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urityAnswer.3
陶去奚是事先知道有一個同校同學和自己組小班上課的,她爲此還幻想過和這個同級的陌生人展開在電光石火中拔高成績的比拼,或者因爲這層校外關係成爲不同班的好朋友。
怎麼都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李賞。
一個看上去,完全,絕對,不會浪費錢校外補課的學生。
想到這人早晨在校門口騙自己烤腸的德行,陶去奚對課外班的積極性莫名折了半:“……”
李賞不知道對方的心理活動,看着她杵在書房門口一動不動,歪頭猜測:“你沒聽我的啊?”
“送到嘴邊的答案你都不抄?”
陶去奚臉色變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麼過敏的東西一樣唰地彈開視線。
她走進書房,拖着椅子走到他的斜對角坐下,不再給他任何眼神。
李賞審視她板硬的臉色,歪頭的方向換了一邊,轉筆的動作停下,像是陷入了思考,然後又轉了起來。
“除了在校門口,我之前惹過你嗎?”
陶去奚鳥都不鳥他,拉開筆袋,翻開其他科目的習題冊,埋頭開始審題。
原木色的漂亮書房再次歸爲安靜,只有女孩刷刷寫字的白噪音。
李賞胳膊搭在旁邊椅子上,坐姿比剛纔還鬆垮些,耷着眼皮看她寫作業,一副置之度外的姿態。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陶去奚專注眼下文綜大題時,一道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
“你看看你有點學生樣沒,人家都知道利用時間抓緊寫作業,你放什麼羊呢?”
陶去奚抬頭,瞧見一臉無奈的張老師,挪動眼珠,又瞧李賞那一臉好像根本沒在說他的樣兒。
“……”完全是一攤特級教師都扶不上牆的爛泥。
她不敢多走神,低下頭繼續寫。
李賞靠着椅背對張以君耍賴:“餓了,寫不動。”
張以君嗔他一眼,然後叫陶去奚,語氣溫和很多:“先喫飯吧,喫完飯先寫你的數學作業,你邊寫我邊看你哪沒學通。”
老師的氣場無形中給她信心,陶去奚看着她揚起一抹笑。
她提起雙頰,兩側的梨渦立刻浮了出來,豁然奪目。
李賞偏頭恰好捕捉到這短暫的畫面,喉結壓動。
陶去奚如同渴求知識的小狗一般追着老師,差點跟急着喫飯的李賞在門框處撞上。
兩人同時頓住腳步。
她臉上笑意刷地掉光,瞪他一眼,率先走出去。
李賞用視線跟隨,露出費解又無辜的表情,撥弄後腦勺跟上。
…………
兩個小時的課程時間一閃而過。
陶去奚頂着一顆過載發矇的大腦下了樓。
她對着夜空深嘆一口氣,揉着又泛起飢餓感的肚子,往回家的方向邁步。
特級教師“一對一”的強度果然不容小覷,哪怕只是面對她今天的作業題,張老師的過題速度和傳授精準度還是讓她一度應接不暇,必須提起百分之二百的專注力纔跟得上。
哪怕是這樣,張老師看出她有些喫力,中途還給了休息時間。
張老師家住的小區離她家不遠不近,兩三個路口,她決定步行回家休息一下大腦,畢竟到家還要寫其他科的一堆作業。
橙黃色路燈高聳俯視,女孩順着過街天橋的臺階蹦蹦跳跳,留下雨點般的灰色投影。
陶去奚盯着腳下好像無限延伸的階梯,不禁有點慶幸小班的另一個學生是李賞。
就今晚他那磨磨唧唧,插科打諢的態度,讓張老師把大把的精力和時間都放在了自己身上——簡直是花着一對二的錢上了一對一的課嘛。
完完全全賺到了啊。
陶去奚抓着揹包帶忍不住漏出笑。
進家門的時候,家裏的晚飯剛準備好。
陶晟端着菜看見她,問:“在老師家喫了嗎?”
陶去奚放下書包換鞋:“嗯,但是又餓了,在老師家沒敢喫太多。”
“在別人家喫飯適量就行,記着別提條件挑毛病,想喫什麼回家再說。”陶晟囑咐。
周宏亮正在擺碗筷,笑着問:“今天第一天去張老師家吧?感覺怎麼樣。”
陶去奚回答繼父:“老師講得特別好,都是針對性的,她說我基礎並不差,要拔高。”
“有用就行,慢慢來。”他點頭。
她看了看這夫婦倆,有些意外:“叔叔您和我媽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沒有手術和會要開啦?”
陶晟讓她自己去拿碗筷:“大人的事少問,醫生不用加班就是好事。”
周宏亮看了看妻子有些紅的手腕,詢問:“我聽心內的老劉說你們下午科室門診出事了?沒事吧?”
陶去奚猛地回頭,嚇了一跳。
陶晟舉着筷子輕輕一揮,嘆氣後流露出疲憊:“沒事,一個唐氏綜合徵的孩子來複診,室間隔缺損,上個月剛回寧昌轉到咱們院了。”
“唐氏兒你知道的,問診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控制不住情緒,鬧了一會。”
陶去奚端着碗筷回來時兩位醫生還在聊聊病患。
周宏亮給妻子夾了一塊牛肉:“孩子多大了?缺損程度嚴重麼。”
“都八歲了。”陶晟搖頭,“家長髮現得太晚,所幸程度不重,長期喫藥定期複查。”
“如果心衰加重了缺損程度就得手術,那孩子各方面情況都不太樂觀,孩子媽也被拖得精疲力盡的了。”
周宏亮瞭然。
家門又傳來窸窣動靜,陶去奚捧着碗抬頭——
周燦然挎着包滿臉笑容換鞋進來:“老爸!晟媽媽我回來了!”
陶去奚默默挪開視線。
如果沒有成爲家人的話,周燦然絕對是她不敢結交的那種同學。
漂亮,大氣,總是渾身充滿能量,成績斐然,被所有人喜歡。
周燦然小時候喜歡舞蹈,繼父本來打算送她藝考,結果她突然對世界文學開始感興趣,於是初高中就開始專攻語言學院的保送名額。
現在外語說得跟母語一樣溜索,文採也好,看得都是中外名著,寫下來的也是讓老師都覺得有靈氣的文章。
而她……
最羨慕又最難以成爲的那種人走進家裏,成爲了她的鮮明對照。
桌面泛起一陣抖動,陶去奚抬眼,看到母親迎接周燦然的背影。
陶晟臉上溫柔,接過周燦然的書包撫着她:“今天累不累?”
“你們賽班的老師今天跟我打電話了,說你成績又往上走了好幾名,保持下去,崇京外國語學院的保送沒問題。”
周燦然摟住她的腰撒嬌:“累啊!但是更高興!之前那些壓我好幾頭的同學這次都沒考過我!”
陶晟笑得眉宇間的川字紋都沒了:“好,有這股心氣媽媽就放心,我明年沒今年忙,到時候陪你備戰校考。”
周燦然跟繼母擊了個掌:“努力!奮鬥!”
然後她轉頭看向周宏亮:“爸,有個單子你得幫我籤個字。”
周宏亮回應:“正好,我喫完了,去書房說。”
父女倆進了書房,餐廳頓時空了一大塊。
陶去奚在母親回眸之前埋下了頭,扒拉飯的動作快了一拍。
幾秒後,對方在她面前重新坐了下來。
她這口飯還沒嚥下去,母親驟然變生的嗓音就打了過來——
“既然老師講得好,期末考試就給我考回實驗班去,別讓我覺得錢花在你身上就是打水漂。”
陶去奚掀起眼睫,瞳孔裏倒映着母親線條犀利的鼻樑,含着飯急着開口:“我……”
陶晟的目光射了過來:“別又找藉口,結果擺在那,你下來了就是下來了。”
“選了文科還進不去實驗班的話,基本跟985院校沒什麼關係了。”陶晟給她夾了一塊肉,語氣卻越來越苛重,“上學期期末回不去實驗班就直接給你休學,準備復讀。”
“你爸那邊有個復讀班挺有名的,你過去學一年,明年再考。”
陶去奚心跳漏了一拍,僵得挪不開眼球:“媽,你是想把我送走嗎?”
是因爲……明年周燦然要高考了?
“還沒考呢怎麼就知道我不行……”她雙肩往下塌掉,像背過耳朵的小狗。
陶晟一聽,皺眉和她對視:“陶去奚,我一跟你談正事你就用這種委屈態度反問我。”
“張老師的課多少錢一節你知道嗎?我一跟你叔叔說人家眼睛都沒眨一下,你有臉再考個90分不及格的卷子回來嗎?你讓我的臉放在哪?”
陶去奚有點聽不下去了:“我本來可以留在實驗班的,要不是因爲那個……”
“你說的留,在別人那叫做最後一名。我對你的期望從來不是實驗班的吊車尾。”陶晟眉宇皺得擰出了川字紋,“真是隨全了你爸那個窩囊樣。”
她看了眼書房,壓低聲音訓斥:“周宏亮是你叔叔不是你親爹,燦然小時候學藝術,長大了走競賽都沒你花的錢多。”
陶去奚眼睛酸,聽完這一通話以後端起飯碗把臉遮了起來,掩飾般地使勁扒飯。
陶晟無視女兒哽個不停的喉音,夾菜放在離她最近的盤子邊:“如果不行就及時止損早點開始復讀,別花大錢還丟大人。”
…………
凌晨,次臥裏的書桌挑着暖色的燈光。
陶去奚捂着生疼的肚子寫最後一科的作業。
因爲喫飯時噎氣,胃正一陣陣抽疼,她回頭,看了眼上下牀裏已經睡熟的周燦然,默然回身,盯着黑白的試卷恍惚。
考不回實驗班就要被媽媽放棄。
考不回實驗班就要跟爸爸去生活了。
其實她的親爸並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人,陶去奚一直堅信這點。
只是因爲父母離婚的時候她太小了,父親的模樣慢慢從記憶裏變淡,再加上這些年媽媽一提及他就沒有什麼好詞,久而久之讓她形成了一種定型的印象——
就是親爸很糟糕,和他一起生活的人會連帶着變糟糕。
人生會廢掉。
她沒辦法接受被媽媽放棄,接受不了復讀,也無法和十年沒見的人重新一起生活。
那是一片比當下火燒火燎的境遇相比,更加看不清,探不到的恐怖的迷霧。
陶去奚緩慢合攏左手五根手指,抓緊肚子的衣服,然後使勁往疼的地方錘了兩下,再睜眼看題目時,眼神清醒了不少。
…………
翌日。
上完早自習課代表把文綜小考的卷子發了下來。
陶去奚看着整片劃紅叉的選擇題,兩眼一黑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昨晚上剛給自己鼓起的勁又蔫了。
周圍其他學生也是拿到卷子哀叫連連,埋怨老師出這麼難的題磋磨他們。
“走啊陪我接水去!”白聰睿笑嘻嘻勾住她。
陶去奚垂眉耷眼道:“你文綜怎麼樣?我慘死了。”
白聰睿沒說話,掛着輕鬆的表情把自己的卷子給她看:“你可以照着我的先把答案對了。”
陶去奚一看,驚到了:“你考這麼好?你這分都能排文科前五了吧?”
怪了,文綜不是白聰睿的瘸腿科目嗎?
“超常發揮啦~”說完,白聰睿附到她耳朵邊,“逗你的,小考那天我帶手機了,體育老師監考不嚴,我拿搜題軟件搜的,是好多年前的真題,怪不得難呢。”
陶去奚的心咣噹一下,偏頭和她對上眼,只覺得面部線條難以控制地往下墜着。
白聰睿沒發現異樣,撒嬌:“走啦,出去透口氣。”
“聰睿。”她垂下眼,還是把忍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你這個習慣不好……”
陶去奚無奈,放小聲音:“……你這叫作弊啊。”
白聰睿露出難以理解的笑容:“一個小考而已,再說,從高一到現在考試偷看偷抄的人還少嗎?”
“我又不是次次這樣,我文綜再掛紅燈老師真得給我爸媽打電話了,我手機就沒啦!”
陶去奚沒說話,眉頭卻越皺越緊。
“但你這還是自欺欺人啊。”她聲線有些僵硬,腦子裏很多事被這個話題一併翻了出來,“你這樣幹就找不到自己的缺點,那怎麼補足?等高考真出了這種題,你還怎麼……”
“哎呀!!”白聰睿聽煩了,一時間沒壓住聲:“你怎麼跟我媽一樣!”
“我又不是不學!我不這每天也起早貪黑的嗎!”
周圍幾個同學悄悄打量她們。
白聰睿忽感心虛,小聲找補:“我知道你因爲朱佳慧期末考作弊把你實驗班名額擠掉的事一直耿耿於懷,看見誰抄答案你就應激,但是……”
她上下掃量了一眼板着臉的陶去奚,沒忍住也說了句難聽的話:“你和朱佳慧語文寫了相撞的主題,可她拿了滿分,命題作文總不能也抄吧……所以人家能進實驗班不一定就是因爲那一兩眼。”
“我說句不好聽的。你老是覺得全天下自己最努力,但是有時候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高三了,誰不拼命誰傻子。”
說完,白聰睿看見她緊攥的手已經把卷子抓爛,嚇了一跳,噤聲。
“白聰睿。”胡漫抱着一堆習題冊走過來說:“你政治作業還沒交,就差你了,不交我走了啊。”
說完,她才正眼打量當下的氛圍,品出了幾分不對:“你倆咋了?”
陶去奚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撈起自己的水瓶撞開白聰睿,衝出教室。
白聰睿被撞得惱怒,盯着對方的背影埋怨:“哎你……!”
她回頭,對上胡漫的視線。
胡漫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你交不交啊。”
白聰睿煩躁,踢了下腳:“哎不交了!沒寫完呢!”
…………
陶去奚不想在打水間碰到白聰睿,一路下了樓,跑去理科班的地盤接水。
等擠入不熟悉的人羣后她才得以釋放情緒,任由臉臭到了極致。
這麼一來,跟白聰睿的友情也算是走到頭了。
陶去奚蹭了蹭發酸的鼻子,頭埋得更低。
她到底說錯什麼了?
好心當驢肝肺?
真讓她抄到高考那天一切就晚了。
拿走不屬於她的名次,別人怎麼辦?看似只是一個小考的名次,但是卻會直接影響別人對學習的積極性。
白聰睿想不到這些嗎?
一股洗衣粉香味的風從身側飄來,掀動她鬢邊的碎髮。
熟悉卻不太深刻的嗓音在身邊響起。
“稀客啊,你們文科班沒水了?”
陶去奚仰頭。
李賞撞見她泛紅的眼圈,原本上揚的嘴角倏地卡在原位。
“跟我可沒關係啊。”
“不能是渴哭的吧?”
陶去奚揣緊懷裏的水瓶,往旁邊挪了一步:“……跟你很熟嗎?”
李賞個頭高,穿着黑T恤紮在一衆白色校服短袖裏,好似突出白棋羣攻重圍的那一顆孑然黑子。
與衆不同的搶眼,不溶於任何顏色。
他抄着兜堂而皇之站在她身邊:“咱倆這關係還不熟啊?”
感知到周遭打過來的審視和竊語,某人還嬉皮笑臉,陶去奚心情更糟了。
她看向對方,百思不解。
爲什麼這種人永遠可以這麼輕鬆,整天混日子也沒有負擔呢?
自己無所謂,能不能別破壞對別人的“公平”呢?
她努力那麼久,高一高二拼了那麼多次考試才考進了實驗班……
李賞也好,白聰睿也罷,還有那個朱佳慧,在這一點上都是她最討厭的那類人。
陶去奚捏水瓶捏得指關節泛白,繃着腮幫子說:“對,我不想和你們這種人很熟。”
和作弊的人沒什麼好聊的。
她伸手推開他。
李賞往後趔趄了半步,捂着假裝被她頂疼的肚子,眯着一隻眼嘶嘶裝疼。
直到陶去奚徹底離開飲水間,他收起了誇張的表情,沒料到對方真不管自己死活。
望着某人氣呼呼的背影,李賞眉頭挑動,用脣語複述:……我們這種?
誰們這種?
幾個男生走過來往他身上攬,大聲嚷嚷:“哎哥們幾個可看見了啊!”
“那個女生哪個班的!如實招來!”
“看你這樣,把人家逗急眼了吧?都說了這方面你太菜~~”
男生們怪腔怪調的,笑得歡。
李賞笑罵一聲滾,又看了眼那個方向,嘆氣,懶洋洋說:“把人家惹了唄。”
“怎麼回事啊,看着面生,文科班的?”
“你什麼時候又上樓禍害文科班去了?”
李賞跟兄弟們成羣結隊往回班的方向走去,思索說:“估計是因爲在校門口騙了人家一根烤腸喫,記我仇了。”
男生們:?
???不是哥們。
之前校花親自從比利時揣回來的高檔巧克力你都不收,一根破烤腸你來什麼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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