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李淏被封世子的消息傳開之時,北方三道的商人便收到了世子的邀約。
可當平壤爆發禍端,商人們都有些迷茫,得罪兩班還能有好後果麼?
諸多商人各自在小團體內私下密謀開會,猜測是世子請來天兵驅逐韃虜,許下鉅額報酬,須從他們商人身上“搜刮”錢糧。
國家打仗,百姓遭殃。
作爲國家的中下層等級,商人們也時常“被自願”捐贈財貨。
儘管部分豪商可以花錢捐官邁入兩班階層,但大多數商人世世代代都是平民,與其拒絕邀約觸怒世子邸下,不如親身赴宴試探對方的真實態度。
是要攤派錢糧,還是另有深意?
於是諸位商人紛紛派出代表,亦或是親自趕赴世子所在州城。
數十戶家業不等的商人從北方三道趕來,崔在明便是其中一個。
朝鮮山地衆多,官道年久失修,道路坑窪,他不能坐轎子,但可以乘坐簡陋的馬車,十餘名僕人則駕着另外幾輛簡陋騾車跟在身後——
崔在明之所以帶貨赴約的想法很簡單。
既然世子向多位商人發出過邀約,那麼必有大量商人帶着商貨趕去,正是趕集交易的好機會。
而且世子身邊的天兵上萬,每個大兵手裏都揣着銀錢,那需求可不是一般人能比,隨便買點東西就夠他狠狠賺一筆,以補攤派錢糧的虧空。
崔在明正縮在馬車的蓋布裏小憩,前方忽然傳來馬伕的洪亮喊聲,“老爺,黃州到了……”
差點進入睡眠狀態的崔在明緩緩睜開眼睛,一種被人攪擾清夢的煩悶感油然而生。
他不悅地掀開蓋布,抖開下落一層的雪塵,探出腦袋朝車前眺望。
黃州城外的白雪被清掃出一條寬敞大路。
這裏車水馬龍,人騾絡繹不絕,一點沒有被韃子糟蹋過的痕跡,不少商販與農民直接在城外支起帳篷,柴堆上架起的鐵鍋冒着騰騰熱氣。
崔在明身下的馬車繼續前行,城外的景象愈發清晰,甚至能聽見行人議論、講價的嘈雜聲響。
“殺!殺!殺!”突然一聲浪潮般的怒吼傳來,崔在明只覺背脊冒出一陣冷汗。
他循着吼聲定睛看去,原來是數千兵士正在城外軍營演武,銃炮與箭矢齊鳴,彷彿不是在操練佈陣,而是真刀真槍地打一場生死決鬥。
隨着馬車逐漸靠近州城,城外多處臨時軍營也愈發清晰可見,營內兵士的喊殺聲也如雷貫耳。
朝鮮正軍什麼時候有這般精銳了?
仔細聽見他們說的好像是漢語,這才瞭然對方是大明天兵、背嵬軍。
崔在明的視線正巧落在一對切磋武藝的兵士身上,這兩人腦後懸着幹練的短髮辮,一身簡樸的衣裳恰如遊走江湖的大俠。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分置前後左右,舉起雙手在眼前搭成空心方塊,像是在施展術法使妖孽展露無形。
“《殺豬英雄傳》第九章——開始!”
只聽一聲乾淨利落的低吼,兩位對峙良久的兵士彷彿回了魂,各自揮舞手中兵器開始搏殺。
兩人的動作與攻殺靈活多變,好似中大戰三百回合的武將,拼殺招架之間盡是久經沙場的經驗。
刀劍碰撞發出砰砰作響,兩人攻防並進,時而齊齊一躍而起在空中伴舞一般。
接着吶喊出崔在明聽不懂的招式,什麼“破劍式”,“星爆氣流斬”,“無敵斬”……
好幾次鋒利的腰刀幾乎落到另一人致命要害處,代入感極強的老崔一度以爲,那腰刀將砍掉他自己腦袋,不由得爲那落於下風之人揪心擔憂。
好在那人實戰經驗豐富,多次遭遇險境都能化險爲夷。
最後兩位兵士陡然拉開距離,各自收斂刀劍入鞘,旋即雙眼緊閉,身邊的兵士手持大扇拍開周身的雪塵與砂礫,就連兩位兵士的髮絲都飛舞起來,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正在匯聚。
而那幾位手展符印的“路人”幾乎把雙手杵到“俠士”鼻尖。
忽然兩位對峙的“俠客”猛地睜開雙眼,持劍人拔出拔劍,一團藍色的火焰順着護身向劍尖攀升。
而另一位刀客拔出腰刀,一團綠色火焰同樣附着鋒利刀身。
這是什麼?!
崔在明大驚失色,下意識向後一座,差點摔下馬車去。馬伕與僕從也都震驚不已,不斷髮出陣陣低呼。
好端端的刀劍爲何能冒出這般詭異顏色的火!
爲什麼周圍的其他兵士竟無半點驚恐與害怕,就像司空見慣一般?
崔在明心臟加速搏動,幾乎要突破胸腔鑽出。
他緊閉雙眼平復心情,但那刀劍燃火的詭異畫面卻偏要往他腦子裏鑽。
如果那是火焰,爲何會有藍色和綠色,可如果那不是火焰,那就說明有祕法加持!
這時一旁的兵士說出畫外音,“此二人竟已邁入大專巔峯!”
“大專巔峯!?”一瞬間周圍演習的兵士都爲之一寂。
執劍人冷哼一聲,抬劍咆哮,“天地大同!”
而另一人也輕蔑一笑,斜視怒吼,“天魔大化!”
兩人像是心心相惜,卻不得不殺死對方的天生對手,只是一瞬的衝鋒,藍火的劍與綠火的刀劍狠狠撞在一起。
“咔!”
只聽那手舉眼前的兵士大喊一聲,這二位決鬥者頓時解除敵意,並將燃火的刀劍狠狠插入雪地,再拔出來時便是正常無損的兵刃。
“拍的效果真好!果然我說的沒錯,絕招就是要喊出來才威武霸氣。”
“還真是,剛纔我真感覺自己是某得道修士,全身的血都要跳出來了。”
“下一章劇本怎麼拍……”
術法決鬥的“表演”結束,崔在明心有餘悸地趕緊趕路。
直到他踏入黃州城的大門,心中猶在感嘆。
那二位高人收放自如,簡直是術法高人,而世子邸下居然有能施展法術的高人相助?!
世子邸下到底在圖謀什麼?到底索求着什麼!
世子已經拿到大半國家大權,再想要什麼,崔在明想都不敢想。
他下意識活動右手,探進衣襟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滲出的汗水。
他此時全然沒了做生意的想法,哪怕這羣不怒自威的“仙兵”要拿他做人質,黑掉他所有貨物,甚至再狠狠勒索他一筆都沒問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保住一條命比什麼都重要,至於生意,那也得有命活着在說啊。
你一介凡人能跟仙人講斤兩麼?
叫崔在明感到震驚的不止如此——迎接商人的官員竟是姜尚賢老爺。姜老爺何許人也,那是崔在明花費重金也不能得見一面的貴人!
如今竟和和氣氣邀請他們前往衙門做客,商談一些貿易事務。
不是攤派錢糧,而是貿易事務?
邪火刀劍帶來的陰影頓時煙消雲散,崔在明不由得產生些許期待感。
於是崔在明跟着同一批次的商人進入衙門,沒有在房間大擺宴席,衆人推杯換盞玩樂一番,反而直接前往目的地。
一處倉庫。
什麼情況?
崔在明與其他商人盡皆面面相覷,只見幾名身披步人甲的兵士走近倉庫堆積的草袋,提刀狠狠捅進去。
崔在明頓時看見一片白茫茫的白色“砂礫”從袋中湧出。
“瞧瞧這是什麼?”
兵士指了指身邊的白土,頗爲驕傲的挺起胸膛,好似一名大廚學成歸來,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就等着家人們鼓掌稱讚。
這難道是?
心中懷揣着驚喜的預感,崔在明勇敢地踏步向前。
他謹慎小心地看了兵士一眼,得到後者的點頭默許後,他輕輕沾了一指白色顆粒,放入嘴中嘗味。
這真的是鹽!
是純白無瑕的鹽!
崔在明舌頭髮幹,眼睛發綠,這些兵士竟把如此白淨的食鹽就這般撒在地上!
礦鹽井鹽的質量最好,但被高官、大族所把持。海鹽相對差一些,且加工成本較高。
無論是大族壟斷的,還是官府掌握的粗鹽,根本不配與眼前的鹽相提並論,這纔是真正的雪白!
即便是一個不識字的老農都知道,人不喫鹽就沒力氣,食鹽幾乎等同於各代王朝的變相人頭稅。
古代的食譜種類單調,醃製食品居多,食鹽的人均使用量遠比現代人要多。
食鹽是從來不愁銷路的剛需,饒是朝鮮三面環海,也架不住國內山地衆多,遍地百姓都缺少食鹽供應。
而且在生產力受戰亂波及、物資匱乏且百物騰貴的王朝末期,食鹽的價格也跟着水漲船高,缺鹽地區的鹽價更高出數倍。
而眼前這些鮮鹹美味的白鹽味道更佳,無論走下層路線,還是上層路線都比市面上通行的粗鹽更有競爭力。
優秀的商品意味着搶佔市場份額,此時在崔在明眼裏,堆積成山的白鹽不再是食用品,而是一堆令人眼熱的銀錢!
世子邸下自有“仙人”相助,卻沒有吞併他們商人的貨物,也沒有威逼他們攤派軍費,這說明世子有心做生意!
明白對方的想法,崔在明身上的商人之魂頃刻復甦,其他商人也紛紛開出自己的價格。
即使朝鮮國貧民窮,中上層人士還是存有銀錢財富的。
代表世子的兵士開出25文銅錢一斤食鹽的價格,這在大明腹地屬於中端價格,甚至有點小貴,但在朝鮮卻是個不錯的價位。
背嵬軍剛拿下遼南,便在沿海地帶開發曬鹽場,“擅自”囤積了大量食鹽。
原本玩家是打算拉高價位狠狠撈幾筆,但大夥商討一番後覺得“薄利多銷”的路子更好。
畢竟背嵬軍賣鹽的目的不是大撈特撈,而是組建穩定的供貨渠道,吸引商人心甘情願運貨前往遼南之地。
眼下海運的性價比最高,玩家希望朝鮮商人乘船前往旅順賣貨。
此時引導人已帶兵抵達山東,多位明軍隊伍已然各回駐地——大明插手遼東,削弱背嵬軍也只是時間問題。
背嵬軍遲早要面對大變局,所以眼下便要想法設法囤積一些物資。
玩家急需糧食、草料、豆料、糧袋、彈藥箱,乃至勞動力等資源。
可他們又沒有多餘的船隻運輸,更沒餘裕插手大明的販鹽網絡,於是對朝鮮銷售食鹽,乃至其他貨物便是最好的選擇。
竭力保持鎮定的五官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崔在明在心中計較着。
一斤鹽二十五文錢,轉手五十文都能賣出去。
這下搭上一條穩賺不賠的好路子了!
只是想大量提貨必須有船,要知道一艘船的價格很高,饒是崔在明家業不小,也難以負擔。
販賣私鹽要被官府打擊,而世子邸下也得罪了兩班,似乎沒有沒法給他們這些商人撐腰。
大概察覺到諸位商人的憂慮,兵士表示“海貿”是背嵬軍與朝鮮商人的協定,世子只是做箇中間人而已。
無論未來局勢如何發展,背嵬軍都是他們這些商人堅實的後臺,只要商人把背嵬軍急需的貨物運去遼東,保證叫商人發家致富。
好!
當年東江鎮明軍就是走朝鮮、日本的貿易渠道,朝鮮官府敢打商人,哪裏敢打大明天兵?
有了大明天兵撐腰,他們這些商人甚至連兩班都不用害怕,畢竟王族還要考慮兩班影響力,而天兵只需要砍人就好。
而且今年被韃虜肆虐一番,境內流離失所的流民數不勝數,只要他稍加引導一番,必能用人力資源換取食鹽。
賺錢招人,招人換鹽,賣鹽賺錢,招募更多勞動力,賺更多錢買更多船隻……
崔在明下定決心!
買船!
他這輩子就做幾份小本生意,賺點不多不少的銀錢而已,如今看得見摸得着的大生意擺在面前,還不趕緊把全部身家壓上,等着起飛?
一些商人還想再考慮考慮,而像崔在明這一類的人已經決定梭哈賺錢。
一批一批的商人在世子這裏得到滿意的“商單”,而背嵬軍也在漸漸打通數十條供貨渠道。
就在背嵬軍事業蒸蒸日上的節骨眼上,丘陵山頂漂浮的觀測氣球發現一支人馬從南方靠近。
原來是一支數百人規模的頹廢潰兵。
他們帶回來一則驚人噩耗。
兩班率領的勤王軍遭遇韃子伏擊幾乎全軍覆沒,此時正在朝着黃州趕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