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本來見到賽瑞福的時候打算問候之後就離開,可是卻在轉身的時候頓下了腳步,目光移到了那個被很粗魯地扛着的女人身上。
“這是……”
“一個信徒,怎麼了?”
“……我感覺她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可能是我感覺錯了吧?……”艾爾本來有點躑躅,最後還是搖搖頭,準備轉身離開,卻被賽瑞福又叫住了。
賽瑞福看着艾爾,又看了看被扛着的露切,心中衡量了一陣後就做了決定,示意艾爾跟上。
“有什麼東西?”
那兩個隨從在把露切放下後就離開了,賽瑞福邊叫醒露切邊問艾爾,同時在周圍布好了隔離的結界。
“不太確定,不過應該是一個很有歷史的東西了……或許,可能是一塊兒頂級的高能量晶。”
艾爾的臉上表情全都收斂,只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讓自己的內心的感覺外露一點。而賽瑞福只是看了他幾眼後,就對着已經醒來的露切開始了問詢。
“你怎麼忽然離開那裏了?上次你給我反饋消息的時候可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露切剛開始的時候先是很焦急地四下張望,她的樣子看上去很沮喪:“……聖子殿下不在……誒?不對啊,聖晶明明感受到了……”她猛地抬頭,目光希冀地掃視了在場的人。
只有三個,一個自己,肯定不是;一個賽瑞福,也不是……
就剩下一個當初符合推測可是因爲年齡問題讓她覺得有點不太可能的人選。
露切捂着自己的胸口。那裏一個貼身的鏈子上穿着一個黑色透明的薄晶體片,這是她從那個沉海大陸的花紋最中央挖掘出來的。根據傳說,這玩意兒似乎能感應到它的創造者。而現在。這個黑色的晶體源源不斷髮出熱量,從她的胸口傳遞到了全身,提醒着她這次她的目標人物就在她的周圍……
很近。
露切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睜大了雙眼看向了一旁站着沒有說話的艾爾.伯格,雙脣微張,甚至還有點顫抖。從牀上一下子下來,卻因爲站不太穩而跪倒在了地上,賽瑞福被她突然的動作驚了一下,正想彎腰扶起她的時候卻發現她竟然就這樣跪在地上。衝着旁邊的艾爾少年行了一個大禮。
露切本來是聖殿內的古籍管理人員,曾經復原過好多禮儀和歷史資料,可惜在聖殿高層看來,這些信息基本全無用處,而她本人因爲星球地質方面的才華出衆而被派遣混入了一批多多蘭招收的人之中,後來就一直負責整理在內部得到的消息——她爬得越高,聖殿能夠知曉的就越多。
這個女人的才華讓她確實在一段時間受到了重視,可是她那怪異的性格卻是在聖殿這羣人的考慮之外——因爲在原來這個女人是在賽瑞福看來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聖子信徒,平時乖巧得不得了。誰知道在其他地方就顯露出了自己本來的面目?
不過好在她的天賦和才華沒有讓她被冷遇甚至開除,起碼她參加的奇蹟之星探索計劃,到現在沒有一個外人得知。甚至賽瑞福都在想,是不是隻有他們這麼一個研究人員臥底把這個消息傳了出來。要不爲什麼沒有見到任何勢力有動靜呢?
——疑似能夠使後代精神力經過薰陶後可以變異增強的星球,怎麼說都會讓人心動啊!
尤其是,那些重視子嗣和傳承的家族。
露切跪着。而對她的跪着的方向的,則是毫無表情的艾爾。
“這……”其實賽瑞福很想說這到底是什麼事態發展。難道露切又開始抽風了嗎?
雖然以他的智商,從一開始那零零碎碎的話能拼湊出大概是個什麼樣的事態。可是就是因爲他拼出來了,才覺得不可能。
聖子什麼的……
“你有求於我嗎?”
可是,艾爾沒有否認,卻只是沒頭沒腦突然說了這句話。
賽瑞福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因爲從艾爾開口的那一瞬間,這個本來存在感就微弱的少年一下子就像是從原地消失了一樣,他如果不是眼睛能夠確認他在這裏,連他這種數得上號的精神力者都無法感應出來這個人在這裏——那一片,明明就是像是虛無一樣。
“你有什麼請求嗎?如果不是這樣,你爲什麼這麼執着於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呢?”
人有所求,纔會相信和堅持,不管你是不是有主動意識。我們信仰,是因爲我們渴望得到心的寧靜,或者是得到精神上的一種支柱,人類本來就是這種生物,在最基本的生存被滿足了後,就開始追求精神上的滿足。而如果精神太過空虛,沒有支柱,那麼這一生還是痛苦或者是虛妄的,甚至會早早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們的靈魂,需要背上什麼東西,纔會有真的實感。
所以,責任,道德,倫理,仇恨,代價……
艾爾那毫無表情的臉上掛上了一個諷刺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他整個人雖然站在那裏,可是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不在一個層面,起碼賽瑞福覺得自己現在是處於一個谷底,遙遙仰望着這個居於天空中俯瞰他們、不帶任何感情的人,不,或許說是……更類似於‘神’一樣的存在。
……那是一種自己完全沒有辦法控制的心態,即使他已經是掌控聖王殿的人,即使他的人生已經經歷過了這麼多事情,他覺得這種難以抑制的卑微感在此刻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就轟轟烈烈爆發了出來,那種想要下跪的衝動,他剋制不住。
因爲在他意識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跪伏在了地上,用着跟露切一樣的姿勢。只是他根本沒有任何想反抗的念頭,連覺得再看一眼就是褻瀆,他閉上了眼睛,覺得長久以來再也沒有進步過的精神力,忽然有點再次增長的趨勢。
而旁邊的露切就不那麼安分了,因爲她跪伏着,從她領口掉出來的掛墜就滑了出來,她緊緊盯着這個散發着神祕光芒的掛墜呼應着它的創造者,忽然就流出了淚水。
一滴滴地,打溼了她面前的地面。
“果然是您,果然是您對吧?!聖子殿下!您沒有消亡在那可鄙的歷史裏,您一直都存在着對吧?!”
露切連看都不敢看艾爾了,只是腦門貼着地,整個人以最卑微的姿態展現在艾爾面前。她的臉上那種難以抑制的狂熱和身體的輕微顫抖,都在艾爾沒有否認的那瞬間消失了,整個人,一下子就放空了一樣,寧靜而祥和,只是這句話,是她心底的執念,隨着眼淚一樣洶湧而出,抑制不住。
您是一直都遊離在世界邊緣,遊離在時間之外的對吧?您一直都在看着我們對吧?您一直,都是存在的,對吧?
“信仰本就是一種虛無飄渺並且愚蠢可笑的事情,你爲什麼這麼期盼我的存在?”
艾爾整個人的感覺都像是一個神像,即使宗教這種東西除了聖王殿外就沒有別的大範圍傳播過的。他現在的樣子就像是那個沒有臉的他的聖像一樣,冷漠,隔離。
還有着嘲諷。
“如果信仰真的存在,也只是因爲你們渴求從我身上得到一些東西而已。我那麼長久都不回應過任何人,爲什麼你還要秉持這種可笑的感情呢?!”
冷漠的話,冷冰冰的嘲諷。
只是沒人料到,好吧,雖然在場的只有三個人,這三個人都沒想到露切竟然會忽然被這句話刺激得整個人狀態都變了。
竟然克服了那種來自於心底的敬畏感,抬頭瞪了艾爾!而這怒視之後的話,讓艾爾愣了下。
“不!!這纔不是可笑!!”露切雙目睜大,面色因怒氣或者是激動而暈上了薄紅,身體在顫抖,雖然雙膝仍是跪着的,但是她挺直了腰板,“這纔不是可笑!!”
“聖子的存在我們祖先一代代口耳相傳下來不可遺忘的罪孽,和支撐我們度過的精神支柱,纔不是可笑!你沒有親眼見過因爲最先一代的祖先犯下的錯而導致我們一代代都像收到詛咒一樣的命運,你不知道因爲他們過去對您犯下的罪而綿延數千年的懲罰!我們一代代不敢懈怠地堅持着,等待着您的歸來,等待着您的怒火平息,這怎麼可以說是可笑!!”
“你不知道這數千年每一代族人們收到的折磨!你不知道我們的一代代先祖們恨不得終結血脈傳承卻像噩夢一樣再次擁有子嗣!”
“這是來自您的怒火,我們接受,因爲是我們的祖先犯了錯,可是我們現在只是期盼着我們受的苦痛能夠平息您的怒火,能夠讓您覺得不再憤怒,來終結這可悲的循環,即使被其他人嘲笑我們的疑神疑鬼和神經質,我們都承受,那是因爲他們根本不知道實情!可是隻有您,只有您不可以這樣說!”
她每說一句話,都會有一行淚重新流下,她的下巴處低落的液體已經讓她的前襟溼了大半。
沒有動手去擦,雙手死死握拳垂在身側,腰板依舊挺得直直的。
“我們盼望的,是用這些堅持讓您的憤怒平息。可是您這樣說,不就是讓我們一代代人的痛苦全部被否認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