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珞信步回房,那邊洪輝的怒罵隔了三四個院聽得也是清清楚楚。
她不禁踱步而去,正好遇見洪勒黑着臉走出來,額角還被器物砸出血來,模樣甚是狼狽。
“呵,聽說魔君去追擊杜沉,你還幫了一把?不過那時要幫的是魔君,也不至於被外公教訓得這樣慘了吧?”韓珞嘲諷說。
洪勒只當未聽未聞,與她擦肩而過。
“身爲族長就應當申清形勢,都那個時候了你還以爲杜沉可以幫你得到龍爪嗎?”韓珞又道。
洪勒忍無可忍,咬牙切齒地指着她的鼻子:“這裏最沒資格指責我的就是你端木映!”
“哦!爲什麼呢?”
“身上淌着其他種族血液的人,你真以爲你是暗雀族嗎?”他的神情猙獰扭曲。
韓珞冷笑一聲:“我也以爲身爲暗雀族實在沒什麼好自豪的。而且,人?我記得那夜你可是叫的我孽種啊!”
洪勒臉色瞬時鐵青。他扭頭重重嘆氣,而後道:“你知道我爲什麼這麼討厭你嗎?因爲小的時候,你長得比較像端木函那個混蛋。”
“不準你罵我父親!”
“還有你開朗活潑的性格,和小珞小時候完全不一樣。”
他口中的小珞,並不是指她,而是洪勒最愛也是最恨的妹妹,洪珞。
其實韓珞對洪勒的印象並不深,不喜歡他只是因爲她小的時候洪勒從來沒有抱過她,甚至沒有對她笑過。
每一次她的母親洪珞帶她來潰棲,一般很難碰見洪勒,好不容易見到時,洪勒也只是盯着自己的妹妹,表情非常難看,洪珞也總是低着頭,與哥哥說話也是小心翼翼的。
韓珞當時就覺得這個她應該叫舅舅的男人讓孃親很難過,一定不是好人,然後開始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直到那一次,也是她的父親端木函與洪勒第一次見面,洪勒二話不說就對端木函出手,幼年時的韓珞終於明白,這種感覺叫做“討厭”。
妖族的血親是能夠結合的,這也是許多種族保證血脈純正的方法之一。
現在回想起來,洪勒應當是愛洪珞吧。從小開始,他便心儀自己的妹妹,一直等待她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後爲她披上嫁衣。
哪知一向乖乖的小女孩偷偷飛出了帝淵,遇上了另外一個男人,成了別人的新娘。
洪勒神往地抬頭自語:“小時候,小珞總是很安靜地坐着,我給她糖喫她也是很靦腆地道謝,柔柔地喚我哥哥。”
“娘已經死了。”韓珞殘忍地打斷他的回憶,“就是被你們害死的!”
“她擅自飛出帝淵,還嫁給外族人,本就是要處以火刑的死罪!”
韓珞那時雖小,有些事到長大以後回想起來纔看明白。
父母成親的事在暗雀族中也只是轟動一時,自韓珞記事起,周圍的人基本上已經不談論甚至不在意了。
但按族規,洪珞與外族人成親,是要被處以火刑的。只是當時洪珞在暗雀族中地位崇高,也很受歡迎,當時的族長洪輝更是對其疼愛有加,示若珍寶。於是大家有意無意地,便將刑罰之事忘記了。
可最後,火刑還是來了。
經某些人的蓄意推動,他們趁洪輝不在,將洪珞綁上了火刑臺,後來自然是被及時趕到的洪輝所救。
韓珞那時很小,孃親被抓走後她一人很無助很害怕,哭得昏天黑地,後來不知不覺就蜷在地上睡着了,等醒來時母親卻還好端端地在自己身邊,她以爲那都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
但從那以後,韓珞再也沒去過潰棲鬼城,因爲自洪珞將她送回端木家,洪珞出門一趟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之後端木函重病不起,洪輝退隱,由洪勒繼任暗雀族長,再然後,就是震驚兩界的千年世家端木氏的屠門血案。
其實事情很簡單,洪珞死了,洪勒遷怒於端木函,趁端木函病重帶暗雀族七成高手夜襲端木家,並追殺韓珞十年之久。
一切都只是造化弄人。
“你嫉妒我父親。”韓珞眸子沉了沉。
“沒錯,我嫉妒他,我也恨他!明明小珞應當是我的妻子,爲什麼生生被他搶去了?殺了他,根本不能解恨!”他面無表情道。
韓珞怒瞪他一眼,拳頭不覺攥得死死的。她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欲轉身離去,她怕再多待一刻就會控制不住自己出手打他。
洪勒卻不願就這樣放過她,忽然雙手環胸道:“你應當不知道小珞是怎麼死的吧?這也不奇怪,連墨兒也不知道。”
“你想如何?”她危險地眯起眼。
他撫額笑起來:“小映,其實我知道,雖然你對我恨之入骨,但若真到了可以對我下手爲端木家報仇雪恨的時候,你是下不了手的!”
“洪族長,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我現在不動手,只是考慮到外公他們罷了。如果你想死,我也不介意做件善事。”韓珞露出厭惡之色。
“這麼說我現在告訴你殺你母親的人,你就可以狠下心腸了是嗎?”
韓珞不答,她不喜歡別人賣關子,那隻是在挑戰她的耐性。
洪勒走近她,彎腰俯在她耳邊道:“即使那個仇人是你最敬最愛的師父嗎?”
話音剛落,一團金紅火舌猛地出現,將洪勒高大健碩的身子撞倒在牆上。
韓珞持着鳳翎羽扇緩緩走來,居高臨下看着洪勒捂住胸口咳得天翻地覆。
“看來你真是想死了。”她的聲音又靜又冷,好似自極北之地刮來的寒風,寒意很容易地侵進骨子裏,催生恐懼。
洪勒吐出一口血,卻笑得發顫:“你生氣了啊!呵呵,但這也改變不了雲卿殺了小珞的事實,咳咳!”
“閉嘴!”韓珞粗魯地抓起他又丟到牆上去,因爲動作幅度與力道較大,以至於她開始嬌喘。
洪勒再也站不起來,歪在地上,卻還在嗤笑:“呵呵,否則你以爲他這樣一個身具無上修爲的人爲何要照顧你這麼一個丫頭?他只是在贖罪!不過知道贖罪,算他還有點良心!”他眼睛瞟瞟後方,“你說是不是呢,雲先生?”
韓珞猛地回頭,正見了雲卿白衣瑟瑟,站在她身後看着這一切,目光是她從未見過的悲傷。
司寇緣他們也都在,想是被方纔的火光與聲音引來的。
“師父,我沒有相信。”韓珞趕忙說。
“那你爲何動怒?”洪勒卻是唯恐天下不亂。
“因爲我不允許你誹謗我師父!”她眼神異常狠毒,洪勒竟有一刻的害怕,他相信自己若再說一句,韓珞真的會不顧血緣親情殺了他。
韓珞以爲自己擅自動武惹雲卿生氣了,乖巧走過去,低頭柔柔地喚了一聲師父,算是認錯道歉。
雲卿眉頭糾成一團舒展不去。
極深極黑的夜裏,道路兩旁置的明珠光線太微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聲音卻近在咫尺,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得沒錯,是我殺了洪小姐。我在凡域尋你十年,的確是爲了贖罪,我們……並非偶遇。”
一股冰冷刺骨的感覺自脊背竄出來,蔓延到頭頂,蔓延到腳尖,蔓延到身體每一處。
她彷彿又回到那幾個流浪的冬天,她赤腳走在雪地上,單薄襤褸的衣衫擋不住在身邊呼號肆虐的風雪。她飢腸轆轆,筋疲力盡,身子被凍得沒有了絲毫知覺,可她還是在埋頭走,一直走……
那種冷,韓珞自以爲這輩子都不會再嚐到了。她告訴自己,只要努力修煉,把身體練得好好的,有一身本事,就不會再淪落到那般境地了。
是一千多年不再有過了,但今日只是雲卿,她最愛的師父一兩句話,闊別已久的冷意與絕望復又侵襲而來。
半晌,韓珞淚流滿面道:“你就不能騙騙我嗎?”
“珞,凡塵三千世,數不盡的輪迴,都有它們的因果循環,命輪早已註定。當我找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終會有這麼一天的。果然,暗雀出現了,昔日已預示了今朝。”
韓珞身子不住晃了晃,雲卿忙去扶住她。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懷抱,是這個人手把手教她練武,教她法術,教她修煉,她感激他,她敬重他,她愛他!
但如今,她只覺得一切竟是那麼諷刺!
他殺了她的母親,害她的父親重病,令洪勒乘虛而入,毀了端木家,毀了她的一切!
更殘忍的是,他對她好,只是爲了贖罪和償還!
她覺得一切都那麼可笑!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她下意識舉起手上的鳳翎羽扇,雲卿也不躲,只是灼灼看着她。
韓珞咬緊下脣,看着雲卿那張極好看的臉,心痛得無法形容。她根本不忍心下手,卻恨不得自己死在羽扇下一了百了!
最後,她還是用手推開他,自己搖搖晃晃走回屋去。
司寇緣怕韓珞出事,連忙追去,哪知還未走到她身旁,韓珞便應聲而倒,徑自昏了過去。
“珞!”雲卿失聲喚道,疾步跑去抱起她,爲她把把脈,才略鬆口氣,“六公主,我帶她回去便是。”
一旁司寇川追過來,抓住雲卿鄭重地說:“其實,你不必將過錯全權推給自己,洪珞那件事上,我有更大的責任。”
“但畢竟是我下的手。”他苦嘆一聲,而後抱着韓珞匆匆離去。
“皇兄,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此事事關宸櫟宮及暗雀一族,有些年歲了。”司寇川並不想多說,瞟一眼被洪墨扶起的洪勒,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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