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物通體漆黑,鏡架嵌合,每一寸外部紋理都透着精細加工的美感,佩戴在額頭上猶如多了幾隻圓柱狀的眼睛,又像是三星堆的突眼人像。
“這難道就是剛上架沒多久,價格昂貴,尋常玩家買不到,能使凡人看透黑夜,傳說中的至高寶具——”
衆人見狀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一臉驚奇與羨慕,有人則忍不住伸手去摸,還有人乾脆發揮能屈能伸的精神,當即就喊義父,給孩兒玩玩吧。
持有人託舉那粗大黑狀物,一口雄渾的解說嗓音好似專業配音員,“沒錯,有了它黑夜就像白天,讓兄弟們佩戴裝備在前方開路,其他兄弟在後跟隨,區區夜路根本不足掛齒……”
“太好了,是夜視儀!咱們有救了。”圍觀的兄弟倒也捧場,伸長脖子叫好。
慢槍手也加入表演,伸手拖住道具的另一端,“哪裏才能買到如此優良的戰術道具呢?”
持有人露出打廣告的假笑,環顧四周的好兄弟,“你還在爲夜間光線昏暗而苦惱嗎,你還在憂愁別人立下大功,而你只能空羨慕嘛?
你需要一個機會,一個令你揚名立萬的傳奇功勳。現在助你成功的道具就在眼前——
野牛牌夜視儀,你買不了喫虧,買不了上當。不要五百八,不要四百八,只要三九八,現在打開遊戲商城,花費三九八,夜襲小道具馬上帶回家!”
“好耶!”一名玩家打開個人界面,看了看自己六十八的功勳餘額,頓覺自己不該大手大腳,看見什麼皮膚、裝飾就買買買……
“算了,我買不起。”
“就算你買得起,也要主基地發貨過來。等夜視儀經歷千山萬水遞送到你面前,只怕黃花菜都涼了。”
“沒事。”慢槍手擺擺手安撫道,“據我所知,背嵬軍內部起碼採購了二十套夜視儀,足夠咱們發動夜襲了。”
“夜視儀都有了,那我們還等什麼?”一個急性子衝着空中揮了揮手,彷彿拍打一隻狗屁股,“詐降夜襲計劃趕快開始呀!”
“誒,等等!”
這時一名身穿歐洲軍服,頭戴鷹徽鋼盔的兄弟舉手質疑,身邊的兄弟默契騰出空位。
這兄弟臉戴自制“防毒面具”,身後揹着一支全木質毛瑟步槍模型,胸前掛着的水壺隨着步伐左右搖晃。
“我對你的夜襲計劃並無質疑,但有一點我仍有擔憂。萬一內應的兄弟在起事前暴露,亦或是發動夜襲的戰鬥部隊被打退,你有沒有想過善後措施?”
慢槍手沉吟片刻,及時調用腦中早已打好的善後計劃,略加完善後說出:
“如果有一環節出現紕漏,比如詐降的兄弟暴露,那伏擊人立刻退回去,或者埋伏到周邊山林潛伏下來,待韃子不再信任降軍,選擇強攻城池的時候,伏兵再繞後夾攻韃子。”
慢槍手頓了頓,繼續說道,“倘若韃子在夜間遇襲的情況下,還能不慌不忙組織反擊,並把咱們打退,那我只能說韃子的作戰能力跟我們不相上下。
那我建議即刻放棄朝鮮所有領土,乘船攻打朝鮮濟州島和日本對馬島,以這兩座海島作爲據點當海賊王,對朝鮮全境發動登陸作戰,叫韃子人馬疲於奔命。”
“誒,聽起來好像還行,新海賊王副本誕生了!”
“別了吧,聽起來就費時費力,那得猴年馬月才能幹掉韃子?兩年,三年?這很適合只要有戰鬥就能高潮的戰狂玩家,但不適合我。”
“這次夜襲作戰需要高度配合,總不可能要明軍、朝鮮人代勞吧?那咱們玩家出動多少人詐降,多少人夜襲,多少人留下來掌握軍隊守城?”
“詐降宜少不宜多,最多不超過一千吧。”
“夜襲部隊不能少,我看三千人差不多了。”
“剩一千人留在黃州控制軍隊,如果咱們奇襲受挫,還有一座城的部隊擋住韃子兵鋒,要是全梭哈殺出去都陣亡了,這幾萬部隊就全便宜韃子了。要知道這一萬多明軍都是跟着咱們收復遼東的老兵,可不能禍害了。”
“那是自然,班底可不容易培養。想當初玩騎砍,練了好久才攢出一批精銳家底,結果一場決戰全戰死了,給我心疼的,不敢過江東的項羽簡直就是我……”
“那麼問題來了,總要有兩三成的玩家留下來,那麼誰留下來看家呢?”
此言一出,一衆代表面面相覷。
是啊。
要是夜襲失敗了,留守組就是中流砥柱。可要是夜襲成功,戰鬥組就能瘋狂收割聲望和功勳。
即便戰後公平分配一下功勳值,戰鬥組也能好好殺個爽,而殺韃子的快樂是雙倍的。
不過除去少部分渴望非戰鬥的文職、種田、遊俠組,其他玩家都是混沌附體的戰狂,不讓他們戰鬥是萬萬不可能的。
於是出於公平考慮,一場決定出擊名額的決鬥在城內各處上演。
黃子龍剛在旱廁解決完私事,就收到隊長傳達的“間接消息”。
他推門走出,瞧見一名頭戴鬥笠的兄弟就站在不遠處,頭頂熟悉的名字一度使他怔住,“喲,兄弟,你也聽見隊長的語音消息了吧?”
“嗯。”黃子龍神情坦然,緩緩向對方靠近。
“你是放棄出擊,還是跟我決鬥?”呂小布撩起鬥笠,一雙清澈的雙眼射出胸有成足的自信光芒。
“抱歉,就算咱們是手足兄弟、摯愛親朋,我也不能放棄出擊的機會。”黃子龍緊了緊腰間的佩刀。
“那就只有決鬥一條路可走了——”
兩人異口同聲,右手握緊刀柄,“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決鬥生成,兩人冷眼對視,彷彿已在瞬息之間交手了上萬次,就連呼嘯而過的寒風都像他倆逸散而出的駭人劍氣,裹挾着一地的雪塵飛灰拋向遠方。
“出招吧!”
隨着一聲大吼,兩人握緊刀柄的手忽然鬆開,旋即虛握拳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石頭剪刀布!”
石頭對剪刀。
“ko!”兩人的腦中閃過遊戲系統的配音。
黃子龍緊握的拳頭贏得了勝利,而呂小布身子一個趔趄向後倒退兩步半,彷彿被一道劍氣打傷元氣。
就像道德高尚的大俠沒選擇處決戰敗的反派,反而快步上前將對方扶起。
黃子龍攙住呂小布一條胳膊,後者頗爲感動地說道,“呵,想不到黃大俠竟如此寬宏大量……”
“勝而不驕,得饒人處且……”
黃子龍沒說完,頓覺一股殺意襲來,立時閃身後撤半步,一發熟悉的肘擊距離他的臉頰只差一拳的距離。眼見呂小布的肘擊偷襲失敗,黃子龍不免哈哈大笑起來,“呵,黃大俠不會被同樣的肘擊命中兩次!”
話剛說完,黃子龍看向敗犬小布,留下一句極具嘲諷意味的挑釁話語,“菜就多練,不過我最近不收徒。”
“可惡!黃子龍,你給我等着,我還會再回來的!”
呂小布衝着黃子龍怒吼,而後者只是甩動披風,擺出一個瀟灑的帥氣姿勢驕傲離開。
與此同時其他地方也上演着“生死決鬥”,最終決定出八百詐降隊,以及三千二百夜襲隊。
剩下一千玩家與一萬明軍,五千朝鮮正軍,一萬義兵組成守城隊伍,分成五個單元分別開展與守城相關的各項工作。
……
兵敗消息傳遍黃州的當天,軍民盡皆惶恐不安,但隨着神奇的觀測氣球在黃州城上空升起,又有世子邸下發表誓死抵抗的宣言,投降主義的失敗情緒瞬間消散大半。
見識過“熱氣球”的朝鮮兵已見怪不怪,而那些沒見過的義兵、百姓則是驚恐萬分。
直到確認這玩意是背嵬軍“祕術”,義兵們才確信即使敵人大勝一場,又有優勢兵力,背嵬軍的勝算也在五五開。
觀測氣球只需要升空五十米,就能遠望數十裏外。
不過在白雪皚皚的冬季,若是敵人有心作出應對,還真不好看見敵人蹤跡。
好在韃子大勝一場,又得到多路投機者的主力,不僅軍隊規模迅速壯大,連行軍僞裝都放棄了,大搖大擺地逼近黃州。
韃子似乎並不害怕被敵人發現蹤跡,就像猛虎在山林中毫不介意用虎嘯通知自己的蹤跡。
韃子闖進五十裏左右的警戒距離,詐降隊終於出動,他們帶着無數投名狀南下。
當然兄弟們不僅僅是擅長表演的演員,還是機警的聰明人,時不時有人使用熟石灰在沿途的樹木、碎石上留下一道道指引方向的痕跡。
待他們直挺挺闖進韃子的斥候視線範圍,所有玩家猶如撞到一堵石牆一般停下。
阿傑單人走出隊列二十步,故意把佩刀與弓箭舉高晃了晃,然後當着韃子斥候的面放在地上,旋即高舉着空手向前移動。
“別放箭,自己人,我們是智順王的兵!”
阿傑不斷前進,一直走進斥候的心理安全線,一支箭矢嗖的一聲落在他腳前,示意他不許再靠近。
“我們是自己人!”
阿傑解開腰後圓滾滾的布包向前拋去,一名斥候與夥伴對視幾眼,旋即驅馬上前用長槍挑到隊友身前。
衆人查看一番才知道這是一顆人頭,從首級的新鮮程度看,應當是一兩日內剛砍的。
阿傑旋即用蒙古語重複一遍投誠的話語,對方這才確認這支部隊的來意。
智順王尚可喜雖是漢人,但畢竟是遼東將領,麾下亦有些許女真人、蒙古夷丁,會說蒙古話再正常不過。
斥候們趕緊派人回去報信,隨後警戒在四周等待。
沒等多久,數百前來接應的騎隊將阿傑等人團團圍住,接着以前後夾擊的態勢“護送”他們前往主力大營。
詐降隊伍向南,韃子主力向北,雙方動態行軍縮短了不少距離,待詐降隊伍被迎入大營時,此地距離黃州城已不足三十裏。
……
近期以禮來降的朝鮮人數不勝數,麾下士卒漸漸突破七萬,每日的行軍速度也由此慢了下來。
不過糧草問題並沒什麼,有兩班貴族的協助,多爾袞甚至不必派遣兵士徵糧,對方自當主動壓榨平民、奴婢,給他奉上。
那些自命清高的文班貴族也不得不坐在多爾袞面前,高舉酒杯盛讚多爾袞的文武兼備,甚至傻笑着想把自家閨女送到多爾袞牀榻邊。
行軍中的多爾袞並不飲酒,但一系列馬屁與奉承早已令他多日微醺。
無數人把背嵬軍說成是喪家之犬,馬上便要灰溜溜地逃回遼東,十年不敢南下朝鮮。
多爾袞起初還有謹慎小微之心,但被衆人說着說着,自己都覺得對背嵬軍的警惕過了度。
比如這次他就收到一支降卒投誠的消息。
據說是背嵬軍俘虜的漢人王爺部隊,大部分是尚可喜的,小部分是孔有德的兵。
多爾袞只覺得想笑,一向治軍森嚴的背嵬軍竟也發生叛逃事件,原來背嵬軍贏多了也會輸。
而他當初便親自殲滅了強悍的八百黑旗營,這一次他相信自己能正式擊敗這夥強軍主力。
多爾袞打算親自接見這支“降兵”的小頭目,但接見前後的準備工作異常充分。
他很想快速收編這支降卒,但對方是從背嵬軍手裏逃出來的,誰知道是不是鑲黑旗兵馬假扮的,必須仔細探查一番。
降卒都被暫時安置在某處營地不許走動。
那些即將面見王爺的降卒則被幾乎扒光衣物,摸索頭髮,打開嘴巴,生怕哪個漏洞安置了自殺式炸彈。
要不是降卒竭力阻止,並再三發誓賭咒,韃子恨不得要把降卒的後庭也檢查一番,畢竟他們就喫過虧,被崩了一臉紅黃混合物。
直到檢查完畢,三十名頭目才被准許參見王爺。
待阿傑等人走到會面的地點,驚奇地發現這位睿親王整的場面可真誇張——
他與對方的距離被鎖死在四十步,雙方相隔的位置被精銳巴牙喇所填滿,上百名巴牙喇猶如展開的鶴翼一般向外斜向站立,只留一條半人寬的中間供給雙方談話。
眼見多爾袞如此怕死,阿傑心中不由得噗哧大笑。
多爾袞這廝,是被當初黑旗營反向突圍給嚇出心理陰影了吧,見明軍降卒都要裏三層外三層人牆庇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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