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

芙雷亞再度裝彈，而這一次，她瞄準了黑色機體前方第七節車廂。

但是她不敢開槍，因爲她清楚的知道毀掉那件東西會有怎樣的後果。

那不僅是她，也是每一個星都人所不能承受的。

她不禁在心裏問自己：要開槍麼？

星都和整個部落毀滅的威脅被放在了天平的兩端，而她的選擇將決定天平偏向哪一邊

從表面上看這是個很容易做的決定，即使她不摧毀那件東西，那件武器也有可能在不久之後指向星都，而顯然冰刺要摧毀那具古怪的甲冑根本不可能。

但是她看向那個遙遠的流放之都，那裏有着太多無辜的人。

莫名地，她回想起了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不得不把槍口對準自己的戰友，而無論她開不開槍，等待戰友的都是必死的結局。

那個時候她也在問自己：要開槍麼？

那一刻狂風暴雨，而她身邊孤無一人。

於是乎白晝死神的傳說在部隊裏流傳開來。

再也沒人能記得那個愛哭的女孩。

如果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就會發現她的眼睛是那樣悲傷。

瘋子也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瘋子，而是被這個瘋狂的世界生生逼成了瘋子。

她已忍不住要哭泣。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十五年前，東盟總部。

巨大的玻璃天頂籠罩着整個城市，一條大道橫貫南北，直通道鋼鐵殿堂的最深處。

一個人獨步在聖堂之中，從學城區最高的英靈塔看去，那個人渺小的像螻蟻。

聖女像一手懷抱着聖典，另一隻手向前伸着，似在撫摸虔誠信徒的頭頂。

“在蓋亞拋卻人類的一千年裏，只有最初的百年內少部分人能完成自然生育，而百年之後自然生育者就已經絕跡。人類創造了‘衡靈儀’用於尋找最佳的生命之地，並設立‘工坊’建造生命之舟用於生命繁衍，千年來從沒有一個人能逃脫這種命運。”

一個人坐在背對聖女像的陰影中，寬大的黑色鬥篷遮住了他的全身。

“放棄吧！”他說：“那個孩子不應該來到世界上，他的出現對你和‘不死者’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沉睡在冰窖裏的傢伙們絕不會容許這件事情發生……以生命之舟爲契約，每個父母都需要承擔龐大的生育費用和終生納稅，所有的統治都建立在這契約之上，這是統治者用千年的時間建立起來的秩序，他們絕不會允許這種秩序被破壞。”

“所以他就該死麼，爲了那種無聊的東西？”

一個人單膝跪在聖女像之前，雙手捧在胸前，輕輕地閉着眼睛，宛如一個侍奉神的修女。

她揹負着漆黑的利刃，烏黑的長髮紮成個利落的馬尾，纖弱的軀體包裹在鋼鐵的鎧甲中。

女孩忽然睜開了眼，棕色雙瞳中閃爍着冷冽清淨的光，那是無數人追逐了一生的光華。

“無聊？”陰影裏的人說：“不死者可不會這麼想。他們從不在乎人類會不會毀滅，反正毀滅了創造新的就好了，他們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把所有人的命運捏在手中。權力對於他們來說遠比人類的命運重要的多，而這個孩子的出現無疑代表着另一種可能，那會毀掉所有民衆的信仰。他們爲了繼續享有權力不惜把自己埋藏在冰窖中，又怎麼會允許這個孩子破壞他們建立的一切？”

“如果他們想要他的命，那就讓他們自己來拿好了，”女孩的語氣古井不波：“前提是他們有這個能力！”

“不一樣了，”陰影裏的人搖了搖頭，“想必你也感覺到了吧，你的‘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以前的你的確不用畏懼任何人，誰擋了你的路你就殺掉誰，只要你想，就算是要毀掉整個百部聯盟也不是什麼難事……但古漢國的神學裏不是有陰陽平衡的說法麼，陽爲生陰爲死，一生一死，命爲天授，死者肉胎消弭而靈魂往生。蓋亞是大地之母，亦是靈魂的居所，而現在這個居所已經沒有了，那麼這個孩子的靈魂從哪裏來？他一天天長大，漸漸地把你的‘喫’成一具空殼，最壞的結果是在他降生之前就吞噬掉你所有的生命力，你會比他先死，而他永遠等不到出生的那天。”

“那我就陪他死好了！”女孩淡淡地說。

陰影裏的人苦笑說：“古漢國不是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麼：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已經爲你隱瞞這件事兩個多月，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機構’的人未必能一直保守這個祕密，一旦三大家族知道這件事，你只能在保留孩子和成爲整個東盟的敵人之間二選一。”

女孩露出個無奈的笑容來：“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想我早已做出了選擇。”

“這又是何苦……你原本是可以改變整個世界的人，”陰影裏的人嘆息說：“這個世界不允許他的存在，那就改變這個世界好了……到時候你想要多少個孩子，都沒有人敢阻止你……”

女孩忽然問到：“你有過孩子麼？”

陰影裏的人忽然愣住。

“你當然沒有，”女孩接着說：“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的時候，我躲在英靈塔上哭了三天，心裏面恨不得殺了那個男人……可是當我睡了一覺，再醒來的時候忽然一點都不恨他了，因爲他根本不重要。從那個時候起，我明白了我的餘生註定爲了這個孩子而活……”

女孩癡癡地撫摸自己的小腹：“他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其他人都是從冷冰冰的機器裏出生的……我也和其他人不一樣，我會成爲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母親……這種感覺你不會明白，其他的人也不明白……如果我放棄了他，就徹底失去了作爲母親的資格……”

陰影裏的人渾身一震：“即使他會剝奪掉你的生命，即使你明天就會死去？”

“即使我下一秒就會死，也絕不會放棄他！”女孩堅定地說。