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隨風飄灑,但城門口卻站着一羣人紋絲不動。
留守的文武官員、幾個後妃派來的內侍、還有幾個部族首領派來的使者。
人不少,但氣氛跟這天氣一樣冷,大多數人的臉上都沒有什麼笑意。
李元昊勒住馬,掃了一眼。
沒有歡呼,沒有跪迎,甚至沒有人敢上前說話。
他冷笑一聲,策馬入城。
當晚,宮中設宴。
說是接風宴,但滿殿的人喫得像喪宴。
沒人敢說話,沒人敢笑,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偶爾有人咳嗽一聲,又趕緊憋回去。
李元昊坐在上首,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他掃視着殿中這些人,有部族首領,有手握兵權的大將,那些李氏宗親。
他們低着頭,不敢看他,但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想那三萬條人命。
想那些死在好水川的兒子、兄弟、族人。
不過是畏懼他的威勢,不敢站出來指責他而已。
李元昊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這一場仗輸的莫名其妙,他一路上亦是寢不安席食不知味,每次一閉眼,便是血流成河的好水川。
然而,也不是每一個都是孬種,有人站了起來。
李元昊抬眼看去,是野利遇乞。
野利旺榮的弟弟,現在野利家族的掌權人。
“陛下,臣有一事想問。”
殿中頓時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
李元昊放下酒杯,看着他:“說。”
“臣的兄長,野利旺榮,是怎麼死的?”
李元昊沒有回答。
“臣的兄長,”野利遇乞一字一句道,“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從來沒有輸過。這一次,他死在好水川。臣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殿中的人紛紛抬起頭,看看野利遇乞,又看看李元昊,大氣都不敢出。
李元昊看着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說什麼?”
野利遇乞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着心裏的火。
“臣想說的是——陛下,您在山裏等了四天,等什麼?宋軍不來,爲什麼不早點撤?爲什麼要等到糧草喫光,等到士兵餓得連刀都舉不起來,才下令撤退?”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吼。
“臣的兄長,帶着鐵鷂子殿後,用命擋住宋軍,讓陛下和這三萬人活着回來!陛下,您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他被宋軍圍住,身上中了十七刀,倒在谷口,連屍首都搶不回來!”
最後一句話說出來,殿中一片死寂。
李元昊看着他,慢慢站起身。
野利遇乞的胸口劇烈起伏着,拳頭攥得咯咯響。但他終究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盯着李元昊,眼睛通紅。
李元昊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殿中的人屏住了呼吸。
李元昊站在野利遇乞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野利遇乞的肩膀上。
“野利旺榮,”他說,“是朕的兄弟。他的仇,朕會報。”
野利遇乞沒有說話。
李元昊轉過頭,看着殿中那些低着頭的人。
“你們心裏在想什麼,朕知道。”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覺得朕輸了,覺得朕把你們的子弟葬送在好水川了,覺得朕不配當這個皇帝了。”
沒有人敢抬頭。
“那朕告訴你們——”李元昊的聲音陡然拔高,“好水川這一仗,朕折了三萬人。但宋軍折了多少?八千?一萬?朕的三萬人,是戰死的。他們用戰死,換來了朕活着回來,換來了這三萬人活着回來!”
他掃視着那些低垂的腦袋。
“野利旺榮死了。但野利家還活着。你們的子弟死了。但你們還活着。只要朕還活着,只要你們還活着,大夏就沒有輸。”
殿中依舊沉默。
李元昊轉身,走回上首,坐下。
“這頓酒,是給朕接風的,也是給那些戰死的將士送行的。”他端起酒杯,“喝。”
他仰頭一飲而盡。
殿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終於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野利遇乞站在那裏,沒有動。
李元昊看着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野利遇乞終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殿門。
李元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目光陰沉。
宴席散後,李元昊獨自坐在殿中。
案上的燭火快燒完了,火光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他的心腹謀士張浦走了進來。
“陛下。”
李元昊沒有抬頭:“說吧。”
張浦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臣收到消息,有幾個人……在暗中串聯。”
李元昊的手指微微一頓。
“誰?”
“李守貴、張陟,還有幾個部落的首領。他們……他們私底下見過幾次面,說……”張浦的聲音越來越低,“說陛下這次敗得太慘,失了人心,該讓賢了。”
李元昊沒有說話。
張浦繼續道:“他們聯絡了七八個部落,還有一些宗親。具體的名單,臣還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想趁着陛下剛敗回來,人心不穩,動手。”
殿中安靜了很久。
燭火又噼啪響了一聲。
李元昊忽然笑了一聲,道:“讓賢。”
他慢慢重複着這兩個字,“朕的族弟,想讓朕讓賢。”
張浦不敢接話。
李元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着涼意。
外面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查。”他說,“三天之內,朕要知道所有人的名字。”
張浦跪下:“是。”
“還有,”李元昊轉過身,看着張浦,“徵兵。”
張浦一愣:“徵兵?”
“好水川折了三萬,朕就再徵六萬。”李元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讓各部族出人。一家出一個,兩家出一個,都要出。一個月之內,朕要看到五萬大軍。”
張浦遲疑道:“陛下,各部族剛死了那麼多人,現在徵兵,恐怕……”
“恐怕什麼?”李元昊看着他,“恐怕他們不滿?他們現在就不滿了。與其讓他們閒着想那些有的沒的,不如讓他們把力氣用在打仗上。”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
“告訴那些部落,誰出的人多,誰分的戰利品就多。誰不出人,就別怪朕不講情面。”
張浦低下頭:“是。”
李元昊揮了揮手,張浦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李守貴。張陟。
這兩個名字在他心裏轉了幾轉,越轉越冷。
好水川輸了一場,他們就坐不住了。
要是再輸一場呢?
是不是整個興慶府都要反了?
他攥緊了拳頭。
不,不能再輸了。
下一仗,必須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贏得讓那些人有苦說不出,贏得讓他們跪在朕面前,高呼萬歲。
他轉過身,看着牆上掛着的那張輿圖。
輿圖上,好水川的位置,被他用硃筆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現在看着刺眼得很。
他走過去,伸手,把那張輿圖扯了下來。
輿圖落在地上,捲成一團。
李元昊站在那裏,低頭看着那團輿圖,忽然又笑了一聲。
“韓琦。”他說,“朕記住你了。”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終於滅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裏,李元昊的聲音幽幽響起。
“來人。”
幾個內侍趕緊跑進來。
“傳令李守貴、張陟,明日一早,進宮議事。”
內侍們一愣,互相看了看,不敢多問,趕緊領命去了。
李元昊站在黑暗裏,望着門外那點微弱的燈火。
明日。
明日,宮裏會流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