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約定

　　阿吉只是躺在牀上了半個小時就被通訊終端的信息提示驚醒了——是鮑勃的通訊請求，她按下了接通。

　　另一端的鮑勃顯然是在飛船裏，背後的人影晃動看起來像是餐廳。在出發前他被阿吉按在椅子上後被米卡斯往眼球部分注射了昂貴的眼部再生劑後那隻受傷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摘下了眼罩的他一雙棕色眼睛看着十分溫暖。他咧嘴一笑：“阿吉，已經在宿舍了？”阿吉點點頭。

　　“當時給你去申請的時候有點匆忙忘了告訴你，要是你不喜歡這些學校的話可以換一下，只要提交自己的身份證明和申請書就可以了……不過，我覺得這三所學校挺適合你的，哈哈，這種小怪物當然要上這種學校啊！”鮑勃顯然沒有身爲父親威嚴的意識，抓了抓自己的棕色短髮爽朗地笑着。

　　“謝謝，我很喜歡。”阿吉勾起了嘴角，彎起的黑眼睛明亮如水，看得鮑勃一愣：“哎哎哎，你笑了誒笑了誒！？第一次見到你笑啊！我還以爲你只有一個表情打算找天讓你去醫院看看是不是面部神經有問題……嗷嗷嗷早知道剛纔就錄像了難得的一笑啊！來來來乖女兒，再給爸爸笑一個？”鮑勃又進入了喋喋不休的模式，整個人看上去呆呆楞楞，可是卻讓阿吉心中一暖——這個樣子，真的跟一個爸爸的角色一模一樣——只可惜，他不叫蘇葉，也不是蘇葉那張永遠嚴肅的臉。阿吉恢復到了平時的表情，一本正經地說道：“不要，太變態了，錄像什麼的。爸爸，你的收藏已經夠了。”

　　……那一櫃的手辦讓鮑勃蔫兒了。

　　另一邊，面試中心的老師艾克出了辦公室就接通了自己好友的通訊，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就被影像裏明顯睡眼惺忪穿着阿米（一個很可愛的卡通形象，形似皮卡丘）睡衣的一頭亂髮的中年男人吼：“管你什麼事一個小時後再打電話否則我劈了你！”之後就掛了。他木着臉看着通訊上最後定格的男人糟糕的形象，然後露出了猙獰的微笑：“老子真是瘋了纔會想着趕緊告訴你找到了個好苗子啊混蛋自己慢慢發現吧以後別想老子給你機甲系弄好苗子了混蛋！”說完啪的直接關掉通訊，怒氣衝衝的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去睡午覺！

　　鮑勃的工作原因讓他只能四處奔波，購置在老家和奧華聯邦首都上京的房產基本都沒什麼作用，多虧了家政機器人才能讓他每次回來都不至於和灰塵奮鬥。這次阿吉跟着他來到上京，他也沒機會帶她會自己老家給其他人看看自己這個新鮮出爐的女兒。況且上京的教育是全聯邦都頂尖的，所以就乾脆讓阿吉先試試能不能在這裏上學再說；能上最好，不能上……就先在帝都等着他，他會盡快結束任務然後帶她回去——不帶她出去是考慮到任務總會有各種問題，萬一有危險……

　　鮑勃摸着下巴：一個人過了這麼久突然冒出來一個女兒的感覺，還真的有點複雜——多了牽掛，對方的事情都會先在心裏轉悠一圈才能下決定；也有了歸屬感……而且看着一個人的成長，真的是一件很令人期待的事情啊。

　　“阿吉，當初你老爸我就是在上京學院機甲系畢業的，嘿嘿，我的老師還在裏面教學，我會給他消息的。見了他後你以後有事情就去找他——記得叫爺爺！那老傢伙最喫小孩子這一套了！”鮑勃臉上的笑有點奇怪，阿吉總覺得他似乎是在磨後槽牙……

　　“我知道了，我會去找他的。”不管怎樣，阿吉可是挺期待學到東西的，先答應了再說。

　　……然後鮑勃羅哩羅嗦了好久之後終於想起了隊長交代的正題：“哎阿吉你在X-201上呆了多久？”

　　阿吉手點着自己的下巴仰着頭，想了好久纔不確定地說：“大概……是那個星球的三個多月吧？”

　　三個多月……鮑勃的笑容僵了一下，收了起來：“……你在那裏流浪了這麼久……”他的表情一下子太過嚴肅太過突然，阿吉竟然愣了下，立刻反應過來：“沒事，我以前有學過野外生存的。而且後來很快就走出了森林，並且碰上好人收留我了一段時間。”阿吉想起了當初她翻進了一個小貴族家裏洗劫的場面，淡定地回答——不過她完全忘記了她現在的年齡說這些總有點說服力不足……

　　“13歲的小孩子懂什麼野外生存……不過既然已經有三個多月那就應該不是你的了……看來需要加強一下警戒了。”鮑勃皺起了眉頭，“你在那裏的時候沒有看見有新的飛行器降落嗎？”

　　“沒有。”阿吉回答的很快。“發現了入侵痕跡？”她早就瘋狂補過常識了——現在她的記憶力不知怎麼變得比以前更好了，當初因爲自己是在新發現的星球上所以還專門看了這方面得資料，像這種未開發的星球被第一時間確定所屬後一般都會被封起來，一方面是爲了保護當地的原生態文化，另一方面也是爲了保密星球的資源狀況——如果有人入侵，還神不知鬼不覺帶走一些東西的話，都會讓星球的價值受到影響。

　　“啊，沒事沒事。我過兩天要下去拓荒了，這個星球可是有很多未開發區域呢。如果有趣的話到時候我會拍下來過了警戒期就給你看看順便回去的時候給你帶點特產……”不過說到這裏鮑勃突然沒了音兒，阿吉疑惑的歪頭盯着他低垂的頭——難道終端有問題了？過了一會兒鮑勃沮喪的聲音傳了過來：“我都忘了你在這裏呆了挺久……”

　　“爸爸，我會期待着特產的。別忘了我可是大多數時間呆在一個人類聚集地的，好多地方都沒見過。”阿吉又微笑了，瞬間覺得被治癒了的鮑勃一瞬間又精神起來：“好的！我一定會努力好好工作的，阿吉你在學校自己好好玩，等着我回去看你啊！”這麼可愛的笑容當初他是怎麼把她當成男孩了？

　　這貨完全忘了根本沒看見過人家笑……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就斷了通訊。阿吉只是又盯了一會兒終端，就又撲在了牀上，決定放棄午飯直接睡覺。而另一邊，鮑勃也盯着終端傻笑了一會兒，結果被老大過來一巴掌打在後腦勺上：“我說你小子真是長年齡不長腦子啊？！智商真是越來越下降了我看了就覺得丟臉！現在有了女兒後更是退化到了單細胞生物了！？趕緊給我喫點豬腦補補你腦子裏的黑洞吧！”

　　他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和黑洞理論讓周圍的隊員都笑了，尤其是親眼見證了這一切的米卡斯笑得最厲害——鮑勃本來就是一個一根筋的傢伙，現在真是越來越可愛了啊……

　　鮑勃摸着自己的腦袋有點委屈：“……我都過了這麼多年了都這樣已經晚了，估計當初浪蕩的一段時間是我最聰明的一段時間了，因爲要跟別人搶女人……”

　　……隊長直接甩頭走人了：“讓你問個消息都能扯出這麼多的事情……”。

　　阿吉是被餓醒的。她起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今天是她的自由準備時間，從明天開始她就是正式屬於全聯邦頂尖的上京學院機甲係爲數不多女生的正式一員了！

　　想到了在確立父女關係後鮑勃讓自己嘗試機甲的時候的感覺，她捏了捏雙手，打開門就走了出去——買喫的，順便熟悉環境。

　　不知不覺就走到中午碰見那個危險的男人的地方了。阿吉經過時候只掃了一眼就沒有再注意，反正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

　　“……要不是在這種地方真想衝上去打一架……”阿吉覺得自己那讓爸媽頭疼的暴力因子又蠢蠢欲動了。

　　現在，連拍照都讓她提不起興趣了。

　　她只想在更進一步瞭解這個世界後，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沒有了爸爸媽媽她就再也沒有需要擔心的人了！

　　“或許會死得很快，但是真慶幸爸爸媽媽可能不知道……”

　　阿吉想着，卻又突然想起了鮑勃的臉。“……真是個爛好人！”阿吉嘟囔了一聲，但是媽媽的話卻還是不停地在腦海裏迴轉：“阿吉，你當然可以選擇你想做的事情……雖然我一直在鼓勵着你增強身手，但是阿吉——我只希望你能夠有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去挑釁比你更強大的人。我不想看見你因此而死、也不想再看見她死去啊……”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驕傲自信的母親的眼淚，雖然不知道媽媽最後一句話的意思。那時候是剛上高中的她不知道因爲什麼原因一個人跟一羣人打了一架，遍體鱗傷被送到了醫院的時候媽媽守在她的病牀前說的。她知道自己從小情感方面就很遲鈍，但是在她遲疑着伸出手，摸到了那溼熱的眼淚後，心中的某一處不可抑制地開始泛開柔軟，塌陷，曾經叛逆期的她自以爲的鐵石心腸根本經受不住一滴眼淚的腐蝕。

　　——“對不起，媽媽。我會珍惜自己的。”縱使她從不覺得打架會讓自己早早失去生命，她還是下了承諾。

　　從小她除了好奇心強之外就是一個性格很有缺陷的人，小時候一言不合就會老是一聲不吭就往人身上招呼拳頭——這也導致了她小時候沒有朋友一起玩，圍繞在她身邊的都是害怕着她的‘小弟’。後來媽媽乾脆帶着她離開了軍區的家屬院，自己在外邊買房住。

　　但是這只是令她的狀況好了一點而已。她依賴着父母，卻又不願意聽他們的，童年結束後就立刻進入了叛逆期，脾氣更不怎麼樣，不順心就想動手，看見很厲害的人也想動手。所以經常受傷——縱使她的學籍和一切身份證明上寫的都是‘女’，一頭短髮加上暴力的行爲導致了她常年都是被別人認爲是男生，清秀的樣子還吸引了不少情書……

　　雖然她每次都是面無表情扔了。

　　那時候她就一直在當着學校霸王——即使她只是想打架，還是有一些小毛頭們聚集說要她當老大他們一起打拼。可憐的孩子們，最後阿吉退學了才知道他是‘她’！高一那一次就是阿吉一個人出門結果被一羣人尋仇了！

　　雖然她很享受每次打架的時候的酣暢淋漓的感覺，但是……打架總是會有危險，那次足足讓她住院住了好久。

　　從那次後她退了學，被父親訓練，一邊自學後上了大學讀了一年後覺得無聊，就聽從了媽媽的話決心以其他的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攝影、健身房對着各種器材發泄精力、野外探險。最後她直接在大二的時候又退了學，拒絕了參軍的提議，父母沒有限制她，她最後選擇了拿着相機全世界到處跑開始尋找不同的風景，將相片寄回去給父母也開始了各個投稿。慢慢地小有名氣。但是她沒有告訴父母的事她去的許多野外森林也是很危險的——因爲骨子裏的因素怎麼也壓不住，所以她每次都是在拍完照後將一切事情都處理了纔會向家裏通知，不讓他們知道真相，也每次都在危險中努力恪守着承諾。至於他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她就不清楚了……

　　啊……現在，不管怎麼都不會讓他們以爲自己還活着吧，好運已經用光了……

　　阿吉看着自己已經縮小的身體，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忽然有點恍惚，用力的錘了下牆壁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感受着這疼痛帶來的真實感，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清楚地感覺到——你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了。“爸爸媽媽，我已經不在了，真是對不起……最後還是沒有守住承諾……”

　　而這次，我打算放棄那個誓約了——你們都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我還會努力活着，但是我想去追求一下徹底燃燒的感覺——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生活能讓我的血液徹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