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鳶唯恐自己失態,用力攥緊手指才平復了心緒。
明明以前都好好的,認真計較也僅有微許的遺憾與唏噓,可自從上回一別,她就變了,時常地想念他。
有時還會默默垂淚。
四個丫鬟目睹廊上久別重逢的少年男女,既不好離得遠以免落人話柄,又不能離太近打擾,於是都稍稍側過了身,極爲知情識趣。
這裏是簡家的大花園,不時路過一兩個僕婦丫鬟,周遭寬敞明亮,還是在廡廊下,那就讓兩個有情人好好說說話吧。
宋鳶的眼淚令簡?疑困連連,相逢不應當是開心的嗎,爲何她會哭呢?
宋鳶好不容易止住淚意,側身自己用帕子擦乾淨,才紅着眼眶,仰臉望向他。
美人垂淚,絕色芳華,正當年少的簡?豈有不心動的道理。
他溫柔凝視她。
宋鳶害羞地垂下眼睫:“阿?哥哥,肅王沒看上我,我好開心………………”
簡?嗯了聲,“我知道。”
肅王一直在配合上面追查科舉不正之風,無心婚姻之事。
宋鳶難過地咬了咬下脣,支支吾吾地問:“那你說的話還作數嗎?”
簡?愣了下,不解道:“哪句話?”
自然是娶她的話....可是宋鳶也愣住了。
他所謂的娶是庚帖還在的情況下,然而庚帖早就不在了啊,沒有庚帖就只能做他的妹妹了。
宋鳶面色唰地就白了,淚光泫然欲滴。
卻到底是女孩子,無論如何也無法當面詢問要不要自己的話,唯有心口撕裂一般的疼痛。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心神,“你說過澤的中秋月兒和京師的一樣美,那日取締例行宵禁,街市通宵營業,張燈結綵,人們結伴遊玩,登高賞月,連姑孃家都可以出門,那......阿哥哥可以帶我玩嗎?”
中秋賞月帶上鳶娘無可厚非,她不僅僅是動人的表妹亦是客人,然而簡?此前一直想的都是梅娘。
怎麼也未料到今年的中秋將多一個鳶娘。
他面有難色。
宋鳶問:“難道阿哥哥已經有想帶的人了嗎?”
他表情顯然是有的。
宋鳶幽怨地瞥他一眼,不再追問了,袖中纖白的手隱隱發抖,卻默默轉身離去。
簡?道:“好,我帶你,也帶上表姑母,以便略盡地主之誼。”
宋鳶破涕爲笑,兩靨粉撲撲的,自是明白簡?的用意。
換做從前的話,倒也可以只有他和她,但現在終究不大好,主要是表舅母的心裏還膈應着呢。
她不能在表舅母還不樂意的情況下,明顯單獨與阿?哥哥相處。
她回頭哼了一聲,嬌嗔道:“誰要跟你單獨玩,我阿孃當然得跟着。”
簡?失笑。
她就紅了臉,扭過頭不理他,攜着丫鬟逃也似的離去。
簡?有自己的考量,反正梅娘也不會答應與他夜行賞月,她對他戒備得很,那就帶上鳶娘吧。
畢竟他也有一點點想她,尤其是有話要對她說。
唯有開誠佈公,彼此才能談以後。
那麼梅孃的存在瞞着誰也不應當隱瞞鳶娘。
倘若鳶娘接受梅娘爲貴妾,自是皆大歡喜,他也有信心成爲一個負責的夫君,反之,亦不會勉強,正好斷了鳶娘念想,從此做回真正的表兄妹。
簡?並未意識到自己正在本末倒置。
而本末倒置根本當不了一碗水端平的好夫君。
黃時雨的行爲倒是被簡?忖度得清清楚楚,她從來不出門賞月,更別提單獨與簡?了。
能在那樣熱鬧街市出行的女子都有一羣在乎她們的人,不是家僕侍婢環繞便是父親兄弟環繞的。
像她這樣勢單力薄的漂亮姑孃家湊過去,多半要被拍花子拐走。
阿爹繼母再不好,也好過拍花子。
澤禾的每一個小孩都知道被拐的下場,不是賣進髒地方病死就是要折了胳膊腿沿街乞討。
黃時雨愛極了這雙會畫畫的手,死也不能被折了。
簡?倒是可以保護她,但男女有別,大晚上的多尷尬,他不尬她還尬呢。
說到底,這種事還是需要有點曖昧關係的人才能做。
將來她有了夫君,自會請夫君帶她出來玩的。
現在的黃時雨心思全放在了爲簡夫人準備四季十二花冊上。
十二種花多爲老百姓常見的品種,有的甚至是黃時雨練習的固定範本,因而畫起來得心應手,倒沒甚難度。
但也有兩種令她頗費腦筋和傷神,那便是四月的牡丹和冬月的水仙。
這兩種花,平昔只在旁人筆下略略見識,卻從未近距離觀察過活物,未親身經歷過,畫師的筆桿子就沒有靈氣,這是黃時雨所不能忍受的。
靈氣,就是畫魂,亦是匠人的精神與執念。
及笄那年,在沒有任何名師引路與指點的情況下,黃時雨便自行領悟了一名畫師的匠人精神。
爲此她不得不去請教黃秀才,等同暴露了自己學畫的事兒。
黃家的規矩是不允許女孩識字,但沒說不可以作畫。
話雖如此,卻也相當鋌而走險。
黃時雨之所以敢這麼做,關鍵是有虎皮給她做大旗,虎皮不必說就是簡?。
凡事只要扯上他們家,阿爹就什麼脾氣都竄不起,說不定不僅不反對還要全力支持。
黃時雨預想得都挺好,卻萬萬沒想到黃秀才聽完臉都綠了。
黃秀才怒目切齒,吼道:“你,你竟敢揹着我偷學旁門左道!”
此刻的他恰似雷電轟頂,又覺耳鳴氣室,猶不肯信似的倒退兩步。
畫畫怎麼會是旁門左道?
“我沒有......”黃時雨睜大了眼,駭然忡忡目視阿爹幾度變幻的臉色。
有那麼一瞬,她毫不懷疑,阿爹非常想揍她,拳頭攥地咯吱作響,幾乎要捏碎了。
危急時刻,黃秀才猛然想起了兩個重點:爲誰作畫爲何作畫。
“簡家”兩個字宛若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拉回了他的神志,那捏緊的拳頭總算哆嗦着鬆開。
黃秀才面青脣白,踉踉蹌蹌後退數步,扶着冰冷的椅背而坐,汗溼脊背。
他低着頭,大口的呼吸。
往日種種,摧枯拉朽般險些將他重新拽入淵獄。
他努力平復呼吸,以圖自己不那麼難過,忘了所有的不得志,以及那個女人賜下的屈辱。
“阿爹......”黃時雨顫顫巍巍,幾欲嚇哭了。
黃秀才循聲望去,辨認半晌纔想起,這是二女兒黃時雨。
越長大越美貌,遠山芙蓉,海棠醉日,真諷刺啊。
黃時雨怯怯道:“阿爹,你怎麼了?”
黃秀才收回目光,木然啓音:“我沒事。”
“你可以用絨花和通草花代替真花來觀摩。
絨花和通草花乃時下女子不可或缺之物,但二者前身實則是貢品,近年才允許坊間流通,價格直追珠寶且不保值,一旦染舊便失去價值,故而妝點此物的非富即貴,乃頂奢之品。
在大康,高等匠人所出的絨花通草花,顏色姿態栩栩如生,成品難辨真假,與真花無異。
而黃時雨日常戴的都出自小作坊,也是大部分女子的選擇,款式模樣雖大打折扣,但勝在便宜。
黃秀才指點她去縣裏的妝盛閣,那裏有比真花還像真花的絨花通草。
不愧是博聞強識的阿爹,黃時雨頓覺柳暗花明,又苦惱地耷下眉眼,“我買不起,店家也給看嗎?”
黃秀才默了默,從袖中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挑喜歡的買吧,記得分一朵給晴娘。”
五十兩的銀子!
黃時雨眈眈踟躕。
“咱們家倒也沒你以爲的那麼窮,五十兩買花戴姑且應付得起。”黃秀才的氣色略有緩和,卻依舊面無表情,不耐煩道,“快去吧,莫要耽擱了簡夫人的生辰賀禮。
“簡夫人”三個字提醒了黃時雨,莫說五十兩,就是五百兩都值。
她也不是磨磨唧唧的人,抓起銀票拜謝阿爹就回房收拾。
一炷香後,帶着琥珀坐上杜叔的騾車前往妝盛閣。
這日正是初八,有人請了戲班子在鬧市口搭臺,鼓樂幡幢,觀者沸沸揚揚,顯得東面的娘街稍稍冷清。
然而妝娘街需要的也不是這些愛看熱鬧的普通老百姓客人。
他們所盼的全是當地的富豪官紳家眷。
黃時雨此前沒進過這種擺滿奢侈琳琅之物的場所,幸而琥珀見多識廣,當年的她也曾珠翠滿頭,絨花通草換着戴。
來的路上,琥珀已經仔細地講解了這一行的規矩,瞭解規矩便讓人看不透。
而人,通常只會敬畏看不透的人。
黃時雨謹記再三,又特意打扮過,乍一望去彷彿哪個書香門第清流人家的小姐,且她姿色清豔,自踏進盛閣就引來不少驚豔目光。
打量她的都是女子。
而女子看美人單純就是因爲太美了,想看。
這裏的客人不多,然只要開張一筆即賺夠一個月喫穿用度。
故而每位客人都很珍貴,前來接待的也都是閣中伶俐討喜的妝娘。
今日總共來了兩撥客人,黃時雨是第二撥。
妝盛閣的客人不能用個來計算,因爲來買珠寶的哪個不是攜奴婢,親朋環繞的。
似黃時雨這般只帶了一個丫鬟已經實屬低調。
不過她的臉就是最大的門面,沒有妝娘會看輕這張臉。
哪怕黃時雨不刻意打扮,娘也會悉心接待的。
這樣的美人別說不可能微末,即便微末,也是暫時的,將來不可限量。
但未知底細,妝娘也不會引黃時雨去二樓的珠玉雅間。
一則那裏接待的都是出手動輒百兩千兩的貴人;二則萬一黃時雨買不起,豈不尷尬。
妝娘絕不讓自己的客人陷入尷尬。
她款款上前福身,柔聲細語地問:“敢問小姐需要金玉寶石還是絨花通草,亦或還未想好,那我便伺候在旁,您隨意逛,有了想法隨時吩咐我一聲。”
好溫柔的聲音,說的話更是令人暖洋洋的愜意,全然無一絲傲慢之態,儘管黃時雨通身還不如她富貴。
黃時雨心裏嘖嘖稱奇,面上卻能作出一番鎮定平靜,顯得寵辱不驚。
琥珀投來一個讚許的眼神。
她便愈發自信,對妝娘道:“我想看看絨花或通草的牡丹水仙。”
妝娘道了句好,“姑娘且隨我來。”
說罷,在前引路。
三人來到了一處由江南刺繡屏風隔開的雅間,此間立着一名漂亮的丫鬟,甫一瞧見她們立刻福身施禮,然後口中道着請上座,手也不閒着,洗杯點茶,一套動作行動流水。
幸虧帶足了錢財,從進門到現在的待遇,委實拉不下臉面分文不付。
且說妝盛閣的第一撥客人,正在二樓雅間品茗,也是一位欺霜賽雪的人物,來自京師,那通身氣派一看便是官宦人家的嫡小姐,道一句傾國傾城亦不爲過。
傾城小姐身旁的貴婦則是她的孃親。
母女二人僕婢環繞攜手而來,陪同她們一起的則是個少年公子。
雖然男女容貌沒有可比性,但他的出現,確實令周遭都黯然失色。
除了閣主,這裏無人識得簡?。
並非簡?來過此地,而是閣主每個月都會去簡家送奩之物,機緣巧合見過一次,方得知是簡夫人的獨子。
閣主立時分開衆人,笑吟吟上前福身見禮,熱絡地詢問簡?可是簡夫人有何吩咐?若有的話直接差人來說一聲即可,怎敢勞動公子親自跑一趟。
簡?尷尬道一句陪姑母和表妹見識風土人情,順道路過。
閣主揮退多餘的人,親自引路貴客登上二樓的珠玉雅間,全程伺候左右。
妝盛閣遍佈大家南北,分店近百家。
該有的品相都有,拿得出手的皆爲當季最新的樣式,自是旁人家望塵莫及,但比京師也略略差些意思。
宋鳶和阿孃挑挑揀揀並無十分驚豔鐘意的,隨手點了兩根玉釵,合計不到四百兩,權當給閣主的辛苦錢。
閣主笑逐顏開,命丫鬟取錦盒放置。
簡?坐姿筆直,只盼姑母和表妹快些選完,還他自由。
宋侍郎今年在外地辦差,中秋前無法歸京,簡欣蘭計上心頭,不日便攜宋鳶來到了澤禾。
此行既爲奉上宋家的賀禮,亦打着陪程氏過中秋的旗號小住。
由於她虧欠在先,乃心虛之人,因而賀禮竟是真心下了好一番血本,以期重修兩家舊好。
這日簡欣蘭一時興起,邀程氏出門透透氣,程氏素來深居簡出,便只能點了簡?作陪。
程氏將簡欣蘭得逞的喜色收入眼底,心中不屑。
簡欣蘭終於如願以償。
程氏怎麼可能爲了陪她而出門呢,但也不能丟給下人,所以就只有簡?咯。
簡?硬着頭皮接了差事,不意姑母又帶上宋鳶。
好吧,陪表妹逛逛也不算壞事,這個想法在踏入妝娘街就破裂。
周遭全是女子。
不缺眼神火辣大膽的。
直至走進盛閣他才長長地舒一口氣。
他發誓,這輩子再不會踏進紅粉之地。
宋鳶早就發現簡?的不自在,既心疼又好笑。
借桌案遮擋,她偷偷拽他袖端,柔聲道:“待會我們還要重新梳頭,你陪了半晌應是累了,不若去盛閣後院的花園喝茶歇會,那裏安靜。”
鳶娘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簡?輕輕頷首,“好。”
抬手正欲起身,未料宋鳶的手還未完全離開,兩人不經意地撞上了。
電光火石,宋鳶滿面赤紅。
簡?也覺得赧然,便歉疚地望一眼鳶娘,同時縮回了手,身形卻猛然僵住。
當他縮回手,與此同時再次被握住了。
鳶娘攥着他的,像小時候那樣搖了搖。
鳶娘?
萬沒想到她這麼大膽。
那隻小手很軟也很溫柔,不像梅娘時不時張牙舞爪,甚至打他……………
簡?垂下臉,雖說心底也有點想仔細感觸,但更知於理不合,便強迫自己抽回。
鳶娘卻不願意,就要拉着他。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不是激動的,竟是莫名地心虛,鳶娘怎麼這麼任性。
簡?深吸了口氣,倏然用力撤回,起身朝姑母告退,提前離席。
宋鳶垂眸,粉面若火燒。
阿?是不是生氣了?
會不會覺得她不是個好姑娘了?
可是他的手那麼溫暖有力,令她全心地想要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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