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祿來的很快。
辛縝站在值房窗前,看着一個身材魁梧、衣着華貴的中年男人被引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個隨從。
此人約莫五十出頭,方面大耳,面容剛毅,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個精明強幹的人物。
他走進來的時候十分鬆弛,彷彿這經略司不是什麼衙門,而是他自己家的後院一般。
周明在門口迎了一下,但陳德祿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便越過周明,直接落在了辛縝身上。
他的眼神裏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絲不以爲然。
他已經打聽到了,今天要見他的人,不是他人,就是他準備對付的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
而他之所以來,也不是因爲那句威脅的話讓他怕了,而是他想親自看看,這個被範仲淹委以重任的少年,到底有幾斤幾兩。
辛縝想要折服他,他也想過來試探一下辛縝。
辛縝轉過身,微微一笑,也並不拱手,直接道:“陳員外,久仰。”
陳德祿隨意回了一禮,神色淡然,道:“辛主簿客氣,不知主簿喚草民前來,所爲何事?”
他嘴上說着草民,可舉止可沒有半點草民的意思,大喇喇就站在那裏,語氣裏也沒有恭敬之意。
辛縝也不在意,伸手示意道:“陳員外請坐,坐下說。”
陳德祿也不客氣,直接就坐下了,目光在值房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案上那疊文書上。
辛縝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陳員外應該聽說了,朝廷要在陝西四路推行鹽鈔法。
慶州這邊,由在下主持,告示貼出去五天了,沒有一個人上門。在下想請陳員外來聊聊,聽聽高見。”
陳德祿嘴角一扯,笑道:“辛主簿倒是爽快,這鹽鈔法聽起來也的確不錯,但若是已經拿下橫山,大家自然都搶着來買鹽鈔,當下這橫山還在西夏人手裏,更別提鹽州了,這就是鏡花水月,誰也不敢冒險啊!”
辛縝擺擺手道:“行了,今日就開門見山說吧,這種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話就別說了,你就告訴我,你們想要什麼?”
辛縝這般直接的話倒是讓陳德祿有些措手不及,神情有稍微錯愕,但隨即便反應了過來,神色變得謹慎些許道:“辛主簿快人快語,不過您卻是誤會我們這些人了,我們的確是不太放心……”
“行了,我們不用這般試探來試探去的,到最後還是要交手談生意的,你也知道要拿捏我這邊需要糧草,我就實話告訴你,我的確是很急,所以,就直接提出你們的意見吧。”
陳德祿的確是有些驚訝,但他隨即想起辛縝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這倒是符合少年人的作風,而且……陳德祿微微欣喜:看來的確只是個志大才疏的少年人,那就好辦了!
想到這裏,陳德祿緊繃的後背一鬆,隨後靠在椅背上,神態愈發從容起來,不緊不慢地道:“既然辛主簿這般爽快,那草民也不藏着掖着了。
草民是做生意的,講究的是細水長流、長久之計。
鹽鈔這東西,糧換鈔,鈔換鹽,一錘子買賣,做完就完了。
草民拿出上萬石糧,換幾張紙回來,跑一趟汴京,賺個幾成的利……聽着是不錯。
可然後呢?以後鹽池被朝廷改爲官營,那我們這些靠着這鹽池喫飯的苦命人,又該何去何從?”
辛縝安靜地聽完了。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急着反駁,而是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盞,看着陳德祿,微微一笑。
“陳員外想要細水長流?”
陳德祿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前傾了一些:“辛主簿果然聰明人。草民聽說,鹽池那邊……”
“鹽池是朝廷的。”辛縝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陳員外想要份子,這個口子,在下開不了。”
陳德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扶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道:辛主簿誤會了,草民只是覺得,這鹽鈔法,若是能做得更長久一些、更穩固一些,對朝廷、對商人,都是好事。
比如,草民可以承諾長期供應糧草,五年、十年,都不是問題,但朝廷這邊,是不是也該給個長期的保障?”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辛縝,道:“從鹽州到大宋這樣一來,草民的糧草有去處,朝廷的軍需有保障,兩全其美啊!”
辛縝心中冷笑。
好一個長期保障。
陳德祿這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他還是想要鹽池的股份!
但辛縝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點頭,彷彿在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陳員外的想法,在下明白了。陳員外不愧是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老手,算盤打得精。”
陳德祿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以爲辛縝被說動了。
可辛縝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鋒利起來:“不過,鹽池乃是朝廷的資產,絕不可能給個人股份,這個你們就別想了。”
陳德祿笑容有些僵硬了起來,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那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辛縝輕笑一聲,道:“陳員外,在下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
你覺得在下年紀輕、好說話,想趁着這個機會,從慶州這邊撕開一個口子,拿到別人拿不到的好處。
韓經略那邊你不敢開口,夏經略那邊你不敢開口……可你是怎麼覺得,辛某就那麼好欺負?”
陳德祿的臉色微微一變,道:“辛主簿言重了,草民哪裏敢……”
辛縝冷笑打斷道:“你不僅敢,你還這麼做了!陳德祿!你不要以爲辛某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陳德祿眼神變得犀利起來,緊緊盯着辛縝,道:“辛主簿,聽說你是範經略而學生,的確是前程遠大,可即便是範經略,也不能強迫我們這些草民,再不濟,這生意某就不做了,還不行麼!”
辛縝冷冷看着陳德祿。
陳德祿這話像是示弱,實際上是在威脅他,大不了就一拍兩散,現在是自己有求於他們這些鹽商,着急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們這些鹽商!
還是仗着身後有人!
只要不被範仲淹報復,那麼以後的事情就簡單了。
他們這些鹽商會一直都在西北,但範仲淹又能在西北待幾年?
現在做不了生意就不做,等個一兩年時間,範仲淹一走,到時候鹽池一樣會是他們的!
即便是這一次大宋失去了佔據橫山的機會,但他們的私鹽生意還是一樣可以幹,無非便是從大宋朝廷手裏買鹽,與從西夏人手裏買鹽的區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