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向濟人雖倒在牀上不能動彈, 但是腦子還能正常運轉,聽得出女兒話中難掩的嘲諷與鄙薄,然而死關頭, 又哪裏能顧及的到這些?
只是滿心希冀,雙目放光, 喉嚨裏“嚇嚇”作響, 喘息的像是一隻破敗了的風箱, 盼望女兒將自己救出囚籠。
潘夫人在何家經營多年, 自問此辦的滴水不露, 而這時候眼見何氏不驚動任何人來到這裏探望何向濟,便知道自己籌謀敗露, 功敗垂成。
她不是何向濟, 跟何家兄妹倆沒有血緣關係, 且這些年來結怨甚深,即便開口求饒, 無論何氏還是何震魁, 怕都不會饒她。
至於向何向濟求饒……
呵, 夫妻多年, 她還不瞭解這個男人嗎?
不觸及到他個人利益的時候,你就是心肝寶貝命根子,一旦傷害到他的切身利益,管你是骨肉至親還是大羅仙,他統統都不會認!
現在何向濟已經得知了自己害他的真相, 想求他原諒,幫忙說情?
簡直是癡心妄想!
潘夫人知道這不可能,以壓根也不想再跟他低頭,爲了孃家, 爲了幾個孩子,也爲了她自己,這些年來她俯首做低的也夠了,憑什麼臨死前還要低三下四,明知道沒有一絲希望,卻把臉湊過去讓人打?
不就是死嗎?
眼睛一閉,心一橫就過去了,有麼好怕的!
潘夫人臉上浮現出一層冷白,像是寒冬臘月裏天空中那彎月亮的色澤,冷冷的、裹着一層白霜,她下頜微微抬着,不屑一顧、又有些倨傲的模樣。
外邊何氏的侍從送了兩把椅子進來,何氏與何康林一道坐了,又吩咐自己帶來的大夫近前去瞧瞧何向濟現狀,看還有沒有辦法補救。
潘夫人眸子裏全都是嘲諷:“把他打成這個樣子的是你們那一家子,把他丟在門外置之不理的也是你們那一家子,這時候要他的命,不正是順了你們心意?你們倒是又巴巴的冒出來當麼孝順兒女了!”
何氏臉上帶笑,不以爲忤:“把他打成這個樣子,是因爲他自尋是非,明明早就將哥哥驅逐離家、族譜除名,後來卻恬不知恥,往哥哥門前尋釁;把他丟在門外置之不理,是想用他引出暗懷鬼胎的人,也叫他知道你究竟是個麼人;至於攔着你對他痛下殺手,卻也不少是因爲想當麼孝順兒女……”
她對上潘夫人的眸子,眼底毫無笑意:“只是因爲他雖然不是東西,但你也絕非善類。依仗着他的威勢狐假虎威多年,四處興風作浪,臨了又爲了自己利益將他一腳踢開,暗下毒手,大義凜然的對他進行宣判,你又比他高尚多少?你們倆半斤八兩,一樣噁心,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誰也別嫌棄誰!”
潘夫人眉頭一跳,有些不屑,又有些不以爲然。
何氏抬手指了指門外:“方纔你說的那些話都聽見了,何向濟癱在牀上不能言語,那我來替他問你幾句話。”
她神情中顯露出一抹冷意,單刀直入道:“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委屈,說自己青春少女嫁給他做填房委屈了,可我問你,當年你嫁給何向濟做繼室,難道是何家強搶良家女子,何向濟以權勢逼迫潘家把你嫁過來?開麼玩笑!”
不潘夫人應聲,何氏便嗤笑出聲:“總共也纔過去十幾年而已,你打量着誰不知道當初那些糟污事?你前邊幾個姐姐雖是庶出的,但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尋個秀才舉人出身的嫁過去做正房娘子便是了,偏你們家愛攀附,全都送出去給高門做小,這難道冤了你們?當初母親辭,何向濟有意續娶,難道不是你娘巴巴的將自己女兒帶出去給他看的?正經人家的好女孩,哪有肯直接帶出去給外男相看的,也就是你們家,呵!”
何向濟癱在牀上,不住地“啊啊”做聲,以示贊同。
潘夫人臉上青灰色淡去,咬着嘴脣沒有說話,只是眉宇間難免透露出幾分難堪與窘迫。
何氏見狀冷笑一聲,又繼續道:“婚是你們潘家上趕着成的,繼室也是你自己個兒樂意當的,是,何向濟不是東西,他自私自利,他好色,他不是年輕少年郎,但他不是個賤骨頭,何家再怎麼不濟,破船也有三千釘,他想娶個美貌的填房,高門大戶可能不屑嫁女,但小門小戶說一句如過江鯽可不過分,但凡你那時候朝他擺個冷臉,嫌棄他妾侍內寵多,庶子庶女一羣,他還肯娶你?你是漂亮,是青春曼妙,但天底下青春曼妙的少女多了去了,能嫁進何家做繼室夫人、披金戴銀,榮耀孃家的可只有一個!”
何向濟劇烈的扭動着身體,恨不能立即康復,跳起來來個托馬斯大迴旋表達自己對女兒言語的贊同意。
潘夫人在何家多年,地位根深蒂固,早沒人敢拿當年的情說嘴,即便是說起來,也多半是恭維,說她眼光好,有後福,丈夫寵愛,肚子爭氣,原配留下的兩個兒女也不礙眼,以後整個何家都是她兒子的。
別看士族這會兒落拓了,但那也是分跟誰比,老話說百足蟲死而不僵,好生經營的話,再富貴幾代還是沒有問題的。
潘夫人被人吹捧着,整個人都跟飄在雲朵裏邊似的,心裏邊得意快活,欣然至極,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看着牀上呼呼大睡的丈夫,又難免覺得失意悵然,還有些難以言喻的委屈。
天下好男兒千千萬,自己又是這般資質,怎麼偏就嫁給他了?
真就應了那句老話,一塊好肉掉到狗嘴裏去了。
這時候聽何氏再提當年之,字字句句都說這婚純粹是利益與美色交換,誰也不欠誰,真有臉皮被人生扒開的感覺,且羞且憤:“你倒將自己老子說的千好萬好,感情只有天仙才配得上?這時候倒想起往他臉上貼金來了,卻忘了當年你回孃家哭哭啼啼的時候,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既不覺得他千好萬好,只有天仙才配得上,也沒忘記當年回孃家哭哭啼啼的時候,何向濟都說了些麼話。”
何氏冷靜道:“但是你,潘夫人——你沒資格在這兒喫着何家的飯,享受着何家的榮光,還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來何家是糟踐了你!平心而論,對當年的你和潘家,何家是費盡心力都要抱上的一棵大樹,但潘家對何家來說算麼?別說當年,就是現在,潘家在何家面前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至於你,對於何向濟來說,即便當時青春美貌,楚楚動人,也絕對不是什麼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的絕美人,傾城絕色!你方纔那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這話說的分外尖銳,刀子一樣,直接戳破了潘夫人心頭的驕傲,她臉上有一閃即逝的猙獰色,死死的扯着帕子,麼都沒說。
何氏則哂笑道:“潘夫人,這些年你多得意啊,依仗着何家,潘家算是揚眉吐氣了,你前前後後往自己孃家送了多少好處?怕是你自己都算不清了吧?就這一點,何家就沒什麼對不住你的!再就是後來……”
說到此處,何氏神色愈發冷銳,回想當初,恨意彰顯出來:“何向濟固然跟哥哥不睦,但若非你居中煽風點火,總也不會糟糕到後來那般境地!尤其是後來,你居然攛掇着何向濟將哥哥從族譜中除名——從前那些情或許有何向濟自己的意思,但這一樁呢?!不信哥哥離家幾年、死無信的時候何向濟會突然想起來把他從族譜裏除名,你敢說這不是你算計着爲自己兒子鋪路?!”
潘夫人一張臉漲得紅紫,想要分辯,卻是理屈詞窮,她也知道自己此時已經是窮途末路,索性不與何氏爭執,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隨你怎麼說吧,反正都是死路一條,不在乎。”
何氏笑了:“你不在乎自己,還能不在乎你的幾個孩子,不在乎你的孃家?”
潘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旋即便自若道:“他們都是姓何的,又不姓潘,跟有麼關係?至於孃家,自身難保,哪裏還能想那麼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在乎!”
何氏輕輕搖頭:“不,你在乎。”
潘夫人強撐着的鎮定終於有了一絲難以發覺的縫隙。
何氏注視着她,道:“你要是真不在乎那幾個孩子,不在乎你的孃家,進來的時候你就會豁出一切去同歸於盡,殺不了,總也能殺得了何向濟,叫了你十幾年夫人,自認爲了解你的性格,寧爲玉碎不爲瓦全,臨死前帶一個作伴的,你肯定做得出來,你爲什麼不動手?因爲你心存忌憚,那麼,你忌憚的又是什麼?”
潘夫人的額頭沁出了一絲冷汗,而何氏卻只是笑微微的看着她,再也沒有作聲。
如此緘默半晌,到底是潘夫人先行低頭,帶着也是狼狽色,咬牙道:“你到底要怎麼樣?!”
何氏卻不回答她,只問同自己一起來的大夫:“他怎麼樣?”
何向濟也顧不得繼續用眼神殺死潘夫人的大業,滿臉希冀的看了過去。
大夫臉色沉重,沉吟幾瞬之後,道:“這位老爺早先傷了元氣,此後又不曾好好用藥,被女色掏空了身子,再後又……”
他嘆口氣:“說的通俗一點,這幅身體就像是穿了十幾年的破棉褲一樣,外表看着還行,內裏已經腐朽不堪了!”
何向濟的眼神瞬間失去了大半光彩,再去看向潘夫人時,眼底恨意愈發濃烈。
何氏則問道:“拼盡全力補救的話,還能有多少壽數?”
大夫思忖一會兒,道:“一年半,不會再多了。”
何氏又問:“他還能再站起來嗎?能說話嗎?”
大夫搖頭道:“即便能再有一年半的壽數,怕也得與牀褥爲伴,不能起身了,至於說話,他的嗓子並沒有遭受損傷,只是因藥物導致不能言語,喝幾副藥就會好的。”
何氏輕輕頷首,道了聲“多謝”,另有侍從引着大夫去寫藥方。
她則嘆口氣,向一側旁觀了全程的兒子道:“這就是後宅不寧的壞處了,老話說娶妻娶賢,總是有道理的,但除此外,一家之主心思清明,行端方,這纔是立家之本。胡家的情,是你親身經歷,何家的情,是孃親身經歷,娘這次特意帶你回來,就是希望用現實的兩個例子讓你明白這個道理,牢牢記在心裏。”
何康林鄭重點頭:“娘,知道了。”
何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再,最後說幾句話,馬上咱們就出發回京城去。”
何向濟聽女兒剛回來就要走,少見的出來幾分離別之情,潘夫人更是面有詫色,難以置信道:“你居然不殺?”
“爲什麼要殺你?”
何氏自若道:“你的確不是好人,也的確害過和哥哥,但起碼跟哥哥都沒有死,還好好的活在人間,不是嗎?”
何向濟滿心不忿,不滿的“嚇嚇”出聲,看樣子要是身體情況允許,恨不能自己找把斧頭把裴夫人給劈了。
潘夫人則是如釋重負,頗有逃過一劫的輕鬆感。
何氏冷眼看着,心下嗤笑:“來之前,曾經與哥哥嫂嫂敘話,不殺你,也不殺何向濟,你們倆狼狽爲奸,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殺了髒手,還是你們倆在一起繼續禍害吧。何向濟呢,能活的時間不多了,就拖着這個破風箱一樣的身子,珍惜你不多的這幾年,至於潘夫人你……”
何氏眼底有濃郁到化不開的譏誚和嘲諷:“有的時候,活着未必比死了舒服。娘在的時候,跟何向濟也算是琴瑟和鳴,可她死之後,何向濟是怎麼對我和哥哥的?相敬如賓、沒有過錯的原配夫人留下的一雙兒女尚且如此——”
回想起前些年自己和哥哥遭受過的委屈,她神情中橫添幾分惡意:“你這個喪心病狂、意圖害死他的繼妻,以及你的兒女們,又會得到怎樣的對待?哥哥說了,也叫你們嚐嚐們當年的滋味,潘夫人,你一個女人帶着幾個半大孩子不容易,可千萬要撐住啊!”
潘夫人嫵媚鮮活的面龐瞬間失了血色,嘶聲道:“你!”
夫妻多年,她太瞭解何向濟的脾氣了,正如同何氏說的那樣,沒有過錯、出身尊貴的原配留下的一雙兒女,何向濟都能那麼對待,那自己這個對他痛下殺手、將他害的不人不鬼的繼妻和自己的兒女,他又會怎麼對待?!
潘夫人簡直不敢想下去!
病牀上何向濟不知道是想到什麼,原本黯淡的眼眸重新綻放出了光彩,“啊啊”的發着聲音,緊盯着女兒的面孔不放。
何氏笑了:“您放心,會給您留下人手的,就這麼走了,跟哥哥還怕你再鬧什麼幺蛾子呢。”
何向濟眼皮微松,眸光猙獰,情惡毒的叫潘夫人情不自禁的打個冷戰。
何氏卻在這時候幫何向濟掖了掖被角,說:“還有一件事情,臨走前問問您的意思,何家的家產,您打算留給誰啊?”
潘夫人臉皮猛地一抽。
何向濟用臉上的每一道褶子盡情的表達着自己的內心想法——老子就算把錢拿出去扔到大街上,也絕對不給潘氏生的狗崽子們!
“您不能說話,沒關係,還可以眨眼,說個主意,您要是同意就眨兩下眼,不同意就不要動。”
何氏說:“家裏邊的東西,跟哥哥是不打算要了,看樣子您也不打算分給潘夫人的兒女們,但是底下別的弟弟妹妹們還沒成家,您百年後,拿出九成來分給他們,留下一成給何家的老人養老送終,怎麼樣?”
何向濟眨了兩下眼睛。
很快又激烈的眨起眼來,一邊眨,一邊看向潘夫人,“嚇嚇”出聲。
何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面露不解,潘夫人想到了,但是不會主動提醒,只是死死的捏着手指,悔恨自己爲什麼沒有早些把這個糟老頭子弄死。
何康林猜到了幾分,提醒母親:“外祖父是不是想要回這些年潘夫人送到潘家去的東西?”
何向濟驚喜而讚歎的“啊”了一聲,以一前未有的欣賞眼光看着這個外孫。
何氏忍俊不禁,撫了撫兒子發頂,問何向濟:“那這筆錢您是怎麼打算的,給誰?”
何向濟看着她,不說話。
何氏怔了半天,忽的明白過來:“給和哥哥?”
何向濟眨了兩下眼睛。
“行吧,不要白不要,”何氏忍不住唸叨幾句,帶着些許自嘲的意味:“臨了了,你倒是辦了點好,難道是要死了,後悔了?不,不信。”
何向濟:“……”
她嘆口氣,說:“只是最苦最難的時候都過來了,再給這麼一點好兒,又有麼意思?不會感動,哥哥也不會,你不是個好父親,從前不是,現在也不是。”
最後何氏說:“這筆錢我不會用在自己身上,哥哥料想也不會看在眼裏,還是用來幫扶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吧,你這輩子在兒女身上作孽太多,死後怕也要下地獄,替你積德行善,做些好事,到了地府後,說不定你就少下一遍油鍋呢?”
“……”何向濟:“?????”
真是我的乖女兒,爹有被孝到!
何氏起身離開,同何康林一道順着離開,身後那道大門猛地合上,關住了何向濟,也關住了潘夫人,畫地爲牢,就此困住他們終。
返程的時候,何康林悄悄問母親:“外祖父會怎麼對待潘夫人?還有那些後來生的小舅舅和姨母們。”
“不知道,”何氏道:“但一定會是最戳潘夫人心窩子的方式。”
她笑的嘲諷:“這情,你外祖父做起來最拿手了,而且效率一定也不會低。畢竟他壽數也不多了,不盡早安排好,怕是到了地府也得懊悔。不過,這就跟們無關了。”
……
過了半年多,何氏輾轉從嫂嫂朱夫人處得知了興安那邊的消息。
何向濟接連喫了三天湯藥,能開口說話後,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開祠堂,叫人把不能行動的自己抬到祠堂裏邊去,當着有族老的面把潘夫人的兩個兒子除名,一文錢都沒帶,直接趕出了潘家。
就像當年潘夫人攛掇着他對長子做過的情一樣。
潘夫人幾乎哭瞎了眼睛,但是也無法彌補,有心叫孃家收養兩個兒子,奈何身在何家,根本傳不出任何消息,只能在日復一日的揣測中煎熬着,每日摟着僅剩的女兒垂淚,痛苦不已。
何向濟的報復尚未結束,沒過多久又將女兒從潘夫人身邊強迫帶走,自己病重無力掌管後宅,就在姨娘們當中找了個跟潘夫人仇恨最深的主事,一切行動都是奔着叫潘夫人痛苦去的,而他也的確做到了。
當時大夫說何向濟最多能再活一年半,但現實跟理論終究是不一樣的,大概過了一年時間,高祖聽人回話,說興安那邊潘夫人去了,就猜到何向濟可能壽數無幾,又了幾天,然接到了報喪的消息。
喫飯的時候,高祖將這消息跟何氏講了,喝一口湯,又道:“他們倆死的時候相近,乾脆就葬在一起吧,至於娘,局勢穩定後,打算找個良辰吉日回去遷墳,叫她往京城來……”
何氏“啊”了一聲,下意識道:“那娘不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朱夫人失笑道:“婆婆聰慧,且有遠見,知道何向濟是個麼人,不然也不會早早就想着給你找路了,九泉下她惦唸的是你們兄妹倆,而不是無情無義的丈夫,真要是叫她老人家和何向濟葬在一起,備不住她反而不高興呢!”
何氏瞬間豁然:“的確是這個道理。”
高祖並不忌諱生死,含笑同何氏道:“咱們兩個的墓地選好位置,就讓孃的墳塋居中,一邊看兒子,一邊望女兒,眼睛都不夠使了。”
何氏忍俊不禁,頷首道:“都依哥哥的,就這麼辦!”
……
七年後。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時間過得飛快。
七年時間裏,高祖整合軍隊,陸續進行南徵和西進,北方戎狄不敢造次,西方也再度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而在南方,戰線也推到了荊州城外,肅王勢力的腹心地帶。
肅王畢竟是宗室,聲望甚高,加荊州是他經營多年的老巢,想要一朝攻破,自是難之又難。
故而高祖在拿下荊州以北的復州後便班師回朝,只留下精銳部隊鎮守在雙方勢力交界線處,爲首人赫然是他的外甥,今年十六歲的何康林。
胡光碩的爲人暫且不講,品相還是不錯的,何氏也是美人,何康林作爲一雙俊男美女的孩子,容貌氣度自然出挑,真正是豐俊朗,儀表堂堂。
何氏與兩個孩子在大將軍府住了兩年,何康林與何皎皎十歲的時候便搬出來開府另住,只是嫡親的兄妹倆,幾個孩子又玩得好,素日裏的交際也未曾受到什麼影響。
何康林的品性是經過穿書女主認證的——品性那麼不好的人說他品性不好,負負得正,由此可知這個外甥的品性槓槓的,沒有任何缺憾。
至於才能,這孩子跟何家兩兄弟一樣,都是高祖和其餘皇帝們眼睜睜盯着長大的,說一句文武雙全,還真就不是吹噓。
要知道,這可是原書的男主設定呢!
叫他留在復州,高祖很放心。
何康林人雖年輕,行卻老辣,主政復州後,便着手清查土地,查處豪強,改革吏治,使得復州官場風氣爲之一新。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天剛亮,何康林就聽外邊兒侍從們在說吉祥話兒,都道是瑞雪兆豐年,不覺微笑起來。
正當此時,卻見幕僚譚宴提酒而來,笑道:“公子大喜,有這一場雪,無論荊州那邊如何心急,怕都不敢貿然出軍。”
“再則,”他進了內室,臉上笑意微收:“天寒地凍,病人怕是愈發難熬,肅王年前便傳出病訊,此前肅王府接連搜尋名醫入府,卻都是一去不回,料想肅王身體欠佳,情況未必十分如意。”
何康林請他落座,搖頭道:“即便肅王身體欠佳,於思弦卻也是智計百出之輩,想要攻克荊州,怕也沒那麼簡單,起碼要三年時間。”
譚宴聽得失笑:“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替丞相謙遜,人有心有眼,自會觀望,丞相愛民如子,士卒秋毫不得有犯百姓,民心向指,而肅王一系時常有屠城之發聲,尤其是肅王子於思弦,性邪肆,殺人如麻,向來不受約束,誰又願意在這樣的主公麾下聽事?”
而此時此刻,荊州城內,於思弦也正同幾名下屬說起議事。
“此人原是山間隱士,不知何康林究竟有麼本事,竟將他給請出來了,應對之間着實有些棘手……”
“近來戰不利,何賊駐軍距離荊州不過二百裏,臥榻側有人近在咫尺,夜間安歇也不能閤眼啊!”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現在城內人心不穩,很容易出變動來的!”
於思弦坐在上首,身披一件紅色外袍,卻絲毫不顯得女氣,七年的時間過去,他本就邪肆俊美的面容徹底張開,眉眼開合低垂時,那股逼人的傾城豔色呼之慾出。
周書惠跪坐在下首靜聽謀士們議事,視線卻不受控制的往於思弦臉上瞥,沒看幾眼,後者淡漠而冰冷的目光便掃了過來,毫無溫度,彷彿是在看一個死人。
周書惠心中一凜,忙收回來,畏縮的一蜷脖子,從宅鬥劇和從前看過的電視劇裏找一點話說:“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或許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考慮問題……”
她在於思弦身邊呆了幾年,日子過得不很如意,於思弦喜怒無常,心思詭異,也就是因爲她還有點用處纔沒被殺,但即便如此,被打幾耳光也是常,還有好幾次被拖出去打了板子,牀上一躺就是好幾個月,就尊嚴方面來說,活的連狗都不如。
這時候周書惠也清醒了一半,不敢再奢望自己跟反派醬醬釀釀,只希望自己能好好的活下去,有機會的話欣賞一下反派的盛美顏。
好歹也是個穿越人士,或多或少記得一點小發明,比起古代人來,也要多一些奇思妙想,接連幾年下來,周書惠在於思弦面前略微得了幾分臉面,可以當個末等幕僚,在開會的時候幫忙端茶倒水伺候。
這時候她講的那幾句本是順口一提,不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於思弦眯起眼來,這姿態讓他看起來有些危險:“那個譚宴既然是山中隱士,應當也有家人親朋?可曾跟隨他一道往復州城?”
下屬聞絃音而知雅意:“他父母早逝,他父親的同窗好友收養了他,後來又收他爲徒,至於他的師傅現在在哪兒,就不得而知了。”
於思弦眼眸微亮:“去查,這或許會是一個突破口。”
他微微一笑,眸光忖度:“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相依爲命的師傅肯定很重要吧?若是有這個人質在手,何愁他不肯爲們做內應?”
他笑起來的時候,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周書惠饒是知道他很壞很壞,也不禁被迷住了——老天,怎麼會有這麼吸引人的男人啊!
會議就此結束,幕僚們先後散去,周書惠不敢跟於思弦單獨待在一起,推開門走出去,首先望到的便是一角鮮豔的紅色裙襬。
白露坐在對面屋檐上,腰佩長劍,雙手抱胸,盡消去了年幼時的稚氣,取而代之的咄咄逼人的明豔與張揚。
“喂,周書惠,”她說:“你人雖然是蠢了點,但偶爾說幾句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嘛!”
周書惠跟她相處了整整七年,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是蘿莉豆丁,武力上誰也別想壓制誰,但是後來白露就開始習武了。
武功祕籍,飛檐走壁,多酷啊,周書惠也想學!
每天扎馬步一個時辰,繞着肅王府跑三圈,劈砍三千次。
周書惠堅持了一天,第二天就起不來了。
但是白露堅持下來了。
周書惠無法想象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到底是哪裏來這麼大的動力堅持下去的,她甚至悄悄試探了一下,遺憾的發現白露不是穿的。
她骨子裏就是有那麼一股韌勁,硬生堅持下去了。
七年過去,白露左手刀、右手劍,內功深厚,而周書惠……
周書惠長高了!
七年過去,白露打遍王府無敵手,而周書惠……
周書惠長高了!
七年過去,白露甚至還單槍匹馬挑了一個爲非作歹的山寨,自己卻毫髮無損,而周書惠……
不就是一個人單挑了一個山寨嗎,有麼了不起的!
周書惠長得比天都要高了!
每當想到這兒,周書惠就忍不住想要嘆氣,有點欽佩,又有些羨慕。
但她也實在不能理解白露讓自己過的那麼辛苦,到底是怎麼麼:“女孩子都是要嫁人的,習武有麼用?真的想不明白,你爲什麼要把自己逼成這樣。”
周書惠曾經見過白露用木棍跟教習師傅對打,那可是真的打,白露腿上捱了一棍子,第二天走路的時候腿都是瘸的。
她酸溜溜的嘀咕:“子他那麼喜歡你。”
白露坐在屋檐上笑吟吟的看着她,說:“也真的想不明白,你的心怎麼能這麼大,腦袋怎麼能這麼蠢,但是時不時的又能蹦出來幾句至理名言。”
周書惠不明所以:“麼至理名言?”
白露笑着搖搖頭,沒有說話。
“有毛病。”周書惠自討沒趣,轉身走了。
白露目送她身影遠去,眸光逐漸淡了,順勢往屋檐上一躺,無聲自語道:“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開始攻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