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棟也想知道該怎麼辦,北方六道半盡喪,精心打造的山城也被敵人迅速攻破,貴族們甚至連拖延時間的選項都沒了。
面對勢如破竹的天兵,他還能做什麼!
貴族軍剩下的有生力量仍有數萬,正常來說八萬貴族軍打三萬餘官軍綽綽有餘,奈何敵人太強大。
即使只有一萬天兵南下,他們這八萬大軍也不夠看的。
況且暴君與天兵背靠大半個朝鮮,就算輸個一兩回,憑藉抄家所得的錢糧還能組織兵力作戰。
而貴族軍只要輸一次就會土崩瓦解。
鄭家棟心知,許多貴族不打招呼就擅自離席,便是想着牢牢握住自家的兵員和財富,不願再賭一把大的。
鄭家棟不明白什麼叫精緻利己主義者,但也明白,這羣各懷鬼胎的人根本無法團結起來,誰都希望別人拼老本,自己縮在後面收穫最大利益。
都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總算切身體會到此番道理的真諦——這幫糊塗蛋從根本上堵死了“決一死戰”的選擇。
既然不能打,那要不趕緊揮師南下逃跑?
可是糟糕的是,鄭家棟的人脈、財富盡在光州附近,哪裏有佈置船隻的餘裕。
真要傻乎乎衝到沿海港口,只能靠刀劍搶奪船隻。
鄭家棟詢問周圍一圈交好的老兄弟,他們同樣沒時間備好大船——天兵主力南下的速度太快了。
各戶手裏合計起來僅有五艘小船,最多能載一百來人,外加一些細軟糧食。
就這點船運物資,最多去周邊島嶼玩“荒島求生”罷了,還談什麼反攻半島?
固守不行,出海也困難,難道只能待在這裏等死了麼?
鄭家棟後悔了。
他覺得自己不該與新君作對,仔細想想每年一成的稅賦,哪怕把隱田也報上去,根本不多好嘛。
爲了所謂的兩班特權,爲了所謂體面尊嚴,跟新君對抗到如此地步,真的值得嗎?
等等!
一股念頭在腦中閃過,鄭家棟想起先前傳信兵帶來的新君信件,被人打飛在地上。
若是其中記錄了新君的勸降條件,那他們就還有活路可走!
在一衆貴族的疑惑視線下,鄭家棟一面俯蹲下身,一面撥開一個個貴族,惹得衆人開口詢問鄭老在找什麼。
老鄭沉默不語,只是悶頭摸索着地上的物件,兀的瞧見一封沾染灰污的信件躺在矮桌底下。
他趕忙將信件拾起,小心翼翼拍打、吹拂信上的灰塵,接着坐回自己的軟墊,拆開信件仔細閱讀。
殿下的勸降要求並不複雜,但凡聯軍所到之處,三十六時辰未開城投降者,破城之後一律五一抽殺,倖存者做苦役三年。
而乖乖投降者,交出所有武器甲冑後可免除死罪。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所有參與叛亂的貴族、官兵,還要根據叛變造成的後果額外處以嚴罰。
貴族出身的叛軍則要罰以……
鄭家棟看到這裏就被“污點”遮蓋了。
什麼情況?!
好端端的信件怎麼會被溼氣污染字跡!
鄭家棟忽然猛拍自己的腦袋,想到這書信落地時被自己踩踏了幾腳,應該是那時被壞了字跡。
老鄭暗罵自己該死,遮擋哪裏不好,非要擋住最關鍵的懲罰條件。
他當即將書信遞出去,方便大夥傳閱。
衆人閱讀到污漬之際,紛紛大罵污染字跡的人真是該死,惹得老鄭心中的懊悔更甚。
雖說投降可以免死,但貴族要被加罰的條件根本不明瞭。
萬一是沒收所有家產,再被賣給天兵爲奴一輩子呢?
衆人頓時指着信件議論起來,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選擇投降之際,一位貴族急匆匆跑來。
“是天兵,天兵的‘大風箏’來了!”
“什麼?!”
衆人聞言都是一驚,抓緊時間奔向牆頭。
果不其然瞧見數十個大小不一的“橢球風箏”緩緩飄來,冷冽的北風吹在臉上猶如刀割。
老鄭透過“千里鏡”向上遠望,竟瞧見風箏下面的竹籃擁擠着好幾名壯漢,甚至連風箏頂部的“球篷”也站着幾名壯漢。
是天兵!
不一會,風箏懸掛的竹籃打開一個個豁口,天兵依次環抱雙臂從豁口處跳下,“球篷”上的天兵也一躍而下,只留兩人在竹籃內繼續操縱風箏本體。
數百名天兵極速下降,就在鄭老等人以爲天兵要摔死在地上時,一個個蘑菇一般的寬傘在天兵頭頂驟然展開,原本極速下落的天兵瞬間慢了下來,就像一匹匹絲綢緩緩飄落。
天兵從天上飛下來了!?
飽讀詩書的鄭家棟登時就傻了。
他雖然偶爾看過一些西夷的見聞、學識,知道西夷船堅炮利,但哪有半則關於“從天而降”的說法。
別人說天兵是指天朝上國的官兵,眼下這股天兵居然真的從天上來的!
什麼纔是真的天兵啊?!
若是數百名天兵能安然着陸地面,豈不是再堅固的山城、要塞,在天兵面前也是毫不設防的空城?
難怪貴族軍精心打造的幾座山城,盡皆被天兵輕鬆攻破,這世上能防得住陸軍,能擋得住水師,誰能擋得住空軍啊?!
鄭家棟再也站不住了,彷彿腳下有爬蟲一般,踩着階梯一路飛速下牆。
固守?南逃?
不!唯有投降一條路可走!
老鄭立即發出焦急到燙嘴的指示,要這些老友一齊挑選心腹出發,向天兵投降。
甭管具體懲罰條件是什麼,能活着就不錯了!
“快備馬!快備馬!”
老鄭急切地吼叫,渾身刺撓撓的,又熱又癢,彷彿一身的衣服正在他加溫。
待隨從牽來戰馬,老鄭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馬,或許是動作太急,竟然踩着馬鐙連上三次,都沒順利登上馬背。
直到隨從跪在地上充當“墊腳石”,他才如願登上坐騎。
他領着一衆老友和私兵正要衝出城池,卻有一名貴族攔住他的馬頭勸誡道,“鄭老你要出城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天兵都殺到門口了,當然要去投降!”
“可你只是大夥推舉出來的領頭人,難道不該跟大夥商議一下嗎……”
“住口蠢貨!難道你還沒看清形勢麼,再猶猶豫豫下去你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鄭家棟抓住繮繩咆哮道,“天兵施展飛天之術猶如探囊取物,你我哪裏能有勝算?滾開,莫要擋我活路!”
他重重一夾馬腹,帶着一羣人迅速衝出。
此時已有不少天兵一時失誤落到了城外數里位置。
就在鄭家棟走到距離天兵數百步之際,卻被靈光乍現的念頭驚出一身冷汗。
“停下!”他迅速勒住繮繩迫使戰馬停下,身邊立刻響起一陣迷惑的喝停聲。
“我們還不知道天兵的投降信號是什麼?”豆大般的汗珠爬滿老鄭的臉,他驚恐地回過頭,掃視一圈老友與私兵,“你們誰知道?你知道麼?你呢!五十兩銀子!我賞他五十兩!”私兵們面面相覷,相顧無言,他們雖然很想拿到五十兩銀子的賞賜,但奈何平時的知識積累不足,尤其眼前這支天兵十分特立獨行,誰知道他們用什麼信號表示投降。
還是一個從北方潰敗回來的原官兵解了圍——
他表示背嵬軍最喜歡用一種“藍白紅”三色的旗幟表達使者的信號,再加幾面約定俗成的白旗應該就沒問題了。
“好!”鄭家棟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回去之後賞你五十兩銀子!”
鄭家棟一聲令下,衆人立即執行新的命令。
白布倒是好辦,藍布也能扯下貴族的袍服。
可是倉促之間上哪去找紅布呢?
忽然有人回過神來,從馬匹身上割一道血口,染紅幾塊白布不就行了!
於是衆人說幹就幹,就連一向自恃清貴的兩班也大方貢獻自己的袍服布料。
他們一連捆綁了幾面“藍白紅”三色旗,旋即又把白旗高高舉起,其中寫着方方正正的“投降”二字。
鄭家棟等人一邊策馬狂奔,一邊模仿漢話的腔調,高聲大喊出彆扭的漢語口音——
“天兵軍爺別放銃!”
“投降!我們投降!”
“儒家人不打儒家人!”
似乎是三色旗和純白旗有了效果,又或是他們那滑稽的口音讓天兵產生了濃厚興趣,他們一直闖進天兵的鳥銃射擊範圍,都沒有銃彈射擊他們。
不過老鄭不敢輕易鬆懈,老老實實在百步之內翻身下馬,他一手接過三色旗,一手接過寫有“投降”二字的白旗,猶如一頭恭順的家犬一般半弓着身子緩緩前進。
一直到數十步的位置,老鄭不敢再前進,登時將兩面旗幟插入地底,旋即噗通一聲趴地跪下,行大禮一般五體投地。
他身後的其他貴族與私兵們齊刷刷跪下,幾乎把額頭要嵌入地底。
饒是面前落地的天兵不足四十人,他們這一羣數百人隊伍也不敢生出半點對抗之心。
衆人鴉雀無聲,僅有鄭家棟高聲大喊,“在下光州鄭氏,攜一衆良人向天兵投降!”
過了好一會,鄭家棟都沒收到回應。
難道是天兵拒絕了?
鄭家棟急促地呼吸着,渾身已是大汗淋漓。
“把頭抬起來。”一聲流利的朝鮮語在頭頂響起。
“誒?”鄭家棟微微一愣,一團黑影籠罩住他。
他斜向抬起頭一看,發現一位身體雄壯的天兵,正如同懸崖峭壁般陰森森地注視他。
那一身漆黑的裝備宛如熾熱逆光下的一座大山,一看就是天兵的猛將。
“你爲何覺得我們是天兵?”
“……”天兵一開口,就讓鄭家棟愣住了。對方的朝鮮語除了帶點口音以外,完全能與他正常交流。
“人人皆知,背嵬軍天兵纔會從天而降的祕法……況且以數百人規模就敢深入敵後的,除了背嵬軍天兵,在下想不出誰還有這般勇氣。”
“你倒是會拍馬屁。”
“哈,在下所說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天兵的威武我等有目共睹,怎會是拍馬屁的敷衍之語呢。”鄭家棟說罷,朝着天兵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
“光州城就剩了你們了麼?”
“不,城內外尚有七萬餘兵馬駐紮……”
“噢?還有這麼多兵士,足以跟我們三萬餘步騎對抗,你們爲何要選擇投降?”
“市面上早有傳聞,說天兵個個能以一當十,縱使我們集結十萬大軍,也不可能是天兵的對手啊。”
“那你們爲何還要謀反?”
“這……”鄭家棟心頭一驚,旋即收拾好驚訝的情緒,表示自己和老友都是被其他貴族裹挾的。
他們要是不同流合污,一家老小都會被那些逆黨殺光,但這一次他終於有了選擇餘地,所以決定向天兵投誠。
“回去吧。”
猛男投射在地面的黑影漸漸遠去,老鄭斗膽抬起頭來,只看見猛男的甲具背影。
老鄭心頭一沉,全身如墜冰窖般感到一股深深的寒冷,天兵拒絕了?他們這一衆私兵要被眼前的天兵殺光了麼?
他急忙直起上半身,猶自大喊希望天兵開恩饒命,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像今天這般言語流利過,恨不能把一生所學的言語技巧全部用來說服天兵饒恕他。
猛男回到隊列的最前方,扶了扶腰間的刀柄,他眼見老鄭等人還跪在地上,疑惑地發問,“嗯?你不是要做我背嵬軍的馬前卒麼?還不快點前面開路。”
“前面開路”四個字灌入鄭家棟耳裏,令他感到如沐春風般的快活愉悅。
這意味着強悍的天兵赦免了他與一衆老友,他們不用死了。
一盤死棋,竟被他轉瞬下活!
哈哈哈哈,他活了!
“萬分感謝天兵的大恩大德,在下縱使三生三世爲天兵效勞也不足以報答啊!”
“助我們快速拿下最後的南方地區,就恩準你們保留百分之一的私產,你,明白嗎?”
鄭家棟聞言微微一愣,原來貴族的赦免條件果然包括“沒收一切私產”。
不過他沒時間憂傷自家的財產損失,畢竟立功之後做一個小地主,總比全家死光光要好一百倍。
“明白,在下明白!”
年過半百的鄭家棟彷彿煥發第二春,整個臉頰紅撲撲,遠比剛來的時候精神百倍。
他立即指揮私兵翻身上馬,一聲低喝踹動馬腹前奔。
明明天兵沒給他下達明確任務,他就像是得到十萬火急的重要使命一般,快速跑回光州城外的駐軍營地,派人通知自己與老友掌控下的兵士——
“咱們終於找到一條不用死,也不用出海流浪的活路了!”
“噢噢噢噢噢!”私兵們紛紛附和貴族,發出撿到大便宜的喜悅高呼。
隨後鄭家棟像是炫耀一般,領着一羣私兵前往其他好友的營地。
踏進友軍營地的那一刻,他頓覺自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日夜擔驚受怕的貴族逆黨,而是跟隨天兵作戰的僕從軍。
他一臉驕傲地昂起腦袋,彷彿走路都帶着一陣清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