懂了嗎？”

　　連憐點頭，又搖頭，神情似懂非懂。

　　陸幻橫抱起她，俯身親吻她嬌嫩如花的雙脣，而後道：“傻瓜，愛情就是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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