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心緣顫抖着雙手,想要撫摸自己的臉龐,卻似靠近什麼可怕噁心的東西,不敢真實觸碰。
在她腳邊的銅鏡碎片反射着光,千百片不規則鏡面上晃動的,皆是同一張臉,在連憐方纔塗抹胭脂的地方,妖嬈嫣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青紫色的細長傷痕。它們組成數不清的紋路,佈滿了她的臉頰,狀似乾旱土地上的無數裂痕,但現在這裂痕不是在泥土上,而是在一個女子的臉上,那是女子最在意的地方之一!這樣的臉,遙遙望去,實在是教人毛骨悚然。
董心緣幾近崩潰,看着自己的雙手,口中瘋狂叫道:“不……不可能……我不要!” 她想要呼喚季往郢的名字,然而,當他那張絕美的容顏浮現眼前,她猛地淚如泉湧,竟不曾思考自己爲何會這樣,而是想到自己這般,再如何出現在他面前?再如何配得上他?
她張皇失措地望向門外,忽然遭此可怖的打擊,腦子昏昏沉沉,根本無法正常思考,只想到自己這幅模樣絕不能被別人看見。念此,她旋即哭着奪門而出,暴露在陽光下也覺得自己是過街老鼠,卑賤骯髒!
她埋頭逃進松曜最爲偏僻的林子裏,抄小路下山去。她一路哭泣,一心想着逃跑,逃到一個誰都找不到她誰都不認識她的地方。她橫衝直撞,頭頂千陽燦爛,她卻彷彿在黑夜裏奔跑,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次,幾番下來已被石子樹枝弄得傷痕累累。途中,戴在手上的髮帶被樹枝颳了去,她也未曾發現。
眼看要跑到山腰處,突然一把青色長劍飛來,董心緣魂不守舍,根本沒有覺察到,不能及時閃躲開。幸而那長劍並未指向她的要害,似只是爲了阻她前進,於是只聽“呲啦”一聲,長劍劃破董心緣的衣裙,傷了她的右腿。
她猛然間喫痛,不禁慘叫着摔倒在地,直沿着山路滾落下去,一瞬間只覺天旋地轉,最後被一棵樹攔腰擋下,她又是一聲悲慼的痛叫。
董心緣整個身軀摔得幾乎散架,即使只是呼吸似也能牽動最敏感的神經,讓她疼得冷汗直冒。
她還沒緩過來,卻聽一人輕輕走來,長劍拖過落葉鋪就的山路,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劍痕。
董心緣透過披散的髮間,模糊地看見一雙精緻的綠色繡鞋。那人用長劍劍尖撩開董心緣臉前的頭髮,語氣輕蔑,神情厭惡:“這真是本上仙見過最醜的臉了!”
董心緣胸口頓時升起一團怒火,感覺到自己這一生從未嘗到過的屈辱與恨意。她咬牙切齒道:“蒙婼,是你做的!是你毀了我的臉!”
蒙婼嘴角勾起優美的弧度,笑得美麗而邪性:“你身邊高手衆多,還有一個可治上仙之體的聖手醫仙在,你想如此這般了,我怎麼可能得逞呢,是不是?”她繞起胸前一縷秀髮,說得悠閒自在,“本上仙無時無刻不在想如何殺了你,因此這點事算得了什麼?本上仙先去尋了南宮靜雨,這小妮子暗中思慕他,以爲我不知道麼?”蒙婼沒有指明,董心緣卻知道她說的定是季往郢,“我與她說我想祝你們幸福,卻礙於從前的關係不便表示,於是將參了藥的糕點交託她贈予你,你不是個小心眼的人,定會接了這禮品;然後就是胭脂!在胭脂店中將幾盒胭脂調包了還不容易?糕點與胭脂裏的藥獨立使用皆是無害之物,但若相遇,即使只是沾染一點點,就是這稀罕又奇異的毒藥!且兩種物什來路不同,是根本毫不相乾的東西,諒你身邊的高手與那醫仙再精明,還能做到事事防範嗎?”
毀她容貌的,居然是南宮靜雨送的糕點與連憐送的胭脂!蒙婼的惡毒令董心緣倍感惡寒與害怕,心中直直哀嘆防不勝防。
董心緣這副身體即使是喘息都是劇痛,然而她還是咬緊牙關用手撐地,緩緩站起來。她披頭散髮,眼神飽含恨意,周身散發可怕殺意,加之臉上佈滿紫青色紋理,猶如一尊降世的惡魔,蒙婼見了卻只是仰頭笑道:“董心緣!幸福快要到手卻突然失去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氣得想發瘋啊!哈哈!你也有今天!知道我的感受了吧!一千兩百多年前我放下自尊,苦苦追求他卻不得!而在過去的一千年多年裏,我費盡心思學司緣的穿衣打扮,學她的言行舉止,只爲討他歡心,引起他的注意,讓他多愛我一點!這份情眼看就要修成正果,我終於要嫁給他了,中途卻冒出個你,又他將硬生生搶了去!你知道我的心情了嗎董心緣!那種氣得牙癢癢,恨不得將你抽筋剝皮殺個百八十遍才甘心的心情!哈哈!活該!活該!”蒙婼尖聲大笑,笑得過分了反帶了淒涼的哭腔。
此時董心緣正恨意滿腔,根本無法正常思考,不知此時自己性命堪憂,穩住蒙婼纔是最好,反而低吼道:“蒙婼,你真是有夠狠毒!我真是恨不得殺了你!”
“哈哈,想殺了我就對了!董心緣,你以爲我會讓你稱心如意地讓你和他幸福成婚?哼!我蒙婼得不到的東西,就是毀了別人也休想得到!我所受的傷痛苦楚,我定會加倍奉還!他離我而去,我就讓你主動離開!如此噁心醜陋的容顏,董心緣,你逃出來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說罷她又是大笑,面目扭曲猙獰。
蒙婼奸計得逞看似暢快淋漓,但事實上她根本什麼都沒有得到。若此事被季往郢知曉,上天入地蒙婼都是難逃一死。董心緣雖是恨透氣極了她,然而在一旁看她笑得悲苦,殺意卻又漸漸轉爲同情,想到她外表光鮮亮麗,內裏也只不過是個愛深愛瘋了的可憐女子。
此時,一抹藍色身影出現在荒涼山路上,董心緣沒看清是誰就趕忙把頭扭到一邊,生怕再有人瞧見她嚇人的臉。
“婼兒。”那人輕輕喚了蒙婼一聲,語帶擔憂。董心緣聞聲覺得似曾相識,隔着頭髮看去,依稀可見一高大儒雅的男子立於蒙婼身側,正是妖域的國師藍駒。
蒙婼收了笑聲,聲音略帶沙啞,冷淡問:“有情況嗎?”
“沒有,現今正值冬季,這條路又最是偏僻,就算她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來的。”藍駒隨意瞥一眼董心緣,眼神冷血無情。
“很好,動手。”蒙婼面無表情說,藍駒聞言立刻化做一道藍光襲向董心緣,手上拂塵凜冽一掃。
董心緣如今已是冷靜許多,見勢慌忙一個打滾,然而這麼一動,方纔滾落山路的傷痛復又發作,令她動作減速,藍駒的拂塵險險劃過她的側臉。
她因爲疼痛眉頭微皺,眼睛在四下一掃,撿了根樹枝充當武器。此前,兩人在曠煦聖殿纏鬥過,那時董心緣便是不敵,而藍駒愛慕蒙婼多年,此時爲她做事令他勁頭十足,董心緣卻狀態不佳,因此幾招下來董心緣便負傷而敗,喘氣倒在地上。
藍駒用拂塵指着她的喉嚨,身子微微一側給蒙婼讓道,蒙婼慢慢走到她面前,素手端着一面古鏡。當初,蒙婼便是用這面鏡子先後將麒麟子與董心緣收入其中,想必她能取了老樹精的魂魄,也是因了這面法力無邊的古鏡。
“上次若不是被你逃了,壞了大事,他也不會受命下凡,更不會再遇到你!今日我便直接收了你的魂魄,再帶回去好好折磨個千年萬載,解解心頭之恨!”蒙婼咬牙切齒道。
若自己此番落入蒙婼手中,日日受靈魂的煎熬,定是生不如死,董心緣暗暗畜力,心中絕望地下了主意,逃走是不可能了,只求一死。
“還有一件事,董心緣,他一定對你說,你是司緣轉世吧!呵呵,想得倒美!你根本不可能是司緣!當年是我親手將梟毒灌入她嘴中,親眼看着她的身體與靈魂化成灰煙的!她的靈魂被梟毒毀了!灰飛煙滅了!世上早已沒有司緣的靈魂!沒有靈魂就無**回,無**回何來的轉世之說?”
董心緣心頭又是一震,但她怎可能只聽蒙婼的一面之詞,當下便冷笑反駁:“你以爲我會上你的當嗎?你只是想讓我心上也受盡折磨而已!我越痛苦,你便越高興!”
“哼!這件事靈翔也知道!因爲一千多年前,就是他化身飛馬載着我去妖域錦鳧,這才趕在他之前殺了司緣的!但只有我知道司緣喝的是什麼!靈翔不知其中玄機,亦是以爲你就是司緣轉世,他想贖罪,纔不停幫你!這麼算下來,不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你董心緣都只是承了那個早就永遠消失在輪迴裏的女子的恩惠罷了啊!真是可笑至極啊!哈哈!”蒙婼邊說邊將那鏡面對準董心緣,刺目光芒照得她睜不開眼。
蒙婼一字一句彷彿最鋒利最寒冷的刀刃,將她的心剮得鮮血淋漓。她明明已經慢慢接受她就是司緣的事實,蒙婼的話卻又似當頭一棒,打得她無所遁形。
“不,你騙我……我明明有記憶的……關於前世的記憶……它們在一點一點恢復!”董心緣癡癡地搖頭,這個理由彷彿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抓住不敢鬆手,生怕一退讓就是萬劫不復。
蒙婼看董心緣分明是在垂死掙扎,當下嗤笑道:“那想必是他給你編織的夢境吧!他放不下司緣,但又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她,相思何其苦長啊,所以他乾脆將感情寄託於你,給你記憶,讓你相信你就是司緣,讓你裏裏外外都變成司緣!所以,董心緣,說到底你就是一個替代品!一個連魂魄都不在世間的女子的替代品!董心緣,現今你容貌已毀,如何再出現在他面前?你都沒有資格讓他看一眼!再爭論這些還有意義嗎?”蒙婼笑得花枝亂顫,笑聲尖細柔美,聽在董心緣耳中卻異常刺耳,好不容易沉下去的殺意與恨意猛然又湧竄上來。
董心緣低着頭喃喃道:“都是你!都是你!”她將全身所有法力凝聚在右手上,忽然自地上跳起來,一掌拍向蒙婼。
蒙婼與藍駒皆以爲董心緣已是強弩之末,身上受傷,又是精神萎靡,應當是俎上魚肉任人宰割纔是,因此這一擊實在是出乎兩人意料。
情急之下,藍駒拼死推開蒙婼,替她受了董心緣這強力的一掌,身子倒飛出去,滾落山去,生死不明。
蒙婼看得眥目盡裂,哪還管取不取魂魄了,自地上爬起來,將那發光的古鏡拋向空中,口中唸唸有詞。下一刻,那古鏡一分爲十,將董心緣團團圍住。
“董心緣,我要你死!”蒙婼如水長袖一揮,幾道劍芒自一面鏡中射出,董心緣慌忙閃躲開。
然而還不待她喘息片刻,在她背後的古鏡又射出幾道劍芒,她拼死滾開,還是被一道劍芒刺中,手臂頓時鮮血淋漓。
蒙婼在外面看得冷笑連連,見董心緣捂着手臂站起,面如死灰,當下素手又是一揮,十幾道劍芒以更快速度射出。董心緣似是蒙婼手中被肆意戲耍的玩物,打滾疾走,模樣好不狼狽可憐。
不一會兒,董心緣便已遍體鱗傷,渾身是血,加之精疲力盡,動作越發遲鈍。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行走左右搖擺,眼看着正對自己的一面古鏡散發出金芒卻無力躲開。
金色猛地佔據了她的整個視野,緊隨其後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四下裏一片死寂,董心緣迷迷糊糊間,不知自己到底是活着的,還是已經死去。
忽然,她聽見有人在喊她,她漸漸清醒,眼前卻依舊是漫漫的黑色。
“心緣!”
“洛翔……你怎麼來了?”董心緣感覺到自己躺在洛翔懷裏,她回憶起樹林裏發生的一切,殷切希望那些都不過是個極其可怕的夢。但是爲什麼她什麼都看不見?是天黑了嗎?難道今晚沒有月亮沒有星辰嗎?董心緣愈感惶惑,情緒與見到自己毀容的那一刻的崩潰如出一轍,害怕與絕望捲土重來。
“你有危險,我便來了。”當日她與潼耒去上官家搶婚,洛翔來救她時說的便是這句,但此時,他不再如當時那般輕鬆愉快,而是語帶哽咽。
董心緣手抖如篩子,緩緩撫摸自己的臉,冰涼的指尖觸到半乾的血痕,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她繼續摸索上去,發現臉上全是半凝結的血,自眼眶裏還有細微的鮮血在流出。
“我的眼睛……”
“心緣,別怕!心緣,你放心,可以治得好的!相信我!雷垌連天雷所創的傷都可以輕易治癒,一雙眼睛算得了什麼?是不是?”洛翔摟着董心緣,賣力地笑着安慰她,卻沒注意到自己的笑聲多麼牽強。
一聽到潼耒,董心緣就想到了季往郢。她現在最不願見且最不敢見的便是季往郢!她如何能以這鬼怪般醜陋的相貌出現在心愛之人面前呢!即使季往郢不在乎,她也無臉面對他!蒙婼說得對,她根本沒有資格再讓他看一眼了。
念及此處,董心緣絕望地抓住洛翔的衣襟,乞求道:“求你洛翔,不要帶我去見他!就算殺了我也不要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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