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下午,林府後宅堂屋客廳。
盛明蘭和林黛玉相對而坐,正在品嚐剛剛出爐的冰鎮酸梅湯。
明蘭生性喜歡冷飲,這湯又是國公府的獨家配方,味道不是外間能比的,因此喫得不亦樂乎。
這時卻見林黛玉把嚐了幾口的酸梅湯,遞給了一旁的雪雁:“端進去和紫鵑分了吧。”
林如海在裏間睡着了,眼下是紫鵑在牀前守着。
見雪雁端走了林黛玉的酸梅湯,明蘭急忙又舀了一大勺,然後也學着黛玉的樣子,將自己那份遞給了貼身丫鬟小桃。
黛玉見狀掩嘴輕笑,然後揚聲吩咐給明蘭再上一碗酸梅湯:“你喫你的就是,我以前脾胃弱,從來不敢碰這些生冷的,如今雖然託哥哥的福好些了,卻也不敢貪嘴多喫。”
盛明蘭已經見過林黛玉演練八段錦,自然明白她這話說的是什麼意思。
忍不住感嘆道:“小公爺還真是疼你。”
林黛玉搖頭道:“我只聽人喚哥哥璉二爺、璉二哥,還從未聽過什麼小公爺的說法。”
“咦?!”
明蘭捧着酸梅湯,一下子瞪圓了杏眼,結巴道:“可是、可是大家都稱呼齊國公府的齊小公爺……”
林黛玉對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畢竟比明蘭見識多些,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爲齊國府上還有國公爵位,但榮寧二府的爵位已經降等了。”
明蘭這才恍然。
林黛玉主動款待盛明蘭,本是爲了表達對盛家的謝意。
但隨着互相之間的瞭解加深,兩個12歲的小姑娘卻是越聊越投契。
因爲雙方身上有着太多相似之處。
都是幾歲大的時候在揚州失去了母親,從此被寄養在祖母【外祖母】膝下,身邊都有幾個姐妹兄弟,每日裏吵吵鬧鬧。
不同的是,明蘭是庶女出身,父親雖在身邊卻並不慈愛,兩個姐姐一個嫡出、一個受寵,脾氣又都不怎麼好,明蘭平日裏沒少受委屈。
不過明蘭並未因此長歪,表面雖然謹小慎微,內裏仍是陽光開朗的性子。
相較之下,黛玉在榮國府雖也有受委屈的時候,可上有老太太護着,下有寶玉時時惦記,比明蘭的處境要強出太多了。
只是林妹妹生性敏感,總免不了傷春悲秋顧影自憐。
卻說互相傾訴完身世,想到兩人的母親都是在揚州去世的,林黛玉有感而發地吟誦道:“夢裏常歸舊時院,無人喚我立階前。”
明蘭想起母親衛姨娘,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下意識低頭掩飾道:“我家四姐姐也說是個才女,但她可做不到你這般出口成章。”
話音未落,一隻帕子已經遞到了面前。
明蘭不好意思地接過來,輕輕擦了擦眼角,抬頭與林黛玉四目相對,然後倆人忽然心有靈犀地笑出聲來。
就在這時,賈璉龍行虎步地從外面進來,邊擦汗邊道:“我已經打聽清楚了,賀老夫人有個孫子養在白石潭,等明天我就叫人帶着地契走一遭,把那一百多畝水田過戶到賀公子名下。”
賀老太太是主動登門義診,當面拿財貨酬謝反而不美,所以賈璉選擇了迂迴行事。
說完賀家的事,賈璉斜了眼躲在丫鬟身後的盛明蘭,又對黛玉道:“聽說妹妹跟盛姑娘聊的十分投契,正好盛老夫人已經答應要在咱們府上小住幾日,你們小姐妹多走動走動,也省得寂寞無聊。”
說着,他又衝盛明蘭爽朗一笑:“盛姑娘不用拘束,這後宅是我這妹妹當家做主,只要她不挑你的禮,誰也不敢聒噪半句。”
說完,拱了拱手颯然而去。
等賈璉離開後,盛明蘭這才捧着突突亂跳的心肝,從丫鬟小桃身後繞出來,嘖嘖稱奇道:“這位小公……你這位璉二哥,倒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我之前見他禮數週全,還以爲是齊小公爺那樣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曾想今日一見,又是這般灑脫爽利。”
林黛玉帶着幾分驕傲道:“我這哥哥雖然人情練達,卻也不失天然性情,而且他如今練了一身好武藝,未來是要去軍中歷練的,自然不會像那齊公子一樣古板拘謹。”
…………
另一邊。
賈璉從後宅出來,就回到了臨時開闢的演武場,提起了插在兵器架上的馬槊。
槊柄是用那根牛筋木做的,槊鋒部分則是由九省統制麾下的能工巧匠打造。
相較於普通馬槊,這杆槊更長更重,尤其是槊鋒部分,採用了厚脊寬刃的設計,使得整杆馬槊頭重腳輕,一般人根本難以駕馭。
但這杆馬槊在賈璉手上,卻是煞氣滔天、銳不可當。
他腕力沉雄,腰胯貫勁,恰好壓住了槊身前傾之勢。
寬刃寒芒翻卷,厚重槊身非但不顯滯澀,反倒借頭重腳輕之勢平添剛猛殺伐的氣勁。
兔起鶻落間,勢如猛虎出閘,槊鋒帶起呼嘯勁風,每一式劈刺都帶着摧枯拉朽的凜凜兇威。
以前王子騰的家將經常與賈璉對練,近來卻開始避他鋒芒,生怕馬失前蹄折了‘師父’的名頭。
“二爺、二爺!”
賈璉正自揮汗如雨,隆兒就興沖沖地跑了來,在場邊揮舞着幾封信道:“奶奶和二老爺又來信了。”
賈璉聞言把馬槊拋給興兒,叫他擦拭保養。
走到場面接過那幾封信,看看除了賈政和王熙鳳的家書之外,還有一封賈寶玉寫給林黛玉的。
於是又隨手拋還給隆兒,讓他送去給林妹妹過目。
拆開賈政的信,不出意料又是朝堂的後續消息。
五月十五大朝會過後,皇帝對立儲的事情沒有發表任何回應,而是在月底接連舉行了三場馬球會。
每次皇帝都會親自執杆上陣、策馬奔騰,在滿朝文武、官眷命婦面前展露雄姿。
幾個年輕嬪妃也屢屢登場,簇擁着皇帝耀武揚威,這其中就有賈璉的堂姐賈元春。
很明顯,皇帝是在向臣子證明自己寶刀未老、春秋鼎盛,還遠不到要被逼宮的程度。
然而身爲九五之尊,卻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震懾羣臣,反倒證明皇帝對朝堂的控制力有所衰退。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
大明景泰帝是公認的賢明之君,可就因爲膝下無子,在景泰八年生病時,愣是被瓦剌留學生、大明戰神朱祁鎮奪門復辟,沒幾日就稀裏糊塗死在了宮中。
今年正好是廣隆八年,皇帝同樣膝下無子,而且剛剛病了數月……
面對如此熟悉的劇本,君臣之間不說離心離德,但肯定少不了互相猜疑。
不過賈政明顯沒看出這些內情,反倒在信裏糾結元春跟男人混在一起打馬球,到底合不合體統規矩。
唉~
自家這位二叔實在迂腐。
奪嫡暗戰如火如荼,他卻在煩惱什麼禮教名節。
再說這馬球會上男女同場競技,在太祖、太宗兩朝可是風雅事,也就最近二三十年世風漸趨拘謹,才見的少了。
如今不過是重拾祖制,又有什麼好非議的?
賈璉放下賈政的糊塗信,又拆開王熙鳳的家書。
不出意料也是在說馬球會的事,皇帝舉辦的馬球會鳳姐沒資格參加,但永昌伯爵府吳大娘子跟風舉辦的馬球會,她可是主賓之一。
說是有好多官眷都帶了未成家的兒女出席,明着是打馬球,暗裏實則藉機相看、物色姻緣。
想着那大型相親現場,貴婦淑女如雲的場景,賈璉不由得心猿意馬起來。
他原是無色不歡的風流魁首,偏因爲身邊有王太尉派來的師爺、教頭,這半年都沒敢越雷池半步,內裏早已經憋得狠了。
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解開束縛一展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