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比試有物件掉落並不是稀罕之事,因此並未有人在意那普通的福結。陳宿廷此招被董心緣避過,但身體動作尚未停下,更是無暇顧及腳下那等廉價之物,一腳收不住,眼看要踩在那福結上。
董心緣瘋了一般縱身撲去抓福結,手未來得及縮回,手背被陳宿廷狠狠踩了一腳。
陳宿廷一驚,趕忙將腳撤去,卻見董心緣雪白手背被他鞋底踩髒一大片,一層灰土下隱約可見紅腫的皮膚,傷勢似乎不輕。
但董心緣卻只顧着看斷了的福結,又是吹灰塵又是用衣袖擦拭,根本未理會自己手上的傷,似乎那福結纔是她身上的血肉一般。
陳宿廷略帶歉意問:“董師妹可有大礙?”
董心緣皺着眉頭瞪他道:“誰是你師妹?誰有大礙了?”陳宿廷愕然,不知她火氣爲何突然如此大。
“那這比試……”
“什麼這比試那比試的!沒出勝負,自然是繼續了!再來!”
董心緣將福結藏進懷裏,抄了一旁長劍,二話不說就揮劍而上,表情冷酷,氣勢與適才截然相反,出劍又猛又快,招招致命。陳宿廷一時無法適應,手忙腳亂,以劍胡亂抵抗。
這福結董心緣日日夜夜都戴着,早已如自己的心頭肉一般珍惜着。此番被陳宿廷無意劃斷,胸中怒火無法控制,可謂是她生命裏最爲生氣的一次,當下只顧對着陳宿廷發泄,自不可能留情,出招之狠毒之老辣令衆高手連連咋舌,再不敢小瞧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十幾回合間,陳宿廷多番頑抗,最終還是被解了武器,敗下陣來。董心緣長劍抵着他的喉嚨,氣喘吁吁,臺上臺下死寂一片,無數目光皆是凝視着她。
董心緣漸漸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失控做得過分了,忙對陳宿廷道歉,瞬間又變回起初那個安靜內斂的女孩。而後又不待裁判宣佈結果,逃也似地跳下臺,在衆目睽睽之下離開了訓練場。
董心緣尋了一僻靜處,低頭查看福結,哀嘆連連,疼惜不已,心頭陰鬱縈繞,似乎斷的不是這福結,而是她與他那脆弱微薄的關係。
季往郢與蒙婼雙雙消失,想必是迴天庭籌備婚禮了。他走了卻未告訴她,定是那次遭了她的拒絕,覺得興致索然了吧!
他會待在她身邊,與她曖昧不清,只是因爲那錦鳧的司緣而已,只是她們有了相似的容貌而已,只是因爲他愛司緣而已……
忽然,一片陰影飄來,遮住陽光。董心緣抬頭,柳枝垂青間,陳宿廷俊朗容顏似爲這初冬景緻添了一筆素淡的顏色。
董心緣忙站起道:“心緣出手不知分寸,望陳師兄見諒!”
“不不!是我技不如人,該多謝師妹手下留情的!”陳宿廷又瞟她那受傷的手背道,“方纔我傷了師妹,有些過意不去,小小心意,還望師妹笑納。”他取出一方絲帕與一瓶藥遞於董心緣,態度誠懇,亦含了莫名情愫。
董心緣只覺受人絲帕會惹人猜想非議,猶豫片刻,正欲婉拒,那陳宿廷卻大膽拉了她的手,用那半溼的絲帕爲她細細擦拭手上的塵土。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微有顫抖,想必此舉花了他很大的勇氣。
董心緣被陌生男子拉着手,心中深感怪異與不適,但對方一片心意,她又不知如何拒絕。正準備就這麼受着,忽然另有一隻大掌出現,握住董心緣的手腕,徑自將她拉離陳宿廷,其霸道與陳宿廷的細膩小心截然相反。
手中那一方柔軟猛地離去,陳宿廷心中又是驚訝又是不捨,抬頭望去,卻見董心緣正被另一男子抱在懷裏,她神情雖驚訝,更多的卻是甜蜜。
而那男子身軀高大筆挺不說,容貌猶如天上的神詆,俊美得令人難以置信,似乎是自那傳說故事中走出的神人,是根本不屬於人間的絕色。
而此時,他正緊皺了修長斜飛的劍眉,如夢似幻的眼眸中有隱隱的戾氣。陳宿廷修行幾十年,卻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人,只是被他瞥着便是惶懼縱生,害怕得忘記了呼吸。
“他是何人?”季往郢低聲問懷裏的董心緣,死死壓抑着盛怒,以免自己失控殺了面前這個握了她的手的男人。
董心緣被他按着腦袋,臉埋在他胸口幾乎窒息,但他的心跳倒是清晰無比。她掙扎着逃出他的桎梏,見他總是不告而別,而後毫無徵兆地又忽然出現,思念、驚惶、委屈等等情愫混雜一團,最後化成滿滿的怨憤。她一掌狠狠打在他胸口,帶了四五成功力,嬌瞋道:“他是誰要你管!我與你又沒什麼關係!憑什麼告訴你!你既然走了還回來做甚!?混蛋!都要成親了還要與我糾纏消遣是嗎!”她暴跳如雷,喊得面色漲紅,說完又是一拳猛擊季往郢的腹部,而後飛奔離去。
“心緣!”季往郢哪還有心思管陳宿廷是誰,慌忙轉身追趕,只剩陳宿廷一人空持着絲帕與玉瓶,在柳樹下落寞佇立。
董心緣矇頭跑回容葉堂,剛跨進自己的院子,季往郢後腳就追到了她,緊緊抓着她的手不放。
兩人皆是武功高強,一柱香的路程如此急速奔跑也只是微微氣喘,並未顯現疲態。
季往郢知曉她生氣的緣由,但道歉的話他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見她背對自己默默哭泣,心上焦急,又萬分心疼。
他嘆口氣,將她拉過來,自己坐在樹下石椅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姿勢親暱無間,兩人卻都未覺尷尬。
季往郢取出自己的帕子,施法將其弄溼,而後爲她擦拭手背傷口。污土除去,露出一片紅腫,季往郢一陣皺眉,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肌膚。他的指骨非常修長漂亮,皮膚白皙如玉,都能令女子自慚形穢。董心緣低頭看得呆了,忽而想到,他這雙手定彈得一手好琴吧。
“只是比試,這麼拼命做甚?”他低聲說,帶着三分怪責,七分疼惜。
董心緣自懷裏摸出那福結,語帶哭腔:“上仙,您的福結壞了,負責修理不?有保修嗎?”
季往郢哭笑不得:“怎會斷成這樣?”
董心緣抽抽鼻子,帶了幾分天真爛漫:“上仙,福結斷了,您的保佑還靈不靈的?”
“福結雖斷,但本仙念董姑娘心誠,便不收福佑瞭如何?”
“如此便多謝上仙了!”
季往郢見她能與自己開起玩笑,且笑得好看,心情也跟着轉好。他自懷裏取出一根紅繩系在她腕上,打了一漂亮的繩結。
董心緣抬手細細瞧這舊得褪了色的紅繩,覺得分外眼熟,倏然驚訝凝視季往郢。
這紅繩不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夜晚,董心緣系的髮帶嗎?那晚她的辮子無意被他的勁氣割斷,這紅繩便丟了,沒想到季往郢一直保存到現在!
“你怎還它撿回來?我只當它沒了……”她眼眶溼潤,心中暖意縱生,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如何對他表達。
“這是誰送的?看這模樣,有十來年了吧?”季往郢抬頭盯着她,絕美的臉上有滿滿的期待。
這髮帶是七歲時她的爺爺老樹精送她的生日禮物。那時他們在各處流浪,生活艱難困苦,一日兩餐,少有喫飽。她小時原本應是個嬌俏的女娃,因生活所迫日日打扮得如同乞丐,髒兮兮的就是個混小子。那日爺爺送她一根鮮豔的紅繩做爲生日禮物,又爲她梳了小辮,她第一次像個女孩子,爲此她還歡愉了好一陣子。此後,任這髮帶變舊褪色,任她有了多少銀兩,她也不捨得丟掉。
但關於老樹精的事,董心緣不願與季往郢提起,她不確定他們的關係,不敢面對他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說到底,她是不信任他。
“不是誰送的,只是我用慣了便懶得換罷了。”她隨口搪塞過去。
季往郢難掩失望,語氣低落道:“我曾說過,只要你開口,我一定滿足你。你是不信我嗎?難道你還不懂我的心意嗎?一定要我那麼直白說出來嗎?”他神色哀怨,將董心緣盯得心慌意亂。
她不知如何回他,下意識想要離開,剛站起來又被他拉回去,直接躺在他懷裏。
董心緣忙扭頭羞憤嬌嗔:“季往郢,你快放手!”
“今日便把話說明白了,我是何處惹得你不放心,幾次三番都不願接受我!”他不依不饒,又將她摟緊,距離浪漫唯美,只要她抬頭便能觸到她的脣瓣。
“我沒有!”她費力掙扎卻無濟於事,最後只好求饒。
季往郢凝視她,目光認真深情。董心緣無法,抿嘴支支吾吾道:“你貴爲上仙,容顏與修爲皆爲兩界讚頌,堪稱絕世;而我只是一孤苦伶仃的人類女子,相貌平平,資質平庸,只能靠偷雞摸狗之事餬口。你說你……”她羞於出口,停頓跳過了那幾個字眼,“誰會信呢?”
季往郢見她終於吐露心聲,臉上不覺有了笑意:“我不是真情,那爲何爲你留在凡域,爲何要對你表明感情?”
董心緣嘟嘴道:“你自己知曉的!明明是因了那司緣!你騙我,其實你愛她,但是她如今不在了,你便尋我當替代!”
季往郢呆若木雞,董心緣以爲是自己說中他心中所想,才惹得他如此表現,當下氣得掙脫他的懷抱,撒氣跑開。溫香暖玉離懷,季往郢慌忙站起追趕,大步幾跨便追上她。
“你隨我來。”季往郢二話不說將她拉入房內,又將門緊緊關上。
“你想做什麼?” 董心緣以爲他要做什麼,忙羞憤地護住身子,嬌喝道,“你想幹嘛?你若敢動我,我就……”
想當初他籬疆元帥引得多少女子投懷送抱,如今卻被如色狼一樣警惕着,季往郢着實有些哭笑不得。
他右手一翻,一道銀光閃過,其手上便持了一尊白玉燈盞。這種燈盞在天庭隨處可見,其用的是特製的燈油,以仙術點燃燈芯,火焰風吹不滅,水澆不熄。
但季往郢在此拿出這個是爲了什麼?董心緣疑惑不解。 他卻是神祕微笑,將她帶到桌前坐下,手指輕點燈芯,一簇火苗哧地一身冒出,照亮了整個房間。
“若一人已成仙,將其靈魂強行與身體分離是很難的;若雙方能力不是天壤之別,則理論上幾乎無法辦到。但反過來說,若這種事發生了,靈魂脫體者……便相當於死去了!且靈魂有渙散的危險,更不必說回到身體中。”季往郢神情凝重,擔憂地注視董心緣。
董心緣似有話想問,張張嘴卻哽咽得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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