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瓊把車停在巷口,按了一下喇叭,等了幾秒,沒人出來。

她熄了火,拉手剎,拔鑰匙。

“走進去,裏面不好調頭。”她下了車,把大衣裹緊,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劉小麗跟在她後面,劉藝菲拉着陳樂的手走在最後面。

巷子不長,走到底大概兩百米。

外婆家在一棟老樓的二層,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的。

周文瓊走在最前面,一步兩級臺階,咚咚咚的。走到二樓,她敲了敲門,敲了三下停了。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的髮卡彆着。

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腳上穿着一雙棉拖鞋,鞋面上繡着兩朵花。

她看見劉藝菲眼睛亮了,嘴角翹起來,伸出手拉住劉藝菲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摸了摸。

“茜茜回來了,這臉都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劉藝菲笑嘻嘻的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外婆,我喫了。喫了好多,哥哥天天給我做早飯。”

外婆鬆開她,轉頭看陳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這就是樂樂?好,好;長得俊。”她笑着伸出手拉住陳樂,手指粗糙,骨節突出,手心有薄繭。

“進來,進來,外面冷。”她拉着陳樂的手往裏走,陳樂被她拉着跟在她後面。

........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

沙發是深色的,鋪着淺色的坐墊,坐墊上壓着蕾絲巾,邊角垂下來。

茶幾上擺着一個果盤,裏面放着蘋果、橘子和香蕉,旁邊有一壺茶,杯子裏冒着熱氣。

電視開着,聲音調得很低,在放一個什麼節目,沒人看。

外公坐在沙發上,戴着一副老花鏡,手裏拿着一份報紙,報紙翻到某一頁,他低着頭看,眼睛從鏡片上面露出來。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裏面是白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看見劉藝菲和陳樂進來,他把報紙放下,摘了老花鏡,站起來。

“茜茜和陳樂回來啦;歡迎,坐。”

陳樂趕緊笑着鞠躬,“外公好。第一次來武漢,打擾了。”

外公搖了搖頭,笑着指了指沙發,“坐,別客氣;這是自己家。”

他坐下來,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你阿姨說你工作很忙,這次來武漢待幾天?”

“待不了太久,主要是送茜茜回來;還要回BJ,公司有事要商談。”

外公點了點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茶幾上,“好,最好多住幾天。你外婆做了你愛喫的菜,她不知道你愛喫什麼,就問茜茜,茜茜說你愛喫排骨,她就燉了排骨蓮藕湯。”

沒多久劉藝菲舅舅劉建輝一家來了,淺色的毛衣,深色西褲,皮鞋擦得很亮。

他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人的時候微微眯着眼。

他看見陳樂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一下就鬆開了。

“陳樂,好久不見。去年你那個騰訊股份抵押的事,手續有點複雜,幸好辦下來了。”

“麻煩舅舅了,讓你操心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那個股票估值,現在漲了不少吧?”

........

飯擺了一大桌,排骨蓮藕湯、清蒸鱸魚、紅燒肉、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炸藕夾、炒豆皮,還有一大碗熱乾麪,面是外婆自己拌的,芝麻醬很濃,蔥花撒得多,每根麪條上都裹滿了醬。

陳樂坐在外公旁邊,劉藝菲坐在他旁邊,劉小麗和周文瓊坐在對面,劉建輝和曾敏坐在另一頭,劉澤坐在最邊上,手裏拿着筷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嚥了一下口水。

外婆最後一個上桌,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

她拿起筷子,先給陳樂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劉藝菲夾了一塊,又給外公夾了一塊,筷子伸得很遠,身體探過桌子。

“喫,排骨燉了兩個小時,爛了。蓮藕也是,燉得粉了,入口就化。”

她看着陳樂喫,等他嚼完了,問了一句。

“鹹不鹹?”

陳樂笑着搖搖頭,“剛好,好喫。”

外婆又給他夾了一塊蓮藕,“多喫點,茜茜說你一個人在美國,不好好喫飯。”

外公在旁邊咳了一聲,端起酒杯,看了陳樂一眼,“喝一杯?”

陳樂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外公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慢慢嚼着。

“你那個電影,我看了。叫什麼來着,《陽光小美女》。好看,就是那個老頭死了,有點可惜。”

陳樂愣了一下,“外公,您看了?”

外公點了點頭,把花生米放進嘴裏,嚼了兩下。

“你阿姨給我寄的錄像帶,英文的,聽不太懂,幸好有字幕。我戴着老花鏡看的,看了一個半小時,眼睛都花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以後拍電影,拍點高興的,別老是死人。”

外婆在旁邊接了一句,筷子在空中點了一下,“他是製片人,又不是導演;劇本怎麼寫,導演就怎麼拍,你懂什麼。”

外公看了外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嘴裏嘀咕了一句,“劇本就是他寫的啊。”

一衆人人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劉藝菲夾了一塊藕夾,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外公,哥哥還製作了一部《朱諾》,講小女孩懷孕的,那個沒死人。您可以看。”

外公從湯碗後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女孩懷孕?那還不如死人呢。”

......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陳樂被敲門聲叫醒。

昨晚回到酒店,他想着劉建輝那些話,父親和劉小麗結婚似乎還有別的原因,他們似乎很久之前就認識,具體的他也沒說;只叮囑陳樂,以後發生了什麼不要介意。

劉藝菲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頭髮紮成馬尾,用黑色的皮筋綁着,沒系蝴蝶結。

手裏提着幾個禮品袋,紅色的,綠色的,袋子的提手勒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紅印。

她踮起腳尖往房間裏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她把禮品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勾了一下,袋子晃了晃。

“哥哥,你還沒換衣服?快換。我帶你去喫熱乾麪,正宗的那種。然後去奶奶家,奶奶知道你來了,說要見你。昨晚打電話來說的,說讓一定要去。”

陳樂讓她進來,自己去換衣服。

劉藝菲把禮品袋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換了幾臺。

陳樂從臥室出來,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裏面是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頭髮還沒幹,劉海貼在額頭上,水珠順着髮梢往下滴。

“走吧,先喫麪。”

熱乾麪店在江漢路旁邊的一條巷子裏,門面不大,招牌上寫着“蔡林記”三個字。

門口擺着幾張矮桌,塑料凳子,綠的黃的,顏色不一樣。

地上鋪着防滑墊,墊子上有油漬。店裏熱氣騰騰的,一大鍋水在翻湧,白霧從鍋裏升起來,糊了半邊玻璃。

他把麪條放進竹簍裏,竹簍在沸水裏轉了幾下,提起來,瀝乾水,倒進碗裏,澆上芝麻醬、醬油、醋、辣椒油,撒上蔥花、蘿蔔乾、酸豆角,動作一氣呵成,不到一分鐘就端出來了,碗邊還冒着熱氣。

劉藝菲端着兩碗麪走過來,把一碗推到陳樂面前。

“拌一下,讓醬裹在每根麪條上。拌的時候要從底下往上翻,不能轉圈,轉圈拌不均勻。”

陳樂接過筷子,把面拌了。

芝麻醬很濃,粘在麪條上,每根都裹了一層,蔥花和蘿蔔乾拌在面裏,綠的白的花的,看着就有食慾。

他挑了一筷子,吹了吹,吸進嘴裏,麪條在嘴裏彈了一下。芝麻醬的香味在嘴裏散開,麪條勁道,蘿蔔乾脆,酸豆角酸辣開胃,辣味在舌尖上燒了一下。

劉藝菲也喫上了,喫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不像在BJ喫麪那樣呼嚕呼嚕的。

她嚼完了,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紙巾上沾了一點芝麻醬。

“好喫吧?”

陳樂嘴裏還有面,含含糊糊的,“好喫。”

她笑了笑,低頭繼續喫。喫了一半,忽然抬起頭,筷子懸在半空。

“哥哥,奶奶家那邊,你去了別緊張。爺爺奶奶人很好。爺爺姓宋,奶奶姓安,爸爸跟奶奶姓。具體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沒問過。爺爺是同濟醫院退休的醫生,奶奶也是。他們都是參加過革命的,爺爺年輕時當過軍醫,奶奶是護士,跟着部隊走的。後來轉業到了同濟,一直幹到退休。”

陳樂喫着面繼續聽她說,“爸爸再婚了,繼母叫曹萍,人很好,說話輕聲細語的,從來不跟人紅臉。妹妹叫安佳琳,今年三歲,特別粘我。每次我回去,她都抱着我的腿不放,不抱就哭,哭了還偷偷看我的反應。”

她把最後幾根麪條挑起來,吸進嘴裏,“繼母對我也好,每次回來都給我買衣服,買喫的。上次回來,她給我織了一條圍巾,灰色的,毛線的,很暖和,我冬天去片場都戴着。”

陳樂也喫完了,把碗疊在一起,筷子放在碗上,“你媽知道嗎?”

“知道。媽媽說,大人的事跟小孩沒關係。她對我好,我就對她好;不用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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