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陷入詭異的靜默。
孟今夕看着坐在包廂裏的人，面露錯愕，到嘴邊的話也全部嚥了回去。
一秒、兩秒……
謝硯之斂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嗓音低緩道：“孟老師。”
孟今夕倏然回神，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裏？”
謝硯之用疑惑的語氣嗯了一聲，輕挑眉頭看向她，反問她：“孟老師怎麼在這裏？”
“我是過來——”相親兩個字到嘴邊，在觸碰到謝硯之那雙深邃眼眸時，孟今夕微抿了下脣，反應過來，向謝硯之確認：“我今天的相親對象是你？”
謝硯之：“好像是。”
孟今夕：“……”
得到謝硯之肯定的回答，她一時無話。
安靜片刻，謝硯之在孟今夕準備再一次開口前出聲：“先坐。”
他語氣微緩，比格外喫驚的孟今夕要淡定很多，和她商量：“坐下聊？”
孟今夕無言，順着謝硯之的視線看了眼旁邊的座位，遲疑地坐下。
除了坐下和謝硯之聊，她暫時也沒有別的辦法。
孟今夕人已經到了，她不可以在看到謝硯之後就轉身離開。她和謝硯之無仇無怨，謝硯之不僅沒有得罪她，前段時間還幫了她的忙，她要是立馬走人，也太不給謝硯之面子了。
抱着滿肚子的問題，孟今夕在椅子上坐下。
謝硯之把桌上放着的菜單轉動到她面前，眉眼低斂：“看看想喫什麼？”
孟今夕照做，翻開面前的菜單。
翻看幾頁，她沒記住一個菜名，只覺得腦子亂亂的。
半分鐘後，孟今夕合上菜單，抬頭看向對面的人，問出心底的疑問：“你看到我爲什麼一點兒都不喫驚？”
她目光直直地望着謝硯之，長睫輕顫，嘴脣翕動：“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跟你相親的人是我？”
謝硯之：“嗯？”
聽清楚孟今夕的話，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說：“孟老師覺得呢？”
謝硯之的神情過於坦然，讓孟今夕開始懷疑自己的猜想。
她是不是想多了。她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謝硯之應該也是不知道的，畢竟這是長輩的安排，鄭女士和孟今夕提過，她只說了她女兒姓孟，是個老師，更多的信息，她讓孟今夕跟對方見面了再聊。
南城姓孟的，當老師的人不少。
謝硯之不可能因爲孟這個姓，就能猜到是自己吧。
孟今夕在心底琢磨，沉默好一會兒，“我不知道。”
謝硯之莞爾，“先點菜吧。”
孟今夕：“……”
再次被謝硯之催促點菜，孟今夕有點兒想發火拒絕他。話剛到嘴邊，謝硯之道：“我今天還沒喫東西。”
“……”
瞬間，孟今夕感覺自己被拿捏了。
她在心裏鄙視自己兩秒鐘，隨意點了餐廳的兩道招牌菜：“剩下的你來吧。”
謝硯之頷首，接手菜單，加了兩道菜和一道飯後甜品。
選定後，謝硯之按了包廂鈴聲。
服務員進來記下兩人點的菜，說了句“稍等，三十分鐘內會上齊所有菜”，便又出去了。
-
聽見包廂門重新關上的聲音，孟今夕垂眼抿了口桌上的花茶，再一次將目光落在謝硯之身上。
也不知道是因爲相親，還是別的，謝硯之今天穿得還有些正式。白色暗紋襯衫，襯衫釦子在頂部解開了兩粒，露出凸起的喉結，襯衫袖釦也往上折了折，露出腕上一截手錶。
那是一隻銀色錶帶的手錶，錶盤設計非常低調內斂。
銀色手錶將謝硯之的手腕，修長的手指襯得更爲白皙，讓孟今夕不由自主地將視線在他手上多定格片刻。
孟今夕不得不承認，謝硯之長了一雙很漂亮的手，手掌寬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像庭院外面的竹節，給人清冷如玉的感覺。
注意到她的視線，謝硯之輕抬了下眉眼，音色慵懶道：“怎麼不說話？”
“……”孟今夕拉回自己飄離的思緒，同時將落在謝硯之手上的視線轉開，捧着面前的杯子道：“不知道說什麼。”
謝硯之：“……”
他啞言，有點兒想笑。她怎麼到自己面前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沒有記錯的話，上次碰到她相親的時候，她和那個人聊得還算可以。即使當時的笑容有些牽強，也有附和對方。
謝硯之回憶了一下，突然想起點什麼，問道：“需要我自我介紹一番嗎？”
孟今夕：“什麼？”
她一時之間沒能領悟到謝硯之這句話的意思，懵懵地問：“介紹什麼？”
謝硯之看着她，頗有耐心道：“介紹自己。”
話音落下，他也不等孟今夕有什麼反應，語氣疑惑地問：“相親流程不是這樣的嗎？”
“……”
聽清楚謝硯之說的話後，孟今夕緩緩地眨了眨眼，望着他：“什麼意思？”
謝硯之真當他們倆在相親嗎？雖然這是事實，可是——
看出孟今夕面上的疑惑，謝硯之態度謙虛地問：“我們不走相親流程？”
孟今夕還沒從自己的相親對象是謝硯之這個消息中回過神來，大腦有些宕機，呆呆地問：“要走嗎？”
他們倆這麼熟，也要走相親流程嗎？
謝硯之很是誠懇：“我覺得需要。”
孟今夕：“……哦。”
她默了默，沒多想：“那走吧。”
謝硯之被她的反應逗笑，壓了壓眼底浮現的笑意，很是正兒八經地給孟今夕介紹了一番自己。
這番介紹內容，包括名字，年齡，職業，甚至還有身高體重，家庭住址，資產等等。
聽到謝硯之報出身高體重的時候，孟今夕神情愕然地望着他，打斷他：“需要說得這麼細嗎？”
謝硯之不解：“不用嗎？”
孟今夕瞅着他惘然的樣子，猶疑道：“不用吧。”
聞言，謝硯之輕輕地點了點頭，音色低沉地和她解釋，“抱歉，第一次相親，我不是很瞭解相親流程。”
“？”
聽清楚謝硯之的話，孟今夕微微有些失語。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謝硯之這句話有陰陽怪氣，也有茶裏茶氣的感覺。
什麼叫他第一次相親，不是很瞭解相親流程。
他是在說她相親次數多嗎？
這真不怪孟今夕聯想，實在是謝硯之這句話的言外之意過於明顯。
她想不多想都難。
“謝硯之，”沉默地胡思亂想一會兒，孟今夕沒忍住喊他名字。
謝硯之：“怎麼了？”
他眼眸深邃地望着她，瞧着還有點無辜。
孟今夕：“……”
她靜了靜，張了張嘴：“你怎麼會來相親？”
算了。
孟今夕想，暫時不跟謝硯之計較他到底是不是在陰陽怪氣自己。她現在更想知道，謝硯之爲什麼會來相親。
莫非他也和自己一樣，被家裏催來的？
這個問題讓謝硯之勾起了脣角，他這次沒再賣關子，很是坦然地回答孟今夕：“家裏安排。”
說到這，他也順勢地問孟今夕：“你呢？”
“一樣，”孟今夕說，“我和我媽約定，她一年可以給我安排三次相親，所以——”
謝硯之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你來了。”
孟今夕點頭。
謝硯之好奇：“我是你今年第二個相親對象？”
孟今夕瞥他一眼，心虛喝水：“第三個。”
謝硯之：“……”
他就不該多問。
靜默片刻，謝硯之淡聲：“上次那個是第二個？”
“嗯，”孟今夕覺得相親這事沒什麼不能說的，她直接告訴謝硯之：“過年的時候見過一個。”
謝硯之恍然，低聲道：“看來過年見的那個也不怎麼樣。”
孟今夕被他如此直白的話哽住，小聲道：“你怎麼知道？”
謝硯之莞爾，低頭看着她，不疾不徐道：“如果你對第一個相親對象滿意，那麼就不會有第二個。同樣的，你對第二個相親對象滿意，那麼——”
他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謝硯之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孟今夕有點兒想和他唱反調，她慢悠悠地哦了一聲，含糊不清道：“也不一定。”
謝硯之：“嗯？”
孟今夕覷他一眼，故意氣人地說：“萬一我想多接觸幾個，對比一下呢。”
謝硯之恍然，“也是。”
他頓了一下，語氣平靜道：“現在有對比結果了嗎？”
孟今夕：“……”
謝硯之這話讓她失語，忍不住抬頭和他對視。
須臾，孟今夕心虛地垂下眼，“暫時還沒有。”
謝硯之輕點了下頭，正想再說點什麼時，敲門聲響起。
是服務員來上菜了。
孟今夕連忙答應一聲，讓人進來。
服務員陸陸續續把兩個人點的菜端上桌，包廂裏瞬間被食物的香味佔據。
原本，孟今夕是不怎麼餓的。
可這會嗅着食物的味道，她感覺自己飢腸轆轆的。
看見她亮晶晶的眼神，謝硯之無奈地笑了下，“先喫飯吧。”
孟今夕嗯了一聲，拿起旁邊的筷子，優雅地喫了起來。
喫飯間隙，她抽空看了一眼手機，手機裏還有鄭女士和江菀葶發給她的消息，前者問她怎麼樣，她這回沒有騙她吧，對方是不是很帥，後者則是震驚，她怎麼又去相親了，還替她祈禱，這次的相親對象不是奇葩。
看着兩個人的消息，孟今夕心道，鄭女士這回在相親對象的長相上是沒騙自己，但……她也沒告訴自己，她的相親對象叫謝硯之啊！
這次的相親對象，自然不是奇葩。
只是，比奇葩更讓孟今夕震驚。
想着，孟今夕先給江菀葶回了一句：「不奇葩。」
江菀葶：「就結束啦？」
江菀葶：「你這次相親還挺快哈。」
孟今夕：「還沒結束。」
江菀葶懂了：「無聊？」
孟今夕還沒回復，很是瞭解她的江菀葶繼續發來：「你的相親對象接電話去了？」
不然的話，孟今夕不會在相親中途給自己回消息，除非她實在忍不了對方討論的話題。
孟今夕：「沒有。」
江菀葶：「那你怎麼在玩手機？」
孟今夕：「我們在喫飯。」
江菀葶：「我們？」
她被孟今夕這兩個字戳中，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對今天這個相親對象很滿意？」
若非如此，孟今夕不會用“我們”這麼親密的詞。
孟今夕是一個邊界感非常強的人，她對於不熟悉的人，一般是用“我和某某某”來表達。只有對她熟悉的、喜歡的人，她纔會用“我們”這類詞語。
孟今夕：“……”
看着江菀葶這句話，她有點兒愣神，她不知道江菀葶爲什麼會覺得她對今天這個相親對象滿意。
孟今夕想着，正想要問時，對面的人放下筷子，“不合胃口？”
孟今夕猛然抬頭，跟謝硯之對視。
少頃，孟今夕搖了搖頭：“不是。”
擔心謝硯之誤會自己是因爲菜不合胃口，或者是和他喫飯不自在，所以邊喫邊玩手機，孟今夕說了一句：“菀葶的消息，我回一下。”
謝硯之應聲，出其不意道：“江小姐知道我們在相親？”
孟今夕猶豫地抿了下脣，“她知道我在相親，不過不知道——”
“不知道相親對象是我。”謝硯之接下她後半句話。
孟今夕：“嗯。”
謝硯之明瞭，垂眼看着孟今夕，好奇心很重：“你要告訴江小姐嗎？”
“？”
說實話，孟今夕沒想好。
她乜着謝硯之好奇的模樣，默然片刻問：“你希望我告訴她，還是不告訴她？”
謝硯之：“隨你。”
孟今夕說和不說，對他來說影響不大。
孟今夕哦了一聲，正思忖再說點什麼的時候，謝硯之忽地轉開話題：“下午回市裏？”
孟今夕猶疑地嗯了一聲，禮尚往來，“你呢？”
“下午回，”謝硯之回答她，“你車裏有空位嗎？方便幫忙帶一個人嗎？”
聽到這話，孟今夕沒有多想，她以爲謝硯之要帶家裏人什麼的，他車裏坐不下了。她輕點了下頭：“方便，不過我車技不是很好，你要我幫忙帶誰？”
謝硯之言簡意賅告訴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