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賈璉從家裏出來後,就去前院找到貼身小廝興兒,耳提面命地囑咐了一番。
然後他又特意叮嚀:“你先喬裝打扮一番再去,那馬道婆要是問起,你就說自己是東府的人,切不可走漏風聲。”
興兒是賈璉的心腹,雖不是小廝裏面最伶俐的,卻是最忠心穩妥的一個。
聽了二爺的吩咐,他也沒多問就領命去了。
賈璉暗忖馬道婆處這就算是妥當了,此外還需一個人在恰當的時機,主動問起秦可卿的病情。
而這個人選也是現成的。
賈璉先在心裏打好了腹稿,然後順着西邊的垂花門,去了祖母老太太的五進大院。
剛到二進院,就遇見了丫鬟琥珀。
“二爺?!”
看到賈璉,琥珀驚訝地揉了揉眼睛,這才相信自己沒有看錯,頓時歡喜道:“二爺這是大好了?!真是天菩薩保佑,昨晚上我和鴛鴦還說起二爺呢!”
這琥珀與新進大丫鬟鴛鴦,都是在老太太身邊長起來的家生子,最是受賈母老太太倚重。
平時她們受老太太差遣,經常與賈璉這外總管打交道,私下裏早就熟慣了。
因此見左右並無別個,賈璉便促狹道:“你們私下裏議論我的短長,我也不與你們計較,只是千萬別污了老太太的耳朵。”
“呸~”
琥珀明顯是聽出了‘關竅’,啐道:“虧我們還擔心二爺,等回頭我就把這話學給二奶奶聽。”
嘴裏這般說着,她卻不曾真正計較,旋即又殷勤招呼道:“二爺是要給老太太請安嗎?我這就帶你……”
“先不急。”
賈璉喚住她,道:“你先幫我把寶玉叫出來,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說。”
“這個好說。”
琥珀答應一聲,匆匆進了內院,不多時就帶出個粉琢玉砌的半大少年。
“寶兄弟!”
賈璉見了,連忙衝他招手。
這賈寶玉是叔叔賈政和王夫人的嫡次子。
因大哥賈珠早夭,賈寶玉出生時又攜了一枚通靈寶玉,人人都說是吉兆,故此被老太太、王夫人視若心肝寶貝。
平日生怕氣着一點,捧在手裏怕凍着,含在嘴裏怕化了,嬌慣的這寶玉雖已有12歲,卻依舊天真似孩童。
“璉二哥、璉二哥!”
卻說寶玉連蹦帶跳撲上來,拉着賈璉驚喜道:“我昨兒和姐妹們去瞧你,你還躺在牀上人事不省呢,怎得這麼快就能下地走動了?!”
“哈哈。”
賈璉爽朗笑道:“我這是急症,遇上祖宗顯靈,自然來得快去的也快。”
同時他心裏卻在琢磨,那抄家滅門之事,寶玉恐怕嫌疑不小,有機會定要好好管教他,叫他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能做。
賈寶玉聽了這話,立刻感慨道:“若是林妹妹也能這般就好了。”
“可不是嘛。”
賈璉等的就是這話,感嘆道:“聽說東府裏蓉哥兒媳婦也病了許久,若都能像我一樣受祖宗庇佑……”
啪~
正說着,就見賈寶玉抬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腦門上,那光潔的額頭登時就紅了。
賈璉見狀忙問:“寶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卻聽賈寶玉一本正經道:“是我剛纔糊塗了,光惦記着林妹妹,竟忘了蓉哥兒媳婦也病了許久,該打、該打、真是該打!”
賈璉聞言不由莞爾。
這等事情也就寶玉做得出來。
他見怪不怪地把話題拉了回來:“對了,我聽說你那寄名乾孃馬道婆,是這京城裏有名的巫祝,最擅祈福消災、批卦解夢?”
所謂寄名乾孃,就是爲了給孩子闢邪保命,認的一個只掛名頭、不走人情的名義乾孃,通常都是僧道神婆之流。
聽到‘馬道婆’三字,寶玉頓時皺起眉頭:“哥哥怎麼平白問起她來?”
“這不是遇到祖宗顯靈了嗎,我想找個巫祝問問吉兇。”
“哥哥怎麼也信這個。”
寶玉頓時大搖其頭,他只信風月宿命,卻從來不信什麼僧道神婆。
“本來我也不信,但現在卻不得不信。”
賈璉說着,抬手指向院子當中大插屏:“寶兄弟,你瞧這插屏能有多重?”
這大插屏就擺在二進院的穿堂當中,下面是紫檀木的底座,上面是大理石的屏面。
賈寶玉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答道:“這大插屏是石頭做的,平時五、六個丫鬟都抬它不動,料想應該有兩三百斤的分量。”
“那你瞧好了。”
賈璉雲淡風輕地挽起袖子,走到那大插屏彎下腰。
先試了試分量,然後他一手扣在紫檀木底座上,一手扶着那大理石屏面,口中道了一聲‘起’。
就見小三百斤的屏風,竟被他不慌不忙地舉過肩頭。
“呀?!”
一直等在對面的琥珀見此情景忍不住驚呼出聲。
賈寶玉也瞪圓了眼睛,失聲道:“璉二哥,你、你這是……你怎麼……”
賈璉從前有幾斤幾兩,他們還是清楚的,眼前這一幕讓兩人幾疑是在夢中。
“哈哈~”
賈璉感覺自己猶有餘力,便扛着那屏風轉過身,對寶玉道:“我說祖宗顯靈,可不是隨口說說的——走,陪我去見老太太。”
原來真的有祖宗顯靈!
賈寶玉還在震驚之際,忽聽琥珀震驚呼道:“二爺,你、你這是要扛着它進去?!”
賈寶玉這才發現,璉二哥正扛着那大插屏一步步地往裏走,完全沒有要放下的意思。
“璉二哥!”
寶玉忙追上去,手舞足蹈地追問:“你這一身力氣,難道真的是先祖顯靈賜福不成?”
“這還能有假?”
賈璉腳下不慌不忙,嗓音也是氣定神閒:“我昏厥過去之後,就夢到自己被困在一座搖搖欲墜的紅樓裏,想逃卻怎麼也逃不出來,直到兩位先祖老公爺出現,這纔將我救出……”
“二哥說的是曾祖和曾伯祖嗎?!”
“除了兩位老祖宗還能是誰?”
“那他們長得什麼樣,是跟祠堂裏的畫像一樣,還是……”
兩人邊說邊往裏走,路上遇到的丫鬟僕婦無不驚駭莫名。
那大插屏放在穿堂好幾年了,誰不清楚它的分量?
而璉二爺昏迷六天水米未進,已經病入膏肓的事情,府裏更是盡人皆知。
現在璉二爺扛着大插屏閒庭信步,甚至還能分心跟寶二爺聊天……
這除了祖宗顯靈的神蹟還能是什麼?!
走到四進院裏時,老太太也已經收到消息,帶着幾個孫女、外孫女迎了出來。
在沒有親眼見到時,老太太還以爲是下人誇大其詞,等真正見到賈璉扛着屏風走來,便是見多識廣的賈母也不禁驚掉了下巴。
其他人就更是瞠目結舌了。
“璉二哥,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頭一個反應過來的,卻是年僅11歲的堂妹賈探春。
她跳下臺階,圍着賈璉轉了一圈,又興奮地追問:“真的沒有機關,璉二哥,你到底是怎麼把它舉起來的?!”
這下老太太也回了神,忙問:“璉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賈璉微微一笑,輕輕把那屏風放在地上,氣不長出,面不改色。
“回老太太的話。”
然後他衝着老太太一拱手,揚聲道:“孫兒在瀕死之際,遇到兩位老國公指點迷津,經受了冰火九重天的洗精伐髓,終於脫胎換骨的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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